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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一方烟雨(下) ...

  •   于是谭慧芳便跟着管教丫鬟的孙婆婆入了内宅,内宅可当真是气派阔绰,一路上孙婆婆念叨了一路府上的各个住所,什么楼啊阁啊庭啊台啊的,还有好多好多个好听但根本猜不出是什么的拗口名号,谭慧芳是一个都没记住便是了。最后孙婆婆无奈下只得先将她安置到偏房的丫鬟通铺,“这都是来了不满一年的丫头,原本是满房住不下的,现正巧空出一个床,刚好安置你。”
      这一间屋子里原本安排着十二个丫鬟,大家年龄相仿又同吃同住,彼此间看起来也比较亲密。孙婆婆带谭慧芳到时,丫鬟们刚吃过午饭正在屋里休息,孙婆婆细细瞧了她们一会,指着一个跟谭慧芳身形相似的小丫头道“穗芒,你将你那套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借给她穿几天,这很快就是老夫人寿诞了,布衣局的人正忙着给老夫人赶制贺寿的新衣,眼下顾不上这丫头的衣服,等忙完了我自会找人为她添置衣物。” 名唤“穗芒”的丫头急忙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淡蓝色的绒布衣裤递与谭慧芳。
      “你才刚到佟家,对府上规矩还不熟悉,所以先不着急让你当值,待明天我安排两个丫头带着你四处转转,早些认清这内宅外宅的大大小小院子,”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孙婆婆转身看了眼屋里的其他丫鬟,轻声喝道“你们都是劳什子懒骨头!这都快过正午了,竟还不去换值?亏得每日饱饭供着你们!”
      “哪有让人顶着雨出去当差的道理。”一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一些的圆脸丫鬟站在最后边小声嘟囔着,不料孙婆婆耳朵伶俐得很,她立刻扯着喉咙骂道“是哪个胆子大的在狡辩?”待她四下打量后便动手去揪出了那个圆脸丫鬟,“必定是你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敢顶撞我!怎的?下雨便不能当差了么?别人能当差你便不能?”
      “婆婆可真会冤枉人,红菱只是小声说了句来不及换差的缘由,怎到了你口中便是我不能当差,这说话可得讲良心。”名唤红菱的丫鬟抬手用力挣脱了孙婆婆,瞪着眼辩驳道。
      “你真是了不得啊!”孙婆婆脸憋得通红却又支吾了好一阵说不出什么,只得向别人发火“你们几个,还不快去当差!动作慢慢吞吞地是等着主子们来伺候你们吗?”被骂的几个丫鬟连忙打着伞出门。
      谭慧芳见状不妙下意识地后退,却又无处可去。孙婆婆怒视着面带诽笑的红菱,“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佟家只能出一个四......”
      “四什么?”红菱冷笑着质问道。
      “麻雀窝里飞不出几只凤凰,歹竹里也长不出什么好笋,罢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孙婆婆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谭慧芳,又道“今天你来佟家的第一天便看了这出戏,那我要你记得两件事:一是不要得意忘形,若有享福显贵的机会,万万不可转头轻视昔日于你有提携教导之恩的旧人;二是眼里心里耳朵里都要有分寸,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又不能做,你自己心中都应有数。你记住了吗?”
      “谢孙婆婆教导,我记下了。”谭慧芳点认真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孙婆婆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旁的丫鬟又都去当差了,此时屋里便只剩下了她与那个红菱,而红菱这时正端着架势坐在她身后的木椅上,昂着头“你倒是都记下来什么?不如与我说一说?”莫说方才是谭慧芳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就算是个傻子怕是也能看出来这二人间莫大的嫌隙与不忿。谭慧芳初来乍到,还没摸清佟家的情况,自是不敢随意表态,深宅大院里的斗争并不会比外面少,有时天灾人祸会死人,有时候言行不慎也会丢掉性命,这是舅妈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方才孙婆婆是说...”谭慧芳转身答话却迎来一记重重的巴掌。
      “还真是没礼数的乡下丫头!答话要叫人,这点道理那孙婆子都不教你吗?”红菱厉声呵斥道,顺势揉了揉手掌,方才那记巴掌,她可是使了不小的力气,谭慧芳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炭火烧了一样,先是麻木,随即便是火辣辣的胀疼。那红菱分明知道她刚被孙婆婆带进来,什么都不懂,也根本没人来得及教她劳什子规矩,却还要用这个理由教训他,明摆着是将对孙婆婆的火撒在了她这个新来的丫头身上。
      “红菱姐姐管教得对,我确实是不懂规矩,亏得红菱姐姐提醒,不然以后怕是会闯下祸。”谭慧芳忍着下意识涌上眼眶的泪水,低声回复。
      “瞧你也不是很蠢,也罢,往后都是一个屋檐下的人,别的规矩那孙婆子会教你,我也管不着。但这个屋里的规矩,我需得先同你讲清楚,你给我牢牢记住,我自不会为难你。”红菱盯着谭慧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规矩,毕竟不成文,但是她们那些丫头,不论在哪个地方当差,只要有赏赐,领回来必定是先给我看,我若看中的便会留下,看不中的就便宜了她们自己拿去换了银两。但即使是换了银两回来,也要分我三成,这是死规矩,想在这个屋子住得安生的,必须守好这个规矩!”
      “还有,平日固定的差事不能换,但若是临时调遣的,你们要轮换着帮我当差,不能偷懒。”红菱起身走了一圈,再次上下打量着谭慧芳,“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不愿意,没准儿正狠狠地骂着我呢,凭什么好处都让我一个人占了是吗?”见谭慧芳先是摇摇头又低下了头,轻笑“以前也有过新来的丫头不知死活跟我作对,就是上一个睡你那个床铺的丫头,我好好地跟她讲规矩她不听,去孙婆子那里告我的状,我都可以想象到她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求着孙婆子一起来对付我。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孙婆子也只不过能骂我一顿,却又奈何不了我,我该怎样还是怎样,可那个丫头,怕是连她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谭慧芳听到这不禁打了个寒颤,舅妈跟她说过那些宅子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很不好惹,但她来时并没想到过,连丫鬟间都有这么多的规矩和斗争,这才是第一天,她便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死讯,更为恐怖的是,当红菱说起那个丫鬟的死时,眼里没有丝毫的不忍动容,仿佛那死的不过是只轻贱渺小的蝼蚁,生时不受人重视,死自是更不值一提。而向旁人提起她,不过是用来震慑新人也仅是震慑而已。谭慧芳又想起了舅舅,舅舅他们邻村最先有染上鸦片的人家卖妻卖子卖女时,旁观的人都是会恶狠狠地骂,骂这个人丧尽天良,恨不得用唾沫淹死他。但后来染上鸦片的人越来越多,卖光了家产之后约定俗成一般卖起妻子儿女,后来渐渐也不再有人唾弃这样的举动,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很正常的事,除了被卖掉的那些可怜人,也根本不会再有人为她们的遭遇悲痛,更不会有人为她们流泪,乱世之下,自保尚且不易,哪来多余的善心与泪水能分与他人呢?
      一想到这,谭慧芳鼻子就酸酸的,虽然常有人骂那该死的洋鬼子,骂那害死人的鸦片膏子,骂天骂地,但还是没人有那样的胆子敢去骂天子,骂那曾经辉煌过如今却愈发畏缩压迫百姓的大清。或许是对皇家威严的敬畏,又或者是对清廷仍存幻想,大清大清,曾经雄起关东,寰宇一统,何其威风,如今却又为何步步受洋人威胁?寻常百姓不懂政治,更不懂所谓的外交,他们往往愿意相信眼前看见的,光绪十一年,那时谭慧芳还没出生,但那年六月九日,北洋大臣李鸿章代表清廷与法国公使在天津签订了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又于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与日本明治政府签订了马关新约,这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签订让百姓们恨毒了他,谭慧芳幼时自懂事起听到最多的除了鸦片外,就是人们痛骂“李大架子卖国贼”的时的歇斯底里。
      “你在那抽泣什么?我欺负你了不成?”红菱不耐烦地扳过谭慧芳的头,两人双目对视良久,“这点事都经不住,你怎么能在这么大个佟家立住脚?你莫要被某些人的表面欺骗了,有的人看起来和善,肚子里却全是坏水,今日这些道理我不教你,他日你必然是要吃亏的,方才我打你的那记巴掌,你应该庆幸!”
      “是,红菱姐姐说的对,我应当多谢红菱姐姐训诫。”
      “别,我可不是训诫你,这若是让那孙婆子听了去,只怕又要在心里记恨我。你们这些丫头终究还是要归她管教,与我没什么干系,至于你们这些丫鬟,与我也不会是同一路人,还是少起冲突的好。”红菱说罢,伸着懒腰,“原本就没休息好,孙婆子好端端的中午来闹,我要再好生歇息,你把身上那破衣服换完了可以出去走走,找个丫鬟让她带你认认路,别在这妨碍我。”
      所以无奈之下,谭慧芳只能换好衣服,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好一阵了,出去转转正好。丫鬟房在内宅最偏北方向,这其中的布置规矩她并不知,只是随意走着,本以为那外宅便够让人转得头昏眼花,但原来内宅更加难以辨认,方才来时孙婆婆带她来的路上,不停地绕啊绕啊转啊转啊,可据说才走了不到内宅的三分之一,南面是老爷夫人还有那些公子小姐的住所,但那内南又区分了好多个住所。谭慧芳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也怕胡乱中冲撞了什么贵人,因此不敢往南宅去,一路向北,过了几处看不懂名号的堂子,终于看见了一个凉亭,庭中有石桌石凳,谭慧芳很想坐过去好好歇歇脚,其实从今天天还乌蒙蒙亮的时候,她已经和舅妈开始赶路了,半路又遇上了大雨,到了之后也没能歇一歇,现在见到石凳甚感疲惫,可谁又知道这佟家的亭子是不是给下人休息的呢?犹豫了一会,谭慧芳还是不敢,便坐在了亭边的石阶上。但她刚坐下,就不知道从哪飞来一颗小石子正巧砸在她头上,大惊之下她急忙回身看,亭子背后是很大的一片假山,刚才过来时她仔细瞧过,附近并未见到什么人,所以她才放心休息的,怎的这会儿又无端飞来石子?
      “喂!”
      声音竟是从假山那边传来的!
      “才下过雨,你坐在那石阶上都感觉不到凉吗?”谭慧芳仔细辨认,假山最上方居然趴着一个男人!和亭子有一段距离,所以看不清面貌,若根据声音判断,那人年龄应该不大。
      “你是谁啊?”谭慧芳连忙起身向他招手,眯着眼道“那上面多高啊,你当心别摔下来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是哪个屋里的?”那男子撑着双手从假山上爬起,嘴里咬着辫子,看准下面一跳,落在两座假山间的缝隙边,谭慧芳差点以为他要掉进去了,可他一只手攀着上边凸出来的石头,胳膊一荡就将自己从那缝隙中悠出来了,四平八稳地落在了地面上,仔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笑眯眯地打量着她呢。
      “我,我是新来的...属实不知道你的身份,暂时也没给我安排差事。”她吞吞吐吐地回答。这年轻男子看着像是十来岁年纪,上身穿着深褐色的马蹄袖箭衣,下身则是墨蓝色长筒袜裤配着一双黑色深筒靴,没有佩戴什么配饰,看不出什么身份。个头比谭慧芳足足高了一头不止,人虽瘦但并不单薄,从方才的身手来看也应是练过些功夫的。相貌也是十分端正,浓眉下嵌着一双如群星点缀过的明目,玉面朱唇,颇有着江南文人温润的气质,眉宇间却又带着几分不羁绝尘的傲气。大约是这男子生得十分好看的缘故,谭慧芳一时都忘了男女有别理应避闲的说法,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瞧着他。
      “不知道我的身份还敢一直盯着我看,”那年轻男子略略歪着头笑道,“方才看你在这愣了好久,怎么坐到那冷湿的石阶上去了?”
      “我不熟悉府里的规矩,不敢胡乱坐。”谭慧芳被他这么一逗,脸唰得一下红了起来,又低下了头不敢再与他正视。
      “这亭子修了便是给人遮阳避雨用的,那石凳也是一样,就是给人歇脚休息的,你坐在外边的石阶是坐,坐在这亭里的石凳也是坐,为何不选舒坦的?”男子大步跨上石阶进入亭内,大大方方坐在石凳上向她招手。
      “你我男女有别,公然共处于一室,不合礼数。”谭慧芳仍在原地不动。
      “你刚刚还在那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又跟我说了这么多话,现在却想起男女有别来了?”男子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茶杯里倒上满满一杯茶痛饮道,“做事嘛,不要总是那么传统,你看外面,这个新学堂那个新运动的搞得热热闹闹,人的思想也应该跟着改一改。”
      “我不知晓太多外边的新鲜事,我是乡下来的,她们都说乡下丫头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我想着或许就是这样吧。”谭慧芳上前一步,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惹得她又是脸红。
      “呦,肚子饿了啊,”男子端起桌上的一盘糕点递给她,见谭慧芳不敢接又道“没事的,这边比较偏,来的人少,最近府里又有事忙得很,不会有人看到的。你若是怕拿太多被发现,就每样糕点都拿两块,反正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这些点心没人吃都会受潮的,最后还是会被扔掉,这不算坏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 一方烟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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