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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门神吓退文星面,应物访问赵大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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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应物到吴家村时,天已经黑了,日头的红晕还未散去,挂在西方。韦应物看看天,一片血红,仿佛百姓血染成,不忍直视,黯然心伤,要早点为死者洗冤才是啊。
他刚要扣响一家人的大门,转念一想,这官道是从刘家村方向延伸到吴家村,然后通往县城方向去的,发现尸首的人也都是刘家村人,而且现场也更靠近刘家村,会不会是刘家村的人先听到什么,然后再发现了尸体?于是韦应物放下了敲门的手,又赶去刘家村。
他扣开了刘家村一户人家的大门。
“请问老人家,刘活,刘老丈,家在哪里?”
“哦,你从这里往前走,隔两户人家,门上还贴着门神的那家,就是他家。”
“好的,多谢老丈。”
“不用客气。”说完,看了韦应物一眼,关上了大门。
韦应物牵着马往前走,看到了一户人家门上,隐约有秦叔宝、尉迟恭两位大将,威风凛凛,不可冒犯,又似是在恭候大驾,想来就是刘活家了。二门神见了文星,慌忙一揖,夜色阑珊,韦应物未及看见。
他没直接进去,而是看着这位鲜卑族大将尉迟恭,当年太宗文皇帝,不以其是鲜卑人,不听信谣言、将他杀死,反而重用他,尉迟恭后来拼死报答,屡立战功,终于位极人臣,登顶凌烟阁,永受后人瞻仰,我又为何不能容下一个小小的李青呢?唉,真是汗颜,太宗之心胸,广阔如天地,而我,竟是一庸人眼界。想罢,叩了叩门。
“谁呀?”刘活问。
“是我,刘老丈,我是您之前见过的县丞。”
刘活听到,慌忙开门。
“哎哟,大老爷,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您有事,让小的过去就是了。”
“哦,刘老丈不必客气,我也是临时赶来的。我就是想问问事发之前,你们可听到或看到了什么。”
“大人快请进,进来说,小的慢慢跟您说。”
“好。”
韦应物把马牵进去,拴在了刘活院子里的牲口棚里,可是那牲口棚像是许久没有牲口了,因为没有任何粪便的异味,只有柴草味。韦应物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训练自己的观察能力,将前人断案的经验,化作自己的能力。夜色斑驳,韦应物的感官却异常地灵敏了起来。刚落座,韦应物就又问起来。
“请刘老丈告诉我,那天发现尸体之前,可曾听到或看到过什么?”
“没发现什么呀。小人那天晌午在家里吃饭,一直也没出去,平常这个时候啊,大家都在家里吃饭。本来以前还会出去跟乡亲们一起在大树底下吃饭、唠嗑,可是现在村里没几口人了,都离得远,也就没什么人出来了,其他人都到外地讨生活去了。”
他说的讨生活,应该是出去要饭了吧,韦应物这样想着。
“请问刘老爹,您说的讨生活是?”
“唉,还能干什么呀?要饭呗,再不然啊,估计就是到哪个破庙里,或者是道观里,出了家,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那富裕的,就奔了城里,做些行走的生意,风餐露宿,比要饭也好不了多少。唉,这年头啊,不饿死,就已经是不错了。”
韦应物听后默然,半天,才想起来问话。
“您再想想,发现尸体前后,真的没听见什么或者是看见什么吗?”
那刘活又想了想。
“哦,对了,我吃饭的时候,听到了马蹄声,从县外的方向往县城里去的,一直往吴家村的方向跑。不过我们这村,前面不远就是官道,常有车啊、马啊的来回跑,这是常有的事,不算什么怪事。大中午的,太阳又热,谁也不愿意出去瞧。还是吃完了饭,我出去,跟往常一样,先到大树底下看看有没有人,又到官道上看看,发现村里闲着没事的人都蹲在官道的路边上,等着看来往的人,看看有没有富裕的人家,好瞻仰一番,这是老百姓的穷习惯,都爱看那高头大马、漂亮的马车。可是天热啊,也没什么马车,我准备回家去拿把蒲扇,就感觉好像前面路上,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掉在地上,我在想是不是哪个马车上掉下的什么好东西,唉,我们太穷了,常常希望能捡到什么好东西。我一开始不敢确定,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想好东西想疯了,就让他们几个看看,他们也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大家一顿跑,都争着抢着去捡好东西,可是等跑到那儿,才发现是人,大家都吓得不轻,这才围着议论,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人越来越多,差不多全村的人都来了,可谁也没敢拿个主意,就那样干耗着,后来还是大人来了,让报官,我们才报官的。”
“哦,原来如此,可否叫那天所有在场的人都过来,我想再问问清楚,也好早日破案,为那死去的吴家父子申冤。”
“好好,大人稍等,我这就把他们全都叫来,大人稍等。”
说到吴家父子,韦应物想起来,魏冰魏大人连死者的姓名都没问,按理说魏大人对断案非常熟悉,怎么会忘记了问死者的姓名,这不合常理。难道……难道魏大人并不打算为死者申冤?韦应物心中疑惑。看着穷苦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里几乎是半农耕半乞讨地过日子,而魏大人却深居县衙之中,住的用的,都像是贵族一般,并不觉得这县里有什么问题,看来这魏大人又怎么会为他们申冤呢?韦应物想到这里,也只好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已有几个人进来了,韦应物一一问话,等到最后几个到齐,韦应物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发现,只好作罢,做别的打算。
“哦,对了,最近一段时间啊,经常有当兵的,骑马从官道上跑来跑去,说是擒拿什么贼寇土匪,可是也一直没见到什么动静,也没见到抓到什么人,难道那吴何有爷俩,就是被土匪杀了?”一个叫刘旺的说。
“与其说是土匪,还不如说是那些官兵杀的呢?”刘小志说道。刘活白了他一眼,他就不敢说了。
吴何有?韦应物觉得应是死者的名字。
“吴何有可是死去的那位父亲的名字?”韦应物问。
“是的。”刘活回答。
“那孩子叫什么呢?”
“回大人,那孩子叫吴有。”
“这位小哥刚才说,可能是官兵所为,为什么呢?”
刘小志看了刘活一眼,韦应物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这位小哥但说无妨,这里不是公堂,说错了也无妨,本官只是听听,要是有用本官也不会说是你们说的,本官就当今天没有来过。”
那刘小志就壮着胆子说。
“禀报大老爷,我们这县里,常年驻扎着一些兵,每日里跑来跑去,威风得很,一个不高兴,就拿我们老百姓出气,那打伤打残是常有的事,老百姓们都不敢吭声。要是打死了,去报官,官府都不管,还说我们老百姓诬告,就把我们打出来。这几年,老百姓就是死,也不敢报官了。所以逃的逃,走的走,也没剩下几户人家了。”
韦应物一惊,这魏大人果然是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又看了看这二十几个人。
“难道,你们这些人就是村里所有人了吗?”
“差不多了大人,就只有刘婶没来,她快八十岁了,走不动路了,在家里奄奄一息,等死呢,唉。”刘活说。
“还是大家伙接济她,每人给她一口饭吃,才不至于饿死。”刘旺说。
韦应物点点头。想从袖子里掏出点银子,可是来得匆忙,也没带银子,就算了,只好下次。
“好,多谢诸位,本官一定想办法,尽早破案,可是下官才疏学浅,又初到此地,要是一时破不了案,还望诸位多多安慰那吴大嫂,千万让他想开些。下官告辞了。”
韦应物自称下官,是要低百姓一等,他感觉对不起百姓,也觉得他可能破不了案了。
“大人放心,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好,多谢诸位,韦某告辞。”
“大人慢走。”
他们看着韦应物离开。等韦应物走了,刘活又开口。
“你们哪,说听到什么就行了,干嘛还扯什么官兵呢?真是。”刘活埋怨刘小志等人。“那位大老爷不追究还好,要是追究了,我们还不是要倒霉!”
“刘大爷,我看这位县丞大人跟那位县令大人不一样,他肯定能帮咱们老百姓的。”刘小志说。
“是,是不一样,可是不一样又能怎么样呢?他还不是要受那县令管?再说了,他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在这里,想破案?难,难上加难!他自己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我看哪,也指望不上。”
刘小志等人听见刘活这番话,也不吭声了,都低着头,各自回去了。
韦应物骑马飞奔而去,又赶去吴家村,问了一些村民,他们也只是说听到骑马声,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韦应物又好生安慰了吴大嫂,才郁郁地离去。
离去时,他看到吴大嫂门前也贴着门神,想是害怕,求门神保佑,韦应物便对那门神一揖道。
“此间百姓无以保命,还望门神大人,多加保护,韦应物拜谢了。”
“不谢,此正是我等份内之事,文星无须客气。”
韦应物听了,慌忙退了两步,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眨眨眼仔细看看,见秦叔宝和尉迟恭两位将军确实没有动,才又一拜,慌忙离开。
回到家,已是深夜,元苹哄了孩子睡觉,还在等他。一见韦应物回来,元苹又把饭菜去热了热,端过来,韦应物草草地吃过,就洗漱睡了。
第二天,衙门点卯过后,韦应物带着几卷书,向魏冰请示要出去视察风土民情,魏冰允了。看他带着书,魏冰满心欢喜,情愿这韦应物一天到晚看书,不要插手衙门的事。
话说韦应物出得衙门,便先把书放到家里,去找夫人。
“夫人,那落水的姑娘,你可与她谈了,有什么冤屈?”
元苹见问,慌忙答道,“对了,我早上去时,那赵大妈家里没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走错了门,还是你去吧,好好问问清楚。对了,昨天那姑娘府里的丫环来还银子来了,我没要,说是你应当做的,不求回报,就让她走了,忘了跟你说了。”
“嗯,夫人这样做得对,我本也不指望收回银子的。我今天早点回来,就是想好好问问赵大妈,要是不早点问个明白,怕是以后还要弄出这样的命案。”
“嗯,夫君所言极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夫君快去吧。”
“好,夫人,我去了。”
“嗯。”
元苹看着韦应物出门。
原来那落水的姑娘名叫陈鱼,乃是县东陈富商的女儿。她自从上次落水被救,便日日想着这事,次日即吩咐丫环巧儿,按照地址,把银子、谢礼,一一送了出去。后来见丫环带着银子回来,问是怎么回事。那丫环答道,是韦县丞夫人不要这银子,说是他们应该做的,不求回报,让她带回来。
陈鱼听了“韦县丞夫人”这几个字,不由得精神恍惚,为之失落,忙又掩饰。
“哦,既是如此,想来他们也是乐于助人,不在乎这等小事。”又想了想,这韦县丞夫人不要银子,不正可以让自己有机会再去见见韦县丞吗?不觉嘴唇微有笑意,又再掩饰,“那下次我亲自去送银子吧,也好显得我有诚意。人家不要银子,可是我也不能不给,要不然,显得我知恩不报。”
“嗯,小姐说的是。”
“你下去吧。”
“是。”
巧儿施礼出去了。
陈鱼想着韦应物,又喜又忧。喜的是,韦应物不可多得,既见义勇为,又善解人意,毫无官架子,见有人落水,竟然亲自跳下河相救,与一般的官吏大不相同。忧的是,他已有夫人,恐难结连理,即便自己愿意做小,恐怕他夫人不容,想起来不觉忧心,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再去还银子。过了一会儿,又埋怨自己胡思乱想。就算姻缘不提,救命之恩,还是要登门道谢的,否则,与禽兽何异?至于婚姻,随它去吧,反正,我是决不会嫁给那个狼心狗肺之徒的!想完,打定了主意。
却说那韦应物,离了家,直奔葫芦巷,敲了敲赵大妈家的门。赵大妈开门,迎进院里。
“哎哟,韦县丞,您怎么亲自来了?要是有事,您传小的去就行。”
“哦,赵大妈,没关系,我来比较方便,让人传您,您还会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呢,定然会被吓到。”
“唉,还是韦县丞会为我们老百姓着想,要是那位魏大人哪,他……唉,您看我这老婆子又瞎说了,您快请进。”
韦应物知道她大概要说什么,也没在意。进了屋,方才开口道。
“赵大妈,魏大人不太替百姓办事,我已知道了,您也不必掩饰,我也不会告诉魏大人,只是还望赵大妈详细说明,这县里都有些什么冤屈之处,我也好替你们想想办法,周旋周旋,尽量不让老百姓受苦啊。这也是我来到这个地方,发下的心愿。”
赵大妈看着眼前的这个官儿,她知道,他跟别的官儿不一样,她相信他。
于是,赵大妈索性一股脑,全都倒出来了。什么魏大人如何不管百姓死活,有案从来不断;什么驻守洛阳的官兵欺压百姓,动不动就对百姓拳打脚踢,毫无王法;什么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到处逃亡,当官的却醉生梦死,还整天征用百姓服役,等等等等。就连她自己的那座院子,本是她家老头子死之前挣下的家业,后来被官兵抢夺,要不是因为那些官兵被调离,上头视察之类的事情,也保不住这件事也说了。现在隔壁还住着几个强占民宅的官兵,跟土匪一样,赵大妈每天有怒不敢言。
赵大妈一五一十,一件件、一桩桩,一月月、一年年,把洛阳县最近几年的情况,都跟韦应物说了,韦应物恨得咬牙切齿。
“就连我家老头子,也是因为那些官兵才死的。那些官兵抢夺我们的院子,老头子气不过,跟他们理论,被打个半死,后来越想越气,最后气得吐血,就死了,丢下我一个老婆子,整天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说着,哭了起来,可又不敢大声,怕隔壁的官兵听见。韦应物明白她的苦心。
“那后来您也没有告官?”
“告了,我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告了,可是魏大人不受理,还说我们诬告,把我们赶出来了,老头子这才更生气,就死了。”
韦应物听了,更气愤了,但是不能发作,忙又安慰赵大妈。
“赵大妈,您放心,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县丞,不过我会想办法,将来,还您公道,为您出一口气。只是这官兵已经调走,恐怕不好查他们是谁了,我又无权调查军队名册记录,所以……”
“唉,韦县丞,您不必说了,我的事啊,我早就看开了,老头子也早就死了,我也没办法追究,有您这句话,我就知足了。咱老百姓能图什么呢?只要当官儿的能有句好话,老百姓不就有条活路了吗?”
“是,是,您说得对。”
韦应物此刻更感到,当官的,更要谨慎说话,口德一旦不存,一开口、一闭口,便都是百姓的性命。
两肩担的不仅仅是责任,更是百姓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