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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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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北风正紧,连部里的煤炉子却烧得极旺,靠近炉子的半节烟囱都烧红了。
连部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坐了一屋子人。
参加会议的有连首长、各排正副排长、司务长、文书、上士和各班班长。
连长传达了基地刚刚结束的一个紧急会议精神。这精神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做好换防期间的保卫工作。
根据上级命令,原归我们基地领导的工程一营营部及下属一连、四连,自明天,也就是1973年1月9日起,在两日内调离工地去“某地”(某地是个代号,我们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然后新调来一个工程大队进驻后山,接手那里的后续工程。从工程营调走到那个工程大队进来,其中有三天的空挡。这个期间后山的防务由我们警通连接替,基地要求我们精心组织,全力做好警卫工作,不准发生任何问题。
我们连的警一排和警二排,原来只负责山前这一带的警卫工作,要兼顾后山的话,警力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好在工地已经考虑了我们的实际困难,让机修连接了山前的两处岗哨。
但就是这样,我们连的兵力还是不够分配。连里研究来研究去,实在没别的办法,便将两个不太重要的哨位分给了我们话务排。这两个哨位,一个在机关院内东角门,一个在后山的器材仓库。
很早以前的时候,我们女兵也被安排过“站哨”,但为期很短,而且站的也是院内的哨位。从69年夏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站过“哨”。这次我们不但要“站”,而且竟然有一个哨位在荒凉的后山。
一方面“军令如山”,另一方面连里也是没有办法。好在只有三天的时间,作为女兵排排长的我,绝对不能跟连里讨价还价,只能坚决执行连首长的指示。
连里的会散了以后,我又在话务排“排部”召集我的下属开会。“下属”一共四个人:副排长艾琴,七班长张丽华、八班长高春婷,九班长韩守英。徐仲雅出事后不久,韩守英就被任命为九班班长。这当然是出于我的推荐。我并不是原谅了这个小坏蛋,我只是觉得从能力上讲,她可以胜任这个职务,我控制她也比较容易。韩守英不知道我心里恨她恨得要命,还以为我是真的重用她,靠我靠得更紧了,我的每句“指示”她都当成“圣旨”去执行。
高春婷就是宇文君提拔上来的那个小高。宇文君调走之后,她觉得自己没了后台,很快就投到了我的“门下”,对我唯命是从。据说她在班里开会的时候,第一句没别的,总是“排长说”、“排长指示”,“排长要求”这几个词。尽管这样我也不放心她。她的班长职务我动不了,但我有别的办法。我挑选了九班的马卫青到八班去干副班长来牵制她。去年马卫青得病的时候,我半夜背她去卫生所;她打吊针,我看了她整整一晚上,把小马感动得一塌糊涂,从此就成了我最忠实的粉丝。
七班长张丽华在暗地里跟我“较劲”了几次之后,最终意识到跟“顶头上司”对着干不太好玩,变得老实了很多。副排长艾琴比较圆滑,大事小事都听我的。因此,我也不必多费事,会一开始我就说了我的方案:九班负责总机房全部值班,倒出八班负责机关院内的哨位,七班留三个人负责通讯站值班,其他人承担器材仓库的哨位。副排长暂时搬到八班,跟八、九班长负责前山哨位“带班”,我搬到后山,和七班长负责后山哨位“带班”。然后我强调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都辛苦一些,怎么说就三天,无论如何要圆满完成任务。
三个班长都表态坚决执行排长的指示。艾琴知道我这样安排是为了照顾她,赶紧说:“排长,咱俩不用换。我还在后山就行。”
我很“专制”地说:“没意见就这么定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散会!”
散会后艾琴又跟我说:“排长,真的不用,你别费事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咱姐妹你还客气什么呀,假模假样的。”
艾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争了。
我和艾琴尽管没在一个班呆过,但我也知道她有一个无法克服的弱点:胆小。
艾琴比我大两岁,但是她的“胆”却比我小了两个号。尤其是她特别怕黑,晚上上厕所从来不敢一个人去。我们正副排长和班长自然不用“站哨”,但是我们得“带班”。本来警卫排有带班的,但是因为他们没法到女兵班“叫哨”(叫哨就是叫下一班站岗的,当然不能真“叫”,那样就把别人吵醒了,得到床头去摇晃,把那睡觉的摇晃起来)。所以,女兵的“班”只能女兵带。后山地形复杂,照明不足,山坡谷底里到处是树林草丛,让艾琴在那样的地方“带班”会把她吓坏的。而山前就不一样了,一个好处是哨位在院内,另一个好处是营区内到处都有路灯。
后山需要我们“站哨”警戒的就是山半腰平台上的那个大仓库。仓库里是些施工机械、配件、燃料等等,偷是不怕偷,怕坏人进来搞破坏。这个哨位白天四小时一班,晚上两小时一班。这里没有岗亭,因此可以四处走动一下,站累了也可以找地方坐一坐。
后山地区除了我们这个哨位,还有警二排负责的三个哨位,以及机械大队留守处负责的一个哨位。那些哨位都在“外围”,我们这个应该算在“营区”之内,因此安全系数高得多。
谁也没有想到,在营区内站“游动岗”还会出事,而且出的是“大事”。
那是安排我们女兵站岗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明天,新调来的工程大队就将进驻503工地,他们一来,我们女兵也就不用站哨了。
这天晚上,张丽华带前半夜的班,带到下一点;我带后半夜的班,从凌晨一点到六点。张丽华把我叫醒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她:“外面冷不冷?”
她说:“挺冷的,还有风。你多穿点吧。”
她告诉我“口令”是“5、9”。我点点头,穿好军大衣,将那支五一式□□上膛,关好保险,装进大衣兜里,起身走出了屋子。
这支手枪是安排哨位的时候,连长拿给我的。
我们连共有八支手枪。其中五四式六支,配发给需要带班、查哨的男干部了;五一式两支,一直在仓库里放着。五一式是淘汰下来闲置的旧枪。这枪的保险与击锤一体,射击精度差,子弹发射时后坐力很大,有时还会卡壳。让我们话务排带班的时候,连长说你们愿意要□□话就把那两支五一式拿去。我问那几个人,她们都不愿意要,宁愿背着那些五六式半自动。原因是她们没打过手枪,心里没底。我就自己拿了一支。
手枪我打得也不多,一共才打了不到十发子弹。不过我觉得这黑乎乎的小家伙挺好玩。而且就“护身”来讲,手枪要比步枪好用的多,所以我带班的时候,一直揣着五一式。
我一出温暖的屋子,就感到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我将栽绒棉帽的帽耳朵放下来,将帽子使劲朝下摁了摁,又把大衣下面的两个扣子扣好,便顺着宿舍门前的小径朝仓库那边走。
今晚的天色不是很好,虽然有月亮,但是云彩很多,时不时遮住月光,在桥罗山的山脊上洒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哨位离宿舍的直线距离也就是一华里左右。但是我们宿舍在坑道口上方,去仓库要从南面绕个弯,下到满是枯草的沟底,再从一条小径上去,才能走到哨位上,全程约有两里半路。仓库是又高又大的两排红砖房,两房中间相隔四米左右。仓库往西不远是食堂。从食堂北面转过一道山崖,就是坑道施工的现场。那边是警二排的哨区。
仓库所处的位置正在一个漫坡的上面。四周全都是野生的榆树、杨树,还有大片的棉槐一类的灌木。晚上看起来,这一片片的树林和一丛丛的灌木,显得黑黝黝阴沉沉,很有些瘆人。好在朝东不远的斜坡下面,就是工程营和机械大队的宿舍区。工程营走了,机械大队也走了一大部分,但还剩了一些人,那边有他们的一个哨位。也就是说,“坏人”要想进到仓库这边来,得先经过机械大队的“防区”。因此我们这个哨位,从“理论”上讲是相当安全的。就是这种认识,在很大程度上麻痹了我的警惕性。
我从南面走过来,走近仓库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寻找站哨的小女兵芦苇。仓库前面没有,我以为她一定是绕着仓库的外墙在巡逻,便想转过房头,到北面去找她。我刚刚转过墙角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后扬起一阵微风,凭着本能我觉察到事情不好,正要探手到大衣口袋掏枪,但是来不及了。
我的后脑猛然受到重击,一阵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就昏倒在了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猛一下清醒了过来。事后我才得知,我失去知觉的时间很短,大约不到一分钟。
我头上那厚厚的大棉帽子既害了我又保护了我。因为戴着它,我没有听到身后那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但是它却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歹徒对我后脑部的打击力度。否则,那一下重击极有可能会把我的脑袋“开了瓢”。
我睁开眼后看到有两个男人在按着我。一个留寸头穿个深色棉大衣,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另外一个四十出头,满脸胡子,头上戴一顶毡帽。戴毡帽的家伙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刺刀。这两个人全都身材高大,看上去十分孔武有力。
我有点害怕,但“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本能使我很快镇静了下来。尽管我闹不清这两人的来路,以及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我,他们下一步还要干什么,可我很清楚一点,我得赶紧扭转当前被他俩按住的被动局面。“陈子华”受到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而且身怀“功夫”,假如是平时,我还真没把这两个大汉放在眼里。可现在不行,因为我的头部受到重击后,由剧痛引发了强烈的晕眩感,恶心欲吐,浑身无力,我(陈子华)的功夫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情况非常严重,我立即闭上眼睛,装作又昏过去的样子,同时极力想克服脑子里天旋地转的感觉,努力思考着对策。
我是在地上侧躺着。那个“寸头”一手摁着我的肩膀,一个膝盖顶着我的腰。“毡帽”伸手要翻我的身子,显然是要看看我带没带武器。就在他翻动我的时候,我头上的帽子滚到了一边,寸头低声叫道:“叔,这也是个女的!”
我心里一惊:“也是”个女的,这说明芦苇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
精神一紧张,我感到大脑清醒了很多。我顾不上多想,就在那寸头话音刚落之时,我拼尽全力来了一个鲤鱼打挺,身子跃起的同时一记狠拳出手,正中毡帽的鼻梁。他毫无提防,遭此一击,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寸头反映相当快,他趁我立足未稳的时候,朝我大腿上狠狠地刺了一刀。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使我头上沁出了汗珠。我不由自主地弯起腰,两手紧紧捂着伤处,尽管隔着厚厚的棉裤,我仍然能感到热乎乎的鲜血冒了出来。
刺伤我的寸头显然也吓坏了,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我已经疼得蜷缩在地上,身上不断地打哆嗦。毡帽爬起来夺过寸头手上的刀,就朝我扬了起来。
寸头一把拉住他:“叔,别,别杀人……”
毡帽甩开他吼道:“她看到我俩了,她看到我俩了!”他一边叫,一边再次恶狠狠地朝我扑过来。
他俩拉扯的这段时间对于我来讲已经足够了。我不顾正在冒血的伤口松开了右手,迅速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了那支五一式手枪。
我记得连长在组织我们干部练习手枪射击时说过,五一式的保险尽管设计不太合理,但是它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一只手执枪也能将保险打开,办法是将枪机后部在身体某个坚硬的部位(如胯上)猛地一擦,利用摩擦力,就能将保险连同枪机(击锤)一块划开。
面对横空而下的尖刀,我来不及多想,将手枪按在大衣上狠狠一划,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这又是一次赌博!假如保险和枪机划不开的话,我今后就永远没有机会再赌了。
“砰”的一声巨响。谢天谢地,我又赌赢了。
不过因为某种不明原因(我直到今天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尽管我与那个毡帽近在咫尺,但这一枪并没有打中他,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不过这一枪把他吓坏了,他那持刀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
这就好办了。趁他没回过劲来的时候,我学过的战术动作派上了用场。我就地打了一个滚,瞬间摆脱了敌人的近身伤害范围,然后我就那样趴在地上,朝毡帽打出了第二枪。
这枪应该是打中了,因为我看到毡帽的身子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猛然后倾,摔在了寸头的脚下,寸头顾不上管我,他连拖带抱地将毡帽拖进了树丛。我敢肯定,短期内,他俩都不敢来袭击我了;而且他们怕枪声引来其他人,可能很快会从现场逃逸。
这时,我感到呼吸压抑,心跳加速,我知道这是因为失血太多造成的。我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想把受伤的腿挪上来包扎一下。不料我刚一动那伤腿,又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袭来,让我一下子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