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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满目疮痍四顾贫,立志为民请命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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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镇定了一刻才说道,“好。”又向元苹和韦玉道,“你们在车中不要出来,我下去看看。”
元苹示意不要去。韦应物说道。
“我好歹是朝廷命官,遇见了事,要去看一看,你们放心。”
“那你小心些。”元苹道。
“爹爹小心。”韦玉也跟着说。
“嗯,爹知道了,哈哈。”
韦应物出了马车,就收起了笑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要是有人死了,就要及早破案。韦应物焦急地往前走。
这里是村旁的官道,一条路连着两个村子。
可走了一会儿,他举目四望,田野荒芜,人们衣衫褴褛,几不蔽体,甚至有人,穿着白色衣物,太远有些看不清,他走近些,难道那是——再走近些,原来是纸!心中十分震惊。此间人,竟然以纸为衣!东京洛阳,繁华似锦,我与玄宗当年来过,总是流连忘返,今日怎会……怎么会?
韦应物震惊不已,但无暇思索,挤进人群,赶紧看看死者是谁。
他拨开一件件破烂的衣衫,只见两个农民模样的人躺在地上。身上的衣物已尽烂,血肉模糊,一时看不清长相。
“他们的家人可在这里?可认出来了吗?”韦应物问周围的人。
“没有,已经去叫他村里的人了。”一个年纪大的人答道。
“有没有报官?”
“报官?没有。”
“没有。”
“没有。”
其他人也都跟着说没有,连连摇头。
“应当火速报官,否则凶手逃脱,若是离开了洛阳,就难以抓捕了!”韦应物心急地说道。
“可是……”那位年纪大的人一脸愁容。
“不用说了,你们先把两位死者抬到衙门报官,在下是刚上任的县丞,会立刻赶去衙门,到时候一定尽力抓到凶手。”
“县丞?县丞是什么?”
“县丞,县丞就是,就是比县令小一级的官,仅次于县令。”
“那比不良人大吗?”
“大,比不良人大,大很多。”
“哎呀,青天大老爷呀,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说着,那个年纪大些的农民开始跪下,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跪下。
“好,好,你们先起来,先把人抬到衙门报案吧,要快。”
“是是,小的们这就去办。”
“要是有他们的家人赶来,就让他们家人一起去衙门。”韦应物又叮嘱道。
“是,小的遵命。”
韦应物自以为安排好了众人,就赶紧上车,催车夫全速进发,赶往洛阳县衙。
他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和四周荒芜的土地,暗暗立志,一定要做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那洛阳县,乃是东京下的一个小县,与洛阳城同名,后来洛阳城被封为东京或东都,开元二十一年,又在洛阳设置都畿道,这小小的洛阳县,几乎被世人遗忘,成为了众弃之地。东京,经历了安史之乱以及众多小的战乱,又被那些趁火打劫的节度使和回纥兵先后作乱,如今,已经是一个残破不堪的洛阳,那洛阳县,更是惨不忍睹。韦应物本以为,来到的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大都市,谁知道,这里比玄宗逃离后的皇宫更加凄惨,顿生拯救之意,要将一腔热血,洒在这洛阳的山山水水。
车夫马不停蹄,火速赶往洛阳。
韦应物的马车稍快些,进入县衙,见了县令魏冰,呈上上任文凭,校勘无误,于是两相欢喜,互相寒暄一番,落了座。
韦应物哪里坐得住,路遇命案,心急如焚,不时地往外看,听听有无击鼓的声音。
这魏冰也是个明眼人,一看这韦应物心不在焉,必有大事,于是主动询问。
“不知韦县丞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韦应物见问,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直说了。
“启奏大人,下官不敢隐瞒,下官在来的途中路遇命案,两人死在路边,下官命他们前来报案,可是却不见鼓响,于是心中焦急。下官无状了。”
“哦,有这等事?哎,韦县丞不是无状,是心系百姓啊,韦县丞能如此,实在是百姓的福气。本官与你,都是百姓的父母官,都应该为百姓忧心。既如此,我们就不在此处坐着了,就一起到前面大堂上去吧,一起等着那苦主前来报案。”
“若如此,真是谢魏大人父母心肠,我们即刻走吧。”
“好,走。”
韦应物本还想说百姓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是转念一想,这无谓的客套话、拍马屁,还是不要了吧,命案要紧,也就没有说出口。他被魏冰拉着,一起到前面衙门里去了。
众衙役、文吏们一起升堂,县令魏冰落座,其他人归位。
等了许久,不见人来。魏冰不禁不耐烦,韦应物也不知所以、焦急万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回事。
魏冰歉歉地说道。
“不如韦县丞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认得那些人,看他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要是见了他们,可领他们前来。哦,本县不是要韦县丞去跑腿啊,实在是我们也不知道苦主是谁,还要麻烦韦县丞了。”。
“不敢,下官遵命,正该如此,下官去看看。”
韦应物火速出了大堂,东南西北,四下里张望,不见人影。后来忍不住,沿着大街往前走了很远,在将要拐弯之处,看见几个农民模样的人,蹲在隐蔽的墙角里,说着话,似乎是互相抱怨。
“叫你去报官你又不去,回去吧,你又不回,在这里干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韦应物在路上见到的那个年纪大点的农民说道。
“不是我不报官,是不敢报,可是不报吧,我们家那死去的一老一小,到了阴曹地府也闭不了眼,还是要埋怨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那妇人说着,哭了起来。
“我真不如随他们去了,也好一家团聚。”
“你不是还有个闺女呢吗?”
“让她也跟着我一起死了算了!要不然,送给别人养,做别人的闺女。”
“你这话说的,这年头儿,谁敢要你家闺女?自己都养不活,还能再要一口人跟自己抢饭吃?哼!唉。”
那妇人听了更大哭起来,“那就让她跟我一起死,我们娘俩儿也好做个伴儿。”
其他人只好跟着劝,让她想开点儿。
韦应物听了一会儿,知道他们就是来告状的,于是上前。
“老人家,你怎么还在这里?赶快随我进去,去报案。”
“大老爷,原来是您哪。您怎么来了?我们这些小民可当不起啊,给大老爷请安。”其他人也都跟着跪。
韦应物此时穿着官服,看着确实更加威严。
“快请起,随我进去吧。”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动,也没有起来。
韦应物发现身后没有人跟来。
“怎么了?走啊。”
“大老爷,您是刚到这洛阳县吧?您还不清楚这里的状况,要是我们报了案……”
他还没说完,县衙的不良人李青就过来道。
“大人,县令大人催您进去,说要是找到了报案的人,就赶紧进去升堂。”
“哦,已经找到了,我们现在就进去。”韦应物又示意那些农民跟着自己一起进去。
他们违拗不过,只好随着韦应物进去了。那妇人壮着胆子第一个跟着,抱着必死的决心。反正横竖是个死,报了案再死。其他人看情形,也不能再往后退,没办法,只能跟着。
“升堂……”
一阵“威武”声,魏冰抖了抖精神,拍了下惊堂木。
啪!
吓得跪在下面的农民头撞到了地上,不敢抬起来。
魏冰这时候才看出来,那些人跟叫花子似的,这韦县丞是到哪儿弄了几个叫花子来充当报案的,想来,是刚到这里想要邀功吧,还是没找到报案的人,找几个叫花子顶数。他也来不及多想,赶紧问案,假装没看出韦应物的小心思。
“堂下众人,一一报上名来。”
半天,没人回应。
又等了半天。
魏冰急了,“剁”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众人,一一报上名来!”
“哎呀!大老爷,小民可没犯什么罪呀,小民是来报案的,小民是来报案的呀,大老爷,大老爷,小的冤枉啊!”
那些人一起喊,仿佛魏冰给他们定了什么死罪似的。
捕快、文吏们哈哈大笑。魏冰看看韦应物,心想,你这回玩得可不怎么高明啊,这些人一说话就露馅儿了,找这些人来冒充报案的,可扛不住问,你下面可是要丢人丢大发喽。
韦应物也无可奈何,尴尬地笑。他走上前去,对那些人说。
“你们不要怕,如实地告诉大老爷,他不会冤枉你们的。你们是来报案的,又不是罪犯,不用害怕。”他停了停,又对那个妇人说,“大嫂,你不是要报案吗?这个时候,应该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给知县大人听。”
哼!果然是冒充的,还要吩咐、安排好谁先说,看你后面怎么圆场。
魏冰再拍惊堂木,“快说!本县可不能一天都在这里等着你们。”
那些人听了惊堂木的声音,仿佛三魂七魄被吓掉了一魂一魄,浑身打了个冷战。
那个妇人强忍着恐惧,壮着胆子说。
“大人,民妇要报案,民妇说,民妇要为我那死去的丈夫和孩子申冤,求大老爷做主!”
她哽咽了一阵,继续说道。
“民妇本来在家里推磨,民妇的丈夫和儿子去地里干活。地里本来也没什么活,可是他爹说,不多除除草,就更产不出粮食了,一大早就和我那儿子去地里干活去了。我在家里做好饭,左等右等,不见他们回来。后来日头偏西,人家都吃完饭了,他们还不回来。我以为他们爷俩是为了干活,不愿意回来吃饭,想等干完了活再回来吃,就没多想,把饭留在锅里,等他们回来再吃。可是谁知道,张婶家里来人喊,说让我去认人,我心想我哪儿用去认什么人哪,谁知道是路边的死人,当时我的心……我的心哪,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眼睛也看不见了,一路上昏天暗地地往前走,也不知道往哪里走,还好张婶扶着我,我才没有倒下。刚到了那儿,我就扑通一下倒下了,我感觉那就是他们。后来我眼睛看见了,我看着他们的衣服,看见他们的模样,我就感觉天塌下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见可以来衙门报案,我就来了,我就算是死,也要给他们申冤哪,大人!”
她哭了半天,魏冰不忍心止住,好像他觉得这妇人戏做得不错似的,一时听进去了,入了神。
那妇人哭完,才说道。
“他们都是跟我一起来的,怕我想不开。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大人。”
“嗯,本官会为你做主的。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家中还有谁,一一报来。”
“民妇吴刘氏,家在吴家村,家里还有个女儿,再没别的人了,公公婆婆,都已经饿死了。”说着掩面哭泣。
那魏冰一听“饿死”,一脸的不高兴,再看看韦应物,心想,不能让他知道本官治下的县,还有如此事情。
一拍惊堂木,镇住了吴刘氏。
“你们又是谁,一一报上名来。”他向那些听着的人命令道。
那些人顿了顿,大家一起望着那个年纪大的。他索性也不推了,直接报上来。
“禀报大人,小的刘活,是吴家村旁边那个刘家村的,跟这吴——啊——吴刘氏,原本是一个村的,所以认识,就一起来了。”
其他人也跟着一一说了,韦应物在心里默默地记住。
“嗯,既然如此,死者在何处?”
“禀报大人,在外面的马车上,有人看着。”刘活答道。
“哎呀,这么大热的天怎么能在外面暴晒,快,快送到验尸房。”魏冰吩咐道。
刘活想说,尸体没有在太阳底下暴晒,而是在阴凉的地方停着,但是被魏冰挡住不敢开口。
这时虽是春天,但已临近孟夏,天气炎热起来,的确如夏天一般。
李青飞奔出去,把尸体拉进衙门。又找来仵作,先去验尸,自己去回魏大人。
“启禀大人,尸体已经送到验尸房,刑仵作已经在验尸了,稍后应该就会有结果。”
“好。”魏冰答道。
既然有尸体,看来不是假的,这些人也就不是他韦县丞找来的托了,看来,本官是错怪韦县丞了。他不禁转头,向桌案下方的韦应物笑了笑,意思是抱歉了。
可是这一笑,让韦应物尴尬得很,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知道魏冰是什么意思。韦应物忙把视线移向堂下众人,不敢看魏大人。
魏冰甚觉无趣,这韦县丞一点儿也不了解我,还是唐主簿好啊,奋笔疾书,最了解我的心思。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临到我有难处了,还能给我出个主意。罢了,想是韦县丞刚来这里,还不熟悉,过一阵子,他会了解我的。
魏冰把笑容收了,向堂下众人道。
“是谁先发现尸体?”
“禀报大人,一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大家都在那里瞧,后来我看出好像是吴家村的人,就喊他们叫他们村的人来认人,等吴刘氏到了,我才知道是她丈夫和儿子。”刘活答道。
吴刘氏听了,又哭泣不止。
“嗯。”魏冰捻捻胡须,看了看韦应物,韦应物也不敢看他。
“那你们挪动尸体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或是发现什么东西?”
“这个没看出来,小民们也看不懂啊,要是有什么东西肯定带来了,死人的东西,谁敢要?”他看看吴刘氏,后面一句话声音小了下来,又说道,“不过小民们一听那位县丞大人说要报案,就赶紧把人抬来了,没敢耽搁。”
“嗯。这么说,也没个懂的人在旁边看看?”魏冰又问。
“没有。我们小老百姓,哪有懂破案的呀。”
魏冰听了,又看看韦应物。韦应物只觉得汗流浃背,冷汗直流,没有觉得有什么其它不妥的地方,除了魏大人的这双眼睛,看的不是地方。
魏冰想道,看来这韦县丞真的是不懂我的心思啊。
这时,仵作进来了,呈上了验尸单。韦应物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仵作给自己解了围。
魏冰拿起验尸单看了看,没在意,刚要放下,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以为自己没看清楚,又拿起来,瞪大眼睛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
刑仵作刚要口述验尸详情,魏冰把手一抬止住他。
“刑仵作,你先去验尸房,本官稍后就来,与你一起验尸。”
刑仵作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自己担任仵作以来,这魏大人好像还从来没有去过验尸房,今天怎么?但也不敢多想,回了声是,就往验尸房去了。
魏冰坐在那里,似在大喘气。他又看了看韦应物,这回是狠狠地看,仿佛是要把韦应物吞掉,这样就不会有这个人了,也不会有这个案子了。
韦应物毛骨悚然,心想,魏大人,我刚到这里,又没得罪你,你怎么用这副眼神看我?你不是应该审案子吗?
魏冰缓了缓,又从椅子上坐直。
啪!一声惊堂木响。
吴刘氏、刘活等人浑身一哆嗦,又少了一缕魂儿。
“此案本官已经知道,要和仵作好好验尸,才能接着往下审,你们先回去。还有,你们当真不知道凶手是谁?”
“当真不知道啊。”众人一齐答道。
“嗯,本官知道了,本官一定尽力为你们做主,你们回去吧,退堂!”
惊堂木一响,那些人仿佛定住了一样,过一会儿才缓过来。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大老爷一定要早日抓到凶手啊。”
这时已不见了魏冰的踪影。
他们又向韦应物道谢,韦应物告诉他们先回去,县令大人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他们唯唯诺诺退出了大堂,出了衙门,已经浑身湿透。这一身冷汗,好像洗了澡一般,不仔细看,还真是分辨不出来是衣服脏,还是衣服湿了。不过他们不在乎这些,能有命从衙门里出来,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可是魏冰不管这些,急急忙忙赶到验尸房,看了一会儿,来回跺脚,又看到门口露了头的韦应物,大喊道。
“哎呀,韦县丞,你可闯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