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一方烟雨（上） ...
-
谭慧芳初到佟家的那一天是六月初三，正值梅雨季节，六月江南的天就像是破了道口子一般，总有人不停地往这口子里浇水，雨哗啦啦地下起来就没完。
而谭慧芳就是在这样的雨天连伞都没撑，跟着舅妈趟过无数条涨水的小河沟，趟到了佟家的青石台阶前，“小妮子啊，你别怪舅妈心狠，真是没有活路了，要不是你舅舅他把所有家底儿都抽空了又卖了你表姐，我也不会把你卖去做丫鬟，舅母真的是没别的路子了，你表姐她平时对你最好，你是知道的......”眼看着到了佟家的大门前，舅妈却又忽然转身弯身过来抱她。
谭慧芳低下头瞧见了舅妈花白花白的头发，她记着四岁那年母亲染病过世时将她托付给舅舅和舅妈时，舅妈的头发乌黑油亮，盘成发髻后远看就好似扣着一顶厚实的毡帽。虽是乡下人，但舅妈一向是格外爱惜自己的头发的，每次梳洗她总是先用泡好的芝麻叶水清洗头发，再在手中滴上几滴桂花油细细地抹在头上，然后用桃木梳从头梳到尾。因此舅妈的头发就是和别家女子不同，虽要下地劳作，但一直留有清香的桂花味。舅妈常说当年就是因为她这头乌黑乌黑的头发，她婆婆才在看过了那么多户人家的女儿后相中了她，“辫子粗的女人有福气能旺夫，又好生养” 依着这个说法，舅妈确实在嫁人后赶上过几年好光景，丈夫是家中独苗，夫家公公是秀才出身又有几块不算小的田产，在村中也算是颇有名望，婆婆精明能干，张罗着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小姑子那时年纪尚小还未出阁，说话细声细语也不难为她，美中不足的便是舅妈的肚子不如旁家新妇般争气，只生了两个女娃一个男丁。可这男丁也就是谭慧芳的表弟自小聪慧过人，四岁便熟读诗书，六岁便可下笔作诗，十里八村的人都说他老赵家是又要出一个秀才，就连最初对舅妈有些怨气的婆婆也开始说“我赵家这代又是独苗又如何？只怕他张家李家快娶婆娘的大郎二郎也未必会有我们这一个哥儿出息！”
舅妈那时的脸面是颇为骄傲的，大家都说她是有福之人，嫁得好生养得好，不愁吃穿。但舅妈的好福气又是什么时候溜走的呢？大约是那年舅舅把她领回家开始，那年娘亲染上了痨病，汤药煎了一服又一服却始终不见疗效，娘亲自知时日无多，托人给舅舅带了口信，请求他帮忙将年幼的谭慧芳拉扯大，她也算是能闭上眼了。
可又是为什么不找阿公阿婆呢？大约是她娘未出阁便与人私定终身珠胎暗结的缘故，差点气死做秀才的阿公，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最文静听话的丫头竟能干出如此骇人的事来。据说当时阿公是想打死她娘亲的，做出此等败坏名声之事又不招认奸夫，必是难逃一死。但阿婆终究是心疼自己的孩子，深夜将娘亲放走，饶了她们娘俩一命。可娘亲过世后，又是过了多久舅舅沾上了大烟膏子呢？属实记不清了，谭慧芳只记得这一袋又一袋的大烟，抽光了那几块桑田，抽空了原本宽敞舒适的院子，抽死了阿公阿婆又抽白了舅妈乌黑的头发，眼下又抽空了刚15岁的表姐，舅舅为了凑钱买烟膏子，竟将表姐卖给了人牙子！那人牙子做的便是专替那些个污秽窑子收买贫苦人家女子的勾当，清白人家的女子若是进了那种地方，是活不成的。舅妈知晓时恨不得拿着菜刀跟舅舅拼命，可舅舅人早不知跑到哪里去吞云吐雾了。无奈之下，舅妈才张罗着将八岁的谭慧芳卖到江宁府的大户人家来，这一番打听下，正巧佟家买丫鬟，佟家原是做棺木生意发家，是不入流的，可眼下危急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舅妈，你不要怪自己了，我到了佟家只是做丫鬟，吃穿不愁，是好差事，倒是表姐她现在还在受苦，你快些带我去签了卖身契然后拿着银子去赎回表姐吧。”谭慧芳轻叹一口气，扶起舅妈。
“舅妈没别的办法，只能苦了你要给人家做二十年的下人了，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舅妈看着瘦小的谭慧芳，又不禁生出泪来。
“舅妈，你万万不可再自责，今日你若不将我卖走，他日舅舅抽光了烟膏子也是会将我像表姐一般发卖给了人牙子，我应当欢喜舅妈给我找了个好去处！” 谭慧芳扯着袖子轻轻擦着舅妈脸上的泪水。
“呦，我原想着这乡下丫头忒小，不懂规矩，眼瞧着却是个机灵丫头！”不等舅妈答话，便有个身着深蓝宽氅衣的妇人从朱漆门后侧过身子走来，这妇人的衣饰并不似她们乡下那样上衣下裤，往往用粗布麻衣裹个里三层外三层，远处看起来好似个平胸宽大的“直筒子”。妇人那深蓝色的氅衣外绣着银白银白的云纹，又缀着几颗淡蓝色的珠子，似坠非坠，下身则穿着月白色的套裤，寻常的棉麻布衣是不会有这样的光色的，佟家竟阔绰到舍得给下人穿绸缎料子？
“这位夫人，这便是我家的丫头了。”舅妈急忙擦泪又扯扯自己被雨洇湿的襟子答话。
“可别胡叫人！我是府上的内务管事，可不是什么夫人，唤我常嫫嫫便是。”妇人连忙纠正，转眼又瞧了瞧谭慧芳，啧啧嘴道“这丫头真有八岁？怎生得如此瘦弱，干瘪得柴禾棒子似的！”
“有有有！这妮子生于光绪二十三年三月初六，她阿公做过秀才的。”舅妈慌张解释道。
“那科举都废除了好端端地提劳什子秀才，新式学堂早都修起来了。”常嫫嫫撇撇嘴，又道“我瞧着你家这丫头也着实可怜，方才你们娘俩的话七七八八我也听了个明白，这年头是苦，不是这儿闹饥荒就是那儿又搞什么新动静，还有那害人不浅的大烟。既都是苦命人，我便也行个方便，收了你这丫头，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旦签了卖身契，成了佟家的奴才，若是办事不利惹恼主子，可要受罚。若是做了什么败坏佟家名声的事，佟家可有权定你生死！”
舅妈见状连连摆手“这妮子是苦出身，十分懂人心意，听话得很，自是不会坏了府上规矩，还请常嫫嫫放宽心。”
“送来的时候都这样说，等出事的时候又要来告官，这样的事我也不是没少见，空口无凭，还是黑纸白字立了字据才作数。”常嫫嫫转身挥手，身后的小厮这才拉开两扇朱漆宅门，“你二人先随我进府，待立好字据才能领钱。”
于是谭慧芳便同舅妈一道从旁侧小门进入，只见深深远远的庭廊却不见什么屋舍，随着常嫫嫫绕了一个又一个弯角，这才穿过曲折的庭廊，映入视线的便是泛着阵阵波纹的湖，一旁的石碑上镌刻着两个大字“镜湖”，乍一看看不出着镜湖究竟有多大，只感觉这四方都被这清凉柔润给环包住了。湖的四周种满了芙蓉树，眼下正是芙蓉树的花期，只是眼下树上芙蓉花被雨水冲打仿佛失去了应有的鲜红。谭慧芳想起从前，村前也有过一课生长得极好的芙蓉树，芙蓉芙蓉，一听便是形容女子美貌的，且芙蓉花长得也讨人喜欢，所以每到花季，村中的姑娘总要偷偷去摘那红艳艳的芙蓉花，表姐最爱将那鲜红鲜红的花朵轻轻别在脑后，阳光下鲜艳的花朵是有着勃勃生命力的，只是现在不知道那朵本应肆意盛放的芙蓉花是否也因这连绵的阴雨敲打而失了本色呢？
“做奴才的，最忌讳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该你看的东西便不能看！”常嫫嫫见谭慧芳出神，轻声呵斥道。
“你这丫头，不要见主子家阔气就忘形，要守本分！”舅妈连连附和随即向常嫫嫫陪笑脸。
谭慧芳没有辩驳什么，只是闷闷地低下了头，脚下使劲地跟着她们，满族女子不必裹脚，所以常嫫嫫的脚比她所见的女人的脚要大上许多，走起路来像是脚下生风。而她前两年刚被舅妈强制裹上裹脚布，根本走不快，谭慧芳就这样费力地跟着，身上的原本被雨水淋湿有些阴冷，但此时却因着急赶路渐渐生出汗来。就这样不知跟了多久，她终于绕过了一片环环相绕的假山，又穿过了一大片竹林，眼前这才远远地瞧见了几处屋舍，一般大户人家都倾向于在宅院中设置内宅外宅，内宅安置家眷，屋舍阁楼较多，外宅更多安置山水景观，江南的大户人家但凡有些文人背景的大户，大都喜欢种上一大片竹林，以此表明自己的高洁情操。但像佟家这样靠做棺木生意发家的人家，不在外宅安排一些有利于风水运转的吉祥摆饰，却为何种着劳什子竹林？
“外人不便进内宅，且就在这里签了这契书吧。”常嫫嫫领着她们进了一处偏房，靠着桌子的一个老仆刚刚落笔拟好一纸契书，一旁后者的小厮轻轻接过又将契书递与舅妈，舅妈其实是不认什么字的，虽然她从前常常要跟别人有意无意提前她公公的秀才身份，但不管是她公公还是丈夫，都不曾主张过教自己的妻子识字，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嫁人后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就是最大的成就了。
舅母小心接过契书，认真端详着，谭慧芳分明瞧见了草拟契书的老仆眼中的不屑与狡猾，眼见着大字不识的农夫装模作样地审视侄女的卖身契，可装得一点也不像，那张薄薄的纸在舅母手里倒腾了一番，“卖身契约”赫然被调转了方向而舅妈全然不知。“看得够仔细了！快些按了手印领了钱走人吧！”老仆噼里啪啦地拨着手中的算盘，“这丫头卖到佟家二十年，这二十年的吃穿用度都有佟府承担，倒是省了你们家不少银钱，本应少给你们些银钱”说到这，他抬起头看了舅妈一眼，轻笑道“不过见你们也是穷苦人家，生计困顿，我们家老爷乐善好施，根据府上的规矩，可以多给你们十两，二十年劳作的工钱是三十两，再加十两就是四十两，四十两也足够你们在乡下生活了。”
舅妈听此大喜，慌忙上前按下手印，又拉着谭慧芳一同按下手印，两份卖身契，一份舅妈带走，另一份佟府留存。舅妈临走前，深深地看了谭慧芳一眼，低声道“来的时候该与你讲清的，我早早已经与你讲清，佟府是个不错的去处，你便在此安生做事，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好吧！”随后便跟着引路的小厮离去。
“我见你这丫头模样生得倒还标致，遣你去做什么粗使丫鬟怕是白费了你这幅好皮囊。”常嫫嫫派人打来一盆热水让谭慧芳梳洗，“但你这寒酸模样也不适合伺候公子小姐，先给你安排个住处让你安顿好了，再找个婆子大丫鬟带你认认路，好好教教你府上的规矩。你若确实是个可管教的机灵人，自是不会亏待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一方烟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