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宫之双飞燕》芙舟

3、第三章

　　“噼里啪啦！”桌上的笔墨纸砚被尽数拂落，青石地面一片狼藉。女子恼恨地捂住胸口，眼神淬了刀子一样狠毒。

　　“欺人太甚！死男人前一天还一口一个夫人地叫我，今儿突然改口，只许我个妾室名分，还有种‘不答应就一直耗下去罢’的意思...要是我知道是谁从中作梗...哼！”

　　这一位心比天高，花容月貌的女人，就是崔仲崔侍中的外室，姚芝芝。

　　“姚夫人，姚夫人！奴婢已经打听到，是甚么人撺掇崔老爷改口了！”跑腿回来的丫鬟掀开珠帘，一脸愤愤。原来机缘巧合下，她认了崔氏的一个八卦的陪房做干娘，才让崔府的许多消息漏到了耳朵里。

　　“哦？哪个天杀的阻我前程？”

　　“正是那满肚子心眼儿的崔大小姐，说了一堆巧儿话，撺掇老爷委屈您。”

　　呵，你个死丫头...有办法我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姚芝芝，你莫生气，气坏了肚子里的宝贝儿子可不得了...

　　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最终和自己斗争的是崔氏不是她。而那个爆脾气的老炮仗嘛，呵，自己进府后不信斗不过她。

　　抚摸着肚子，眼瞧着丫鬟为为她收拾地上的狼藉，姚芝芝冷静下来后，忽然眼珠而一转有了新想法：“　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谁...巧了，妹妹佳佳前儿闲话时提过，那个朱侍郎丧了夫人，正打算聘个好女呢...户部侍郎呐，多‘好’的亲事不是嘛？”

　　......
　　崔府。
　　和暖的午后，崔兰羽支起画架，坐在花海里。一簇簇清新淡雅，如烟如梦的白海棠在她笔下栩栩如生。

　　父亲已经取消了“平妻档次”的聘礼，那些仆人们见风使舵，又重新对母亲服服帖帖了。如此这般，自己才略有心情，到崔府后园中纾解心绪。

　　不远处，崔氏凝望着长发低扎，娇若棠梨的崔兰羽，心中交织着爱怜与遗憾：“兰羽和豪哥儿多般配啊，嫁回舅家也不会受苦。如今佳缘已逝，重新打听过的那些适龄的公子们，都各有各的不足，让自己难以宽心。”

　　其实这也难怪，崔仲乃五品侍中，可惜衙门中政绩平平，只求守成，没太大的升官儿前途，而崔兰羽亦没有胞弟撑腰。此等情况，崔氏手中那些“门当户对，有可能和崔府结亲的人选”，又怎么可能完美无憾？

　　“——小姐，夫人在凉亭中看着您呢，但神色有些郁郁的样子。”为崔兰羽洗笔的丫鬟眼睛很尖，小声地说道。

　　“这才几天呀？又有人让阿娘不快活了？我得赶紧去瞧瞧。”崔兰羽对父亲很有些隔阂，对母亲是真真敬爱，当下她立即提了裙摆，鸟儿一样轻盈地向花海外去了。

　　“谁惹您生气了？...嗯？没有？...原来您操心女儿的婚事？这么多男儿，总会有好上一些的。母亲别急，咱们慢慢看呀。”

　　“可你都十七岁了？我怎么不着急呐！看你一脸闲适的样儿，自己就不上心不担心么？”

　　“担心甚么呢？左不过是理家啊，婆媳妯娌关系啊，这些琐事，女儿自以为天资尚可，都应付得来。至于男人嘛，但凡有个正经营生的，哪个不早出晚归，我想着，和夫婿待一起的时间都不如和女眷相处的多呢。

　　“阿娘，女儿绝非那种做着闺阁春梦，眼高手低的娇娇儿，因此对夫婿的要求也不算高：相貌别太吓人，稍微上进些儿，再能尊重正妻，别是个色中饿鬼就好了。

　　至于什么门第高贵，夫君温柔俊美，什么心心相依，琴瑟和鸣，女儿不会强求，也...不会期待的。崔府中这么多年，我也早看清楚了，男人天生花心善变，兄弟为手足而女人只为衣服。当我看清楚他们的本质，失去了对真情的幻想，便无论嫁到哪一家，只要别太差就不会觉得意难平...”

　　这般娓娓道来的心声，竟让崔氏心中酸楚渐生。她难过自语道：“都怪我...怪我和你父亲相处的不够好，这才让你觉得人世间已无情爱，小小年纪就这般心如止水，不敢奢求了！”

　　“阿娘万万不要自怨自艾，是我生性如此罢了。哼，对那些臭男人期待来期待去做什么，除了能给我一个孩儿供我养老，其他的，还不如我身旁的丫头们可心可意呢。”

　　崔兰羽打趣着，咯咯地笑弯了双眸，略带孩子气的娇语让崔氏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夫婿和那些丫鬟们比较，多不成体统？不过，既然你如此有主意，晚上就到娘这儿来，看一看公子们的花名册罢!”

　　......
　　夕阳挨近了地平线，艳色的霞光宛如瑰丽的织锦，铺陈漫天。

　　东暖阁内，崔兰羽和母亲一起靠着美人榻，而手中的花名册，书写着少女种种可能的未来。

　　“这个张公子不行。母亲宠爱的老来子，至今连秀才都不是；还有这赵公子也...”

　　“崔氏点着一个个名字，依次轻声评论，身侧，崔兰羽认认真真地听，却奇异地生不出任何感觉，仿佛一个局外人，正安静地旁听一场戏文。

　　“兰羽，娘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说说你的想法。”怎么回事，就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个不停？

　　“除了那几个明显有问题的，”比如婚前让丫鬟怀胎还拒绝打掉，“其他的都差不多吧。没有过多惊喜，可也不算坏。”

　　“怎么会差不多，那可是你的婚事，你的未来啊！”崔氏提高了声音，很不乐意。

　　不想惹母亲烦恼，崔兰羽强迫自己组织出一段点评。正值沉思之际，门口突然闪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崔仲，她的‘好父亲’，一向初一和十五才肯赏脸光临的，怎么这个时候来看望母亲？崔兰羽不觉得崔仲会带给她们好事或好消息。

　　果然，待母女二人行过福礼，崔仲例行了几句关怀后就直入了主题：“夫人呐，这兰羽突然没了未婚夫，老爷我也很遗憾，可女大当嫁...”

　　“承蒙老爷关心，我已经为羽儿留意夫婿人选了。”崔氏扬了扬花名册。

　　“哈哈，咱们想到一处去了，不过老爷我这儿有个人选，人品身份无可挑剔：朱侍郎，户部二品的大官儿！他放出话来，说续弦不拘身份，只要个温柔貌美的伶俐人儿...”

　　“天哪，你让我的兰羽，去给一个快五十岁，孙子都一堆的色老头子做续弦？崔仲想都别想！你简直...”崔氏双眼喷火，怒气萦胸！

　　“嫁过去就当家做主，呼奴唤婢，享不尽的富贵，有何不好？”崔仲不以为意，轻飘飘决定了嫡女，也是独女的前程。

　　呵呵。她早对父亲绝望了，却没料到崔仲还可以更势利，更残忍...难过与屈辱鞭子一样抽向崔兰羽的心头。她扬起脸，对着那面庞似乎无比陌生的男人一字一句，微含哽咽地道：“身份绝佳，富国荣华？如父亲所求如此，女儿情愿参选入宫，前去侍奉皇上！”

　　说罢对崔仲深深一拜，第一次不顾尊长，不顾礼仪地奔出门口，没留下一个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