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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亡命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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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昏迷了大约六个小时才苏醒过来。那个过程我一点没感觉到,六个小时就像是打了一个盹。
我睁开眼睛时最先看到对面墙上那一抹艳丽的阳光,我知道天亮了,同时我也知道了自己还活着。
接下来我闻到一股来苏水的气味,这让我知道了我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随即我看到一个穿隔离服露着红领章的护士,让我判断出这应该是987医院;然后我看到了艾琴和张丽华,还有她俩身后的连长潘永恩、机关保卫干事许建洛。认出他们以后我又松了一口气,我的智力看来没受到什么不良的影响。
艾琴和张丽华见我睁开眼睛,高兴得像小孩一样叫起来:“醒了!连长,许干事,排长醒了!”
艾琴俯身抓住我的一只手,含着眼泪问我:“排长,排长你感觉怎么样,你还疼吗?对不起排长,你都是为了我……”说着她的泪珠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想了一下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副排长艾琴一直住在后山的七班宿舍。那天晚上后山仓库的哨位按说应该是她“带班”的,因为我照顾她把她换到了前山,她才躲过了一劫。艾琴那么小胆,如果让她碰上那两个如狼似虎的歹徒,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连长挤上前来俯身看着我,欣慰地说:“谢天谢地。我就说嘛,小陈身体这么棒,没问题的。”
我顾不上说话,我也没劲说话,我只是渴,嗓子里像要冒烟一样。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电影上那些伤员一醒来就要水,原来渴的滋味是这么难受啊!
不过没用我说,艾琴就端来了一个杯子,她说:“排长,你先喝点水,看你嘴唇都裂了。”
她要用勺子喂我,我直摇头。她便轻轻扶起我的脑袋,我咕咚咕咚一口气把那水喝完,顿时感到通体舒泰。我认为这杯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了。
我使劲吐出一口气,然后朝连长笑笑说:“没事了,咱回去吧?”
连长愣了一下,眨眨眼才说:“糊涂了你?你出那么多血,好危险呢。你老实住着吧。”
他说“出血”我才想起来我是负了伤。我一把拉住艾琴急问:“我的伤怎么样啊,会残废吗?”
那小护士在一边说:“没事的。你有点脑震荡,然后是腿上的刀伤。伤口已经缝合了,问题不大,现在给你点滴青霉素预防感染。”
接下来许建洛向我了解情况。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把我想知道的其它事情告诉了我。
昨天晚上的“奇案”是这样的:两个在密阳县故意杀人的罪犯(当时根本没有“犯罪嫌疑人”一说,犯了案子的人就直接叫成罪犯)小刘某(寸头)和老刘某(毡帽,二人系堂叔侄的关系)为躲避追捕,慌不择路逃进了桥罗山。他们不知道这里是部队的工地,要是知道的话他们不会来飞蛾扑火。他俩之所以辗转摸到我们执勤的仓库一带,动机非常简单,简单的不可思议:他俩竟然是来找吃的。到半夜时分为止,这俩小子已经是一天一夜粒米没有沾牙,天寒地冻的,外面甚至连能吃的野菜野果也找不到。他俩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进山后模模糊糊看到仓库附近有根烟囱(就是食堂的那根烟囱),估计可能是做饭的地方,就摸过来想找点吃的。
本来他们是进不到仓库这边来的。因为山坡下面就是机械大队的驻地,那里拉着铁丝网,还有一段围墙。围墙上有个二十米左右的缺口就算大门,大门口有岗哨。
问题就出在岗哨身上了。
机械大队这天晚上站岗的是王姓战士,带班的是吴姓班长。小王是八点钟上哨的,原本应该在十点钟下哨。但是小王一直站到凌晨一点多,仍然无人换岗。原因是那个带班的吴班长睡过去了,忘了“叫哨”。
这样的情况叫“误岗”,在我们警通连也发生过。最严重的一次,一个战士因为带班的睡过头,“站哨”站了整整一晚上。我们警通连纪律严格,发生误岗情况,哨兵也能“任劳任怨”地坚持岗位。但是机械大队就不一样。机械大队有很多在编职工,那些当兵的成天跟职工混在一起也混成了“油条”。站哨的小王就是这样一根老油条(他是70年入伍的老兵)。他虽然没有手表,但是站了老半天之后,凭经验也觉出来肯定是带班的误岗了。开始还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幻想那个“混蛋”带班的能够醒过来。后来越站越累,越站越冷,从西斜的月亮看出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半夜,他气坏了,竟然不顾一切地离开哨位去了宿舍,将那个穿着大衣仰在铺上呼呼大睡的吴班长揪了起来。知道自己误岗之后,吴班长连连道歉,赶紧叫了下一班哨兵去哨位接岗。这个过程大约有十五六分钟,而这段时间足以让罪犯老刘某和小刘某从哨位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营区大门。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也就没人告诉他们这里是部队的营区。因为施工已经停止,所以工地内静悄悄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老刘某和小刘某到这里来并无复杂的“作案”动机,他们就是想进来找点吃的,顶多再“顺手牵羊”偷点可以御寒的衣物。
大门的南边有一片杨树林,挡住了两名歹徒的视线,使他俩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机械大队宿舍。他们沿着进入营区的那条路一直前行,并借助偶然间露出的月光,远远看到了仓库西面食堂的那根烟囱。
当然,按照常识,有烟囱的地方并不一定是食堂饭店。可就如同快淹死的人见了一根稻草也要去抓一样,快饿死的人也顾不上先判明那是做什么用的烟囱。他俩不顾石块硌脚,野草缠身,跌跌撞撞地穿过山沟直奔那烟囱而去。
当他们爬上一个陡坡的时候,作为“指路明灯”的烟囱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细看原来是两幢高大的房子——那就是503工地的器材仓库。几乎与此同时,站哨的女兵芦苇从房子边上站出来,一边从肩上往下卸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边喝问:“谁?口令!”
因为已经离得很近了,这叔侄俩同时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荷枪(这个看到了)实弹(这是估计的)的解放军。当然他们并没有看清那是“男解放军”还是“女解放军”。
他们是从口音中听出了这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的。
“口令”自然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是,只要几秒钟的时间,那个女兵就会端起枪来对准他俩。到那个时候,他俩就是张飞、李逵那样的“猛人”,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靠着亡命徒的孤注一掷和枪口下求生的本能,老刘某象条野狼似的猛扑了上去,在小女兵芦苇将子弹上膛之前,将她扑倒在地,并使劲夺过了那支步枪。
由于“坏蛋”像魔鬼般的突然现身,并暴力夺枪,这异乎寻常的精神刺激超过了小女兵芦苇的承受能力,她竟然被吓得晕了过去。
随后上来的小刘某怕她喊叫,摸了一块石头就要砸,一看她已经失去了知觉,怎么拨弄她的脑袋她也没反应。他抬头问老刘某:“叔,坏事了,怎么办啊?”
老刘某朝四周看看,尽管看不见附近还有别的房子,不过既然有人站岗,那说明这附近肯定住着解放军。老刘某咬咬牙说:反正祸是越闯越大了,怕也没用。咱摸到烟囱那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找到找不到的,咱都得赶紧离开这儿。
小刘某就问怎么处理这个“女解放军”,老刘某想把芦苇弄死,说不然的话她醒过来以后会去喊人;小刘某有些不忍,不知是因为他良心未泯,还是因为月光下看起来这小女兵很有几分姿色,他还想捎带着“劫色”。不过后一种可能性不大,一是由于天太冷,二是由于他自身难保,恐怕也没心情。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小刘某不同意伤害这个女兵。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他们看到南面晃晃悠悠又过来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这两个坏蛋身上没带凶器,伤害我的那把刺刀(实际上是刺锥)是从芦苇的半自动步枪上卸下来的。那个小刘某竟然还当过民兵,所以熟悉五六式步枪的构造,不然的话,外行还很在短期内卸下那个刺锥来。
得知我的大腿竟然是被刺锥刺伤的,我心里一阵发凉。
刺锥和刺刀是不一样的。刺刀是扁平的形状,刺进肉里形成的伤口是条形,出血相对较少,也比较容易愈合。以前擅用刺刀的战士,在将刺刀刺入敌人身体后,拔的时候要将枪身歪一下,一来便于刺刀脱离肌肉的吸附,二来扩大伤口给敌人造成更大的伤害;刺锥则改进了刺刀的这一缺点,它的造型是三棱型的,头部略扁平,没有刃角,但它刺进身体后造成的伤害要远远大于刺刀。我凭感觉,知道那个可恨的小刘某是刺中了我右大腿外侧中部略靠上的部分。这肯定会给我留下一个很难看的伤疤。那我以后还怎么穿超短裙、热裤或者是高开叉的旗袍啊!
混蛋小刘某啊,该死的小刘某啊,断子绝孙的小刘某啊!
“陈子华”对我的悲愤大惑不解:伤痕的位置那么高,怎么会影响你穿裙子?你那什么裙子啊?
也难怪“陈子华”不懂,因为她穿过的裙子全都长及小腿中部。不过“陈子华”的疑问提醒了我。这个时代谁敢穿超短裙,绝对会让“革命群众”或者“专政机关”以“伤风败俗”的罪名抓起来。好像那玩意儿是八十年代中末期才兴起来的,那时我都三四十的人了,估计已经子孙满堂(有点夸张),不穿就不穿了吧。
扯远了,回来接着说那老刘某和小刘某。他们发现我以后,开始误以为我是男的,因此小刘某先躲在一边,用一块石头砸了我的头,然后在翻找武器时才认出来原来又是个女兵。他俩以为这个“女解放军”肯定也跟刚才那个一样,一吓唬就晕,因此放松了警惕,直到我跳起来将“老刘某”击倒,他俩才觉察出来此女不是彼女。
我那一枪正打在老刘某的肩部。因为离得近,形成了贯通伤,把老刘某疼的几乎昏过去。小刘某架着他连滚带爬出溜下山坡仓皇逃命,正好被听到枪声紧急集合起来的机械大队战士堵个正着……。
讲完事件的经过,我赶紧问:“那个芦苇,她怎么样了?”
许建洛说:“她没事,受了点惊吓。在咱们卫生所治疗呢。”
连长由衷地赞道:“陈子华,你真是不简单。你一个人敢跟两个亡命徒搏斗。要不是你把其中那个打伤,他们肯定就跑了。马主任让我转告你,工地要给你请功。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康复。”
我直点头,谦虚了两句之后叮嘱艾琴:“千万别跟我妈说啊,她胆小,别吓着她。”
看到我没什么大问题了,连长他们就回了工地。我已经被列入“一级护理”,随时有护理员(医院的护理员是战士,而护士是干部)照顾我,他们也就不用操心了。
中午时分,吊针打完了。我吃了护理员给我送来的午饭:一碗蛋花汤,两个馒头和两份味道不错的炒菜,感到身上逐渐有了力气,伤口也不那么疼了。然后我在床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感到有人坐到了我的床前,我睁眼一看,竟然是周启明。
我一下子抬起头来:“启明!你怎么来了?”
周启明赶紧扭头,以极快的动作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转回头,不好意思地一笑。
他竟然在偷偷地哭,在为我的伤势而心痛不已。我感动极了。
“你看你。”我嗔怪地说,“我没事的,就是破点皮,几天就好了。”
“瞎说,”周启明指指我的床头,那里有个小小的铁皮框,里面插着我的病员卡,还有一张带一条红杠的纸片,标志着是“一级护理”。“你都一级护理了,还骗我。”
“嗨,傻启明。那一级护理是医院照顾我才给我的待遇。你不信去问问军医。你去了吗?”
“没有,没顾上,我刚到。那你等会啊。”周启明说完急急跑走了,很快又转回来,这次他的脸上有了笑容。
“我问军医了,她说真的不要紧。伤口不大,也没伤到骨头,就是失血多了一些。不过几天可是好不了。”
“最多一个礼拜。你就放心吧,大惊小怪的。哎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启明拿出他带来的苹果,问我:“能吃吗?”
我点头。他一边削苹果一边回答我的问题:“是吕英慧打电话告诉我的。对了,咱俩的事情她好像知道。”
我说:“她是猜出来的。她知道没关系,她不会到处瞎说的。”
周启明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我。我其实能自己拿着吃,可是我喜欢他喂我,我让他也吃,我俩你一块我一块,一直吃到同屋的病友小贾回来。
这个屋子有三张病床,住了我和小贾两个人。小贾是密东兵站的机要员,出车祸摔坏了胳膊住的院。
这时已经日薄西山了。我问周启明怎么来的,他说是在公路上截了一辆运货卡车。他还得接着回去,因为明天后勤生产部领导去检查工作,农场不让请假。我有些着急地说:“天快黑了你怎么走啊?”他说我们农场有办事的车来,在镇革委的院子里等我呢。后来我才知道他没说实话,他回去的时候搭了一段路的便车,最后还剩下三十里地,他是徒步走回去的,到农场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