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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置之死地而后生,奋发读书而后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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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滚滚黄河,想要跳下去,洗净这一身污浊。
其实这黄河水已经浑浊得很,哪里能洗净他,他这是悲伤过度,昏了头。
刚想要跳下去,看到河水湍急,心生怯意,犹豫了一时。又定了定神,下定决心,准备再投河。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好生猛的句子!竟然有如此诗句,是谁人能作出这样的诗?
韦应物不禁回头看。只见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站在自己身后,看着黄河,又似端详着自己。
“哦,不知兄台在此处做什么?难道是与我一样,要欣赏这奔腾不息的黄河水吗?”
韦应物呆呆地望着他,似心灰意冷,突然眼前一亮。
“太白兄!……”扑通跪下,痛哭不止。
“兄台,兄台莫哭,请问你是?”忙扶着韦应物。
“我是韦应物啊,那个以前经常陪伴在玄宗左右,您经常见到的三卫郎,韦应物啊!”
“哦,原来是应物兄,快快请起,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唉,一言难尽。我……我已是无处立足了。”
“那你……你这是……莫非是……寻死?”
韦应物抬头看了一眼李白,道了声“嗯。”
“哦,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刚才看那情形,似乎就不对。唉,应物兄,恕我直言,万不可有此念头啊。你看我,得罪权贵,被玄宗赐金放还,落得个天下人耻笑的下场,空有一腔热血,却无用武之地,我还不是照样活着、积极进取?像兄台这般年轻,正是施展抱负之时,大好前程,正在前方等你,若是你投了这污浊之水,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未来的自己了。人生世间,既不能建功立业,又不能文名天下,岂不愧对这七尺之躯、父母骨血?兄台可要珍惜啊!这样吧,我为兄台赋诗一首,也算开导开导兄台胸怀。”
说罢,李白就吟诵起诗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吟罢,慷慨激昂。底下的韦应物,已经听傻了。
但是李白转念一想,又有些尴尬。
“啊,哈,哈哈,想来韦兄已经听出来我这诗并非今日所作了。惭愧,惭愧,这诗是当日应岑夫子、丹丘生相邀宴饮时所作,名为《将进酒》。岑夫子,丹丘生,是在下的两位朋友,岑勋和元丹丘道长。”
“哦,这我倒没有听出来。我只是觉得太白兄那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很有道理,我听了很是感动。”
李白一愣。
“是,是,人人都是有用的,韦兄亦是如此,必能施展抱负。”他又略停了停。“不知韦兄,可曾读书?”
韦应物听了,默默地低下了头。
“韦兄日后只要勤加读书,必能高中,不负祖上厚望。”
韦应物又抬起头,眼里放出光芒。
“真的吗?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读书了,小时候读书读不进去,不认识几个字。”
“这有何妨?天下无难事,只要肯登攀,韦兄不必气馁。你没看许多人,头发白了还不是照样参加科举?太宗皇帝在时,不是还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吗?唉,‘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啊!”
韦应物听了,眼里顿时有了精神,似乎远方,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李白看着这个后生,身上已有一股蓬勃之气升出,他便知道已经可以放心了。
韦应物站起来。
“多谢太白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心中茅塞顿开,从今以后,奋发读书,报效朝廷,护卫百姓。”
“应物兄能有如此想法,实是百姓之幸,国家之幸。祝应物兄早日金榜题名,光耀祖上。”
“多谢太白兄,小弟告辞了,他日得见,再向太白兄请教。”
“好,请。”
“请。”
果然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见面也莫名其妙的亲切些。那李白也是纳闷儿,明明韦应物以前是一个混世魔王一样的人物,为什么自己会对他有如此好感呢?难道就是因为以前在玄宗面前见过吗?他也搞不清楚,摇摇头,望着韦应物的背影,离去了。
话说这韦应物,自从黄河边把命捡回来,就每日里勤加读书,闭门谢客,少食寡欲,静坐冥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准备着科举。他常常焚一炉香,再把地扫干净,席地而坐,仿佛修仙一般,其实是痛思己过。他感觉自己以前作恶太多,要惩罚自己,反思自己,多过苦日子,也使自己牢记,以后要对百姓好些。也难为了他这样的心思。
他的妻子元氏,常常早早地把饭菜做好,等待着他一起用饭。她盼望着丈夫早日科举成名,不再使人恶眼相看,也可以改善家中的日子。
原来这元氏,名苹,字佛力,乃是北魏皇族鲜卑人后裔,父祖皆做过官,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礼。当年因鲜卑皇族要向汉人学习先进文化,于是孝文帝下令,鲜卑皇族全部改姓元,如今京兆府及洛阳城里,凡姓元的,几乎都是北魏皇族之后。
再说这韦氏,虽经安史之乱,可终究是家境殷实,还是十分富裕,韦应物虽不能容于皇宫大内,但受着家族庇佑,亦可以过得很好。可自从韦应物立志读书以来,便觉自己以前所作所为,实在是不配安享富贵,于是将家族中一切接济,都推辞了,与妻子儿女过自食其力的日子。虽说元苹并无怨言,见丈夫痛改前非,竟十分欢喜,可是这清贫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她丈夫毕竟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人,如何能习惯得了这样的苦日子?直盼着丈夫能早日出人头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芳草抽芽,繁花吐蕊。柳絮纷飞,燕子回归。正是江南江北好春景,河东河西听鱼声。
转眼科举期限将至,韦应物起身赴考场。一家老小的心,全都从嗓子提到了眼睛上,巴巴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你们放心,我当能考中。”他又转身回来,“若是考不中,我也不会寻死了,定会早早地回来。”
“嗯,夫君只要保重身体,得不得官的,都是不要紧的事,只要我们夫妻在一处,全家在一处,就是这世间最好的日子。盼望夫君早日归来。”元苹道。
韦应物听了,心中哽咽,嗓子已被堵住,只重重地吐出了个“嗯”字。
“爹爹,孩儿舍不得你走,但孩儿知道爹爹是一定要走的,孩儿不能耽误爹爹的大事,盼望爹爹早日回来。”韦玉道。这韦玉是韦应物的女儿,方才八岁。
“嗯,爹知道了,爹会早点回来。你在家,多听娘的话。”韦应物抚摸着韦玉的头说道。
“嗯,爹爹放心。”韦玉回道。
韦应物起身去了。
待到放榜时,并无他的姓名,他也就不在客栈住了,怏怏地回了家。元苹一看,心知并未高中,于是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接下了韦应物身上的包袱,为他打了盆水净脸。
元苹转而又高高兴兴地去整治饭食,放好碗筷,等待着应物一起来吃。
她见韦应物进来坐下。
“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吃饭了,比什么都好,给我个宰相都不换。”元苹道。
韦应物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接了筷子。许久,才说道。
“委屈你了。”
元苹听了,愣了一下,随又哽咽,没有忍住,两滴泪,从两颗黑色夜明珠里流了下来,忙又止住。
“不委屈,只要夫君心里有我,便是什么事都不委屈。”
“嗯。”韦应物口里含着饭,答应着,眼眶也湿润了。
那韦玉,早就在韦应物一进门的时候就扑到爹爹的身上了,许久不见,她对爹爹的思念,已经望眼欲穿了。此时正在一旁坐着吃饭,只是望着爹妈,也不吭声。
第二年春上,当去年的燕子又归来的时候,那株院子里的梧桐也色如碧玉,又到了韦应物出征的时候了。
他又背起行李,告别妻儿,去春闱了。
放榜之后,韦应物又一脸愁容地回到家。见到门口的元苹,他真是羞愧万分,无地自容,不敢进去。可是他以前答应过她,无论如何也要回来,不再寻死,他才厚着脸皮,进去了。
还是和往常一样,吃饭,聊天,只是元苹从不提科举。韦应物心里,着实感激。
一连三年,名落孙山。韦应物心灰意冷,打算不再应举。元苹劝道。
“夫君若心有不甘,就只管应试,不用担心家里,我与玉儿,衣食无忧,夫君只管用心读书便是。”
“夫人……”
“夫君放心,读书去吧。”
“嗯。”韦应物回头望着夫人,默默地转身,往书房里去了。
待第四年春上,韦应物背起行李,熟练地出了门。没走几步,他就回来对元氏说。
“今年要是还不中,我就不再考了,好好找份差事,养着你和玉儿。”
元苹望着他,又是哭又是笑,脸上的笑花和泪花开在一处,凄美动人(妻子“美”得动人)。
“嗯,全听夫君的。夫君要是再考,我就养着夫君。”
韦应物听了,激动不已,但又不敢耽搁,含着泪,走了。
他不忍再待在这里,因为他不能再让夫人伤心。
考完试,韦应物也不等放榜,早早地回到家,帮夫人料理家务去了。元苹问他为何不等放榜之后再回来,他说反正也不一定能考上,就先回家干干活,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差事。
元苹一听,马上笑容满面,也不再说话,欢欢喜喜地,与夫君一起干活。
谁知道突然有一天,天上的鞭炮声,从天上落到了地下,由远及近,由外及里,渐渐地炸到了韦应物的家里。韦应物吓得胆战心惊,仿佛安史之乱又起,或是他担心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
“恭喜大老爷,贺喜大老爷,小的宋福,给大老爷请安,恭喜大老爷榜上有名,进士及第。这是喜单,请老爷查看,稍后会有礼部文书送来。”
韦应物半天没有言语,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不出话来。还是旁边的元苹开口。
“小哥请起,多谢小哥,请小哥买些茶水吃吧,寒舍简陋,不堪款待小哥,怠慢了。”说着,塞给宋福一点碎银子。
“多谢夫人。夫人言重了,小的可当不起夫人这样的称呼。喜报已送到,小的告辞了。”
“小哥慢走。”
“夫人留步。”
那韦应物还是呆呆地站着,旁边一群人一批一批地前来道贺,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僵硬地抬手应付。待众人走后,他回头看看元苹,打开元苹手里的喜单,见上面真是自己的名字,还有籍贯作证,差不了,真是自己中了,他才开始高兴,脸上泛起了笑容。
过了几天,韦应物就去了衙门报道,专等着授予官职。毕竟是先帝的人,又中了进士,近几年名声不错,诗文上也有人称赞,上面多少给个面子,没等太久,衙门很快就给了个官职,洛阳县丞。虽然职位不太高,但是韦应物很喜欢,只要有事可做,他便很高兴。况且这洛阳,乃是东京重地,自古繁华,是个做官、读书的好地方,正欣欣向往之。
韦应物回到家,告诉元苹,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全家人欢欢喜喜,准备奔向新生。
这天夜里,韦应物没有睡,他想起妻子自从嫁给他以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悲从心来,不能断绝。于是提笔作诗,以明心志。
报妻诗
十年含辛苦,报答未曾足。
若是有来世,向卿下聘书。
这元苹本就多愁善感,哪里受得了这些,眼泪早已是如决了堤的洪水,滔滔不绝了。
原来这元苹,自从嫁与韦应物以来,已正好十年。十年间为韦应物辛辛苦苦,提心吊胆,操碎了心,受尽了罪。韦应物看在眼里,藏于心底,默默地记下了妻子的功劳,预备余生报答。
这天夜里,他们很久才睡,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谈了很久没有谈的情,仿佛此生,从来没有这样交谈过。情定了来生,爱约了来世,才依依不舍地睡去。即便在梦里,仿佛还说着没完没了的情话。
当窗外的公鸡叫了三遍,玉儿的声音喊了又喊,他们才懒懒地从床上起来。
梳洗罢,韦应物与元苹、韦玉欢欢喜喜地登上马车,边说话边欣赏车外的风景,从京兆赶往洛阳。欢声笑语,一路上不停地从车子里传出来。
刚到洛阳境内,他们一家的笑声还没止住,就听得车帘外有人喊道。
“马车不可前行了,前方有命案发生。”
韦应物听了,胆战心惊。
注:
1,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一:(李世民)“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2,唐朝赵嘏所作,好像只有两句诗。他比李白晚生,此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因找不到别的,只好用了,望读者大人们海涵,或可以推荐能用的类似诗句,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