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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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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日光,直射下来。
晃得她眼睛生疼,抬头看去,若竹色的身影停在面前,像是匆匆赶来,衣上都染了泥尘,但是那冰冷的脸上终于是有了心疼和懊悔,那刻忽然眼泪就掉下来,“……大哥。”
她怔怔的望着他,眼睛一瞬不眨。
“是我没有拦住他。”
“答应他的,我也没有做到……”
眼睫承受不住泪的重量,眼泪往下掉,明明是六月的天气,她却如临冰雪,冷的发抖。阴识看着她,袖中手指握紧,忽然心痛,早该送她回新野的,也不至于目睹这场惨烈。
人群嘈杂刑场纷乱,他压了压眼里的怒恨,侧身将斗篷从侍从手里接过来,披到她身上。
只垂眸,柔声与她道,“我们回家。”
回家后她便发了一整夜的热,烧得厉害。一整夜都在做梦,侍女们进进出出,换水给她冷敷。
她梦到满目的鲜血。
又梦到燕雀啁啾踏青的春日,同邓晨一起来的白衣少年,那少年送了她一枚玉佩,玉上青禾九穗,梦到落花簌簌里,那人看着她的眼睛说,“丽华,待我他日有了功名,我便托大哥上阴家说亲去。”
他说:“我必能有番建树,叫次伯同意的。”
日光筛下的光影,落在他的眼角眉梢,自信且阳光。
极为璀璨。
明明这春日风景旖旎耀眼,却都抵不过她似的,他推折回她的指尖,轻声道:“等我回来。”掌心玉石温润,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复,但是心里却起了涟漪,只娇羞的垂了些头,算作是应了。
待上了回程马车,只将手打开,玉佩在手心泛着极为清润的光泽,叫她柔了眉眼。
不知是否跟梦境里的人融为了一体,那玉佩落在她眼中,让她恍然惊动,……她见过?是带去原陵的那枚,……怎么会这样?正心慌的时候,又看到嘈杂的街市,相士与她批了命格,抚着胡须呵呵笑道:“姑娘是佐夫君的命格,贵不可言啊!”
侍女浑不在意。
扬眉一笑眼光明亮的言道,“信口胡诌的总有撞上的,我们阴家的姑娘自然是命格富贵的。就算嫁一方王侯也不为过。你这命批的委实不算高明!”
“素意。”
她在旁听着只想阻了她这破落的话。
却听那相士摇头,捏着须尾,意味深长的笑言道:“非一方,乃天下!”经历风霜的眉梢轻扬,他语调悠长,语气肯定。只是这话未免有些大了,倒愈像是信口而来。
她没在意,只礼貌的笑了笑留了些银钱走了。
夜幕愈加黑暗。
马蹄声催促急行,贼匪突至!
远处枝叶掩映里,有身着素袍的人放下车帘,决绝的眼光只留下一瞥。
“既不为所用,便无需留了。”
马车过去。片刻,黑暗随之而来,接着就是满眼的刀剑,奴仆被杀,马车失控,山石滚落!
“——姑娘!”
是素意惊恐的叫声,却也没拉住她,反而慌乱之下被刀剑刺中。漆黑的夜里全是混乱和乱石,和那天在原陵的情景完全重合,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幻的,她的头翻滚的疼。
再看到这决绝眼光的时候,是满目的殷红。
他如愿大笑道,“同罪论处!”
寒咧的刀剑挥下,杀的不是别人,是那曾在她眼前许诺明朗如日光的人,他笑着向她走来,“我回来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刘秀,她惊骇的面目苍白,用尽全力跑去却也挡不下来:“——不要!”
——不要!
她陡然惊坐起来。
吓出了一身冷汗!
“姑娘?”刚醒来就听到有人唤她,她闻声看去便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子,明眸垂泪,梦境与现实重合,有什么在脑子里彻底崩裂而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素意?”
她记得她。
算是惊喜,劫后重生的喜悦,等了好久,侍女哭的泪如雨下,“姑娘,你终于醒了!素意终于见到你了!姑娘你还在真的是太好了!”
身下的床榻雕花,近处屏风山水细绣,不远处案上还有沐着轩窗光芒的书卷,新换的花枝,笔墨纸砚俱全,她恍然发现自己身处极精致的闺房中。
意识告诉她,是阴家。
素意跪在塌前,又悲又喜,呜咽的哭,“后来我回去找姑娘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是素意没有照顾好您。”那兵荒马乱的记忆重现脑海惊心动魄。
楚问夏只感觉到自己头更疼了,她撑着头扶素意,“你先起来。”
素意赶忙收了眼泪,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姑娘还好吗?”她怎么能好,脑子里乱的很,她看到了是谁的记忆?她自己的吗?水递过来时,看到她胳膊上有嶙峋的疤痕。
“你的伤?”
素意收了收手,把伤痕藏了藏,“坠崖的时候伤到的,现下不碍事了。坠下山崖后我被一家老夫妇所救,因伤势过重,修养了好一阵,等可以走动了去找姑娘,我竟找不到了。前几日是大公子派的人找到了我。万幸,姑娘没事!”
她双眼通红看着她喜极而泣。
她们自小一起,素意习过武,被阴识安排在身边照顾她。
她终于理出来了头绪。
难怪那日之玉说到宛城传言妖物,她原本从高处坠下,该死了的,却活过来的。她惧怕刘玄,是因为她拒了姻亲惹怒了他。那日她是去宛城找大哥商议的。
……
所以,梦境是真的,刘伯升被杀是真的,梦里刘秀与她说的话也是真的,她是阴丽华……
她怔然,仿若回到了前世,所有的记忆一瞬都聚集起来了。
正待她细想的时候,一屋服侍的奴婢分散开来,衣服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分开后,便见一略显清瘦笑容温暖的少年搀扶着一位中年妇人赶到塌前。
少年先惊喜的开了口:“姐姐可算是回来了。”
妇人泪眼婆娑,还未坐下便拉了她的手哑声道,“丽华,可算是回来了啊!”塌沿坐下,干燥温暖的手在她脸上额上摩挲了半天,直到确认她完好未伤才松下一口气。“你不知道你不见的这些日子,母亲可担心了,……凭白糟了这些罪,以后可不要乱跑了。”妇人大约四十余岁,衣裳灰黛,坐在塌边,执着她的手,万分心疼。
眼前的人她也认得……
“……阿母。”
她的眼里一时起了些雾气,妇人应着她,“诶。你可说你,不好好在家呆着,有什么话叫小厮去传于你大哥就好了,非得亲自去。这战乱中哪里太平!”想要责又怜惜她,泪眼婆娑的拍着她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看着眼前慈和的面容,眼泪不觉就掉了下来。
眼前的人是她母亲。
但是却跟年少记忆里疼爱她的祖母一般。
妇人见她掉泪,以为是被遭遇吓的,赶忙拥着她拍着背脊,一下下轻抚着,平了她许多不安,幻境与现实一瞬重合,似乎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祖母抱着她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不怕,回家了就好啊。”
“不怕,阿母一直在。”
妇人的声音沉缓慈和,心绪在那一瞬似乎安稳下来,在这个世界她好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她张了张嘴,终于缓声说道:“是女儿不好,叫母亲担心了。”接着屋里众人等都过来了,大嫂性子温和知书达理,站在塌边笑着与她道:“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丽华当不会有事的。你回来了就好,次伯也能放下心来了。”
“姐姐走的这一会儿,可叫一家人都牵挂着呢。”
进来的少年捧了一盘糕点,“喏,你爱吃的!可赶着做出来了。”是一叠桂花糕,浅淡轻黄的颜色,少年递到他面前。“兴儿。”阴兴,她记得。少年笑起来,“姐姐倒没傻,可是哭鼻子的样子太难看了。”
他到没想到她是历了一场生死的。
即便是这揶揄的话,也叫她笑了,笑着又眼睛湿润了。
她走了很多路,想要回家,可是抵不过这个世界的冰刀霜剑,如今醒过来,发现自己有了记忆,这个记忆里温暖盖过了外界的冰冷,在这个世界她终于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有小少年探过身子来,用袖子擦了她眼上未干的泪,“姐姐肯定是经历了很难过的事的。姐姐不哭,就儿陪着你。”他又歪着身子,从衣袖里掏了掏,将掏出来的几块糖放在她手心,“姐姐吃这个就不难过了。”
“就儿要换牙了,还偷吃糖。”
阴兴见状脸色一凛伸手揪起他的小脸,肉乎乎的。
阴就伸手扒拉开,努了努嘴,把糖背在身后,“没有。是给姐姐的。”说完赶忙折过身把糖全放在了她手心里,趁机挪到塌上躲在了她身后,告状道:“姐姐,哥哥他欺负我!”
她将糖握在手心,眉眼化出了暖融的笑意。
……
老天将她扔到了一个异世,终究是待她不薄的。
可是,她自然也不会忘记那满目的鲜血。
母亲道她该多休息,众人渐渐离去。夜半送走睡着的阴就后,她在夜色的庭院树下呆了一夜,她望着漫天繁星出神,想着来到这异世一月来经历的种种,就像是一场凌乱的梦,素意替她披上了狐裘,劝她道:“姑娘,夜里冷。”
她拢了拢衣襟,回头看她。“不碍事。”
抬头望着银白色的月光。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与我没有关系,也不想与它有任何的瓜葛。原来……一切自有因果。”
“姑娘在说什么?”
素意皱眉,有些不明白。
她一笑,没有解释,只收回眼光说道:“你去把窗下橱柜里,右边最里面的那个锦盒拿来。”
“最里面?”
她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素意打理的,那里日常放的是一些书简旧物,她倒不知道有个锦盒,见她肯定点头,素意忙应下,“好。”进去了。过了片刻回来捧了个锦盒,递于她。
“姑娘,这个锦盒我此前怎么没看到?”
“放的位置偏,你自然看不到了。”
她将锦盒打开,三层的妆匣铺成,最终在最下层看到了那块玉佩。
她将它取出,月光映照下,能看的清清楚楚,玉石上禾生九穗,碧玉透亮,竟是比现世的那玉更加明朗光泽。像是终于触碰到心里深处的心弦,一切重合而来。
“……果然。”
素意稍惊,“这不是刘家三公子的玉佩吗?怎么在姑娘这里。”
从话里能知道素意应当不知道这事儿,只是却能一眼看出来,倒是奇怪。她也想知道这玉有什么故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素意想了想说道,“这玉上的九穗,不与其他谷穗同,自然识得。”
她看向她。
素意才接着说道:“听说是当初刘家三公子出生的时候,田地里生出青禾一茎九穗,那年县里谷物也大丰收,济阳令很是高兴,认为是现世福报的事叫人造了玉,这事儿倒是一时传为奇谈。”草木盈长,为之秀。
“原来,真是他的。”
所以,是这块玉带她来到这里的,而那些看到的也不是梦,是她的记忆。
“——你终于回来了。”
那水底里的声音,也是真的。她是阴丽华。如今全知道,却能坦然以对了。素意抿着眉目,神色上却多了些忧虑,终还是开口说道:“姑娘留了玉佩……如今是互许了心意了么?”
如果她还没记错的话,当是没有完全,至少阴丽华没有给他信物。
可是那有什么要紧。
他的心意,她已经收下了。
素意见她垂目看手里的玉佩,若有所思,心里不免忐忑:“可是如今刘文叔生死难料,姑娘可千万别放错了真心啊!他大哥才被陛下处死,他如今恐怕自身难保……”
“你也看出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功高盖主,恐怕不能长久,姑娘可要三思……”后面她没有听下去,梦里的鲜血是真的,是刘伯升的,还有那挥向刘秀的刀……心里忽然害怕起来!用刘稷发难,他这一招一石二鸟可真叫厉害,如今,伯升被更始处斩,刘秀得知该会有怎样举动?若举兵,只不过太常偏将军,怎可与刘玄力敌?
刘氏兄弟已去了刘伯升,下一步该是刘秀了。
昆阳之战,那战功太过耀眼。
想着她心里愈加不安,“颍川到宛城需多久?”
“姑娘!”素意知道她还是在想着刘文叔,不想回答,直想劝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姑娘性子倔。”
夜色里有话传来。
少年从廊下踩着台阶走出来转入月光里,带着无奈道:“恐怕劝也没用。”一身雪青色的衣裳,个子还没有她高,话倒是沉稳通透的很,是阴兴。
他是最知她心思的。
她也不多费口舌,“多久?”
阴兴叹气,答道:“最快三日。”
来不及了。第二日天还未全亮,她便携了把剑拉开大门,准备往外走。却听到身后冷清的声音,“你这是要去哪儿?”声音惯常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阴识自然是知道的,她也不想隐瞒。
“去阻止他,他不能回来。”
“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