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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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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打开门时,对着黑漆漆但仍然能借着点楼外微弱光火看清的乱七八糟摆设碎片叹了口气。
位于九龙塘的公寓最高层的某间房,是戚少商和顾惜朝定时相互交换情报的地方。尽管当初顾惜朝对于另外安顿一个房子专门来进行情报工作颇有微词,以诸如“定点很容易跟踪”“同层很容易起疑心”之类的理由加以阻止,但后来见戚少商挑的地段和房子都不差,而且也不用自己花钱开销,就勉强答应了下来。
戚少商不是不敢直视自己心里那点小算盘,他很高兴地看着这间房子随着三年时光的流逝,逐渐成为只属于顾惜朝和自己的秘密地方,更高兴地由着顾惜朝在外面不高兴了就来这里撒撒气,自己也好抓住他那坚硬不催的外表下那点躁动和真实。
不过,说不心疼也是假的。
那七零八落拼也拼不起的无辜摆设,好歹也算是清朝乾隆年间的粉瓷,没有千万也有百万,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
“惜朝?”戚少商脱了鞋,往客厅走去。
客厅连着饭厅的地方有个专门的小吧台,吧台后的冰柜木柜里都放着各自手下或生意伙伴送来的酒。
只是这次状况不太对。
一般来说,在这房子被台风过境后,始作俑者该是一副比谁都优雅自得的姿态坐在吧椅上喝酒,但这次,连吧椅都被摔得两截,人却没了影子。
“惜朝?”他再次唤了声,脚下似乎碰到了什么。
“惜朝?怎么在这里喝酒?”他弯下身子,正对上伸着两条长腿坐在大理石地上,靠着吧台猛灌波本的男人。
“……”
顾惜朝就算不抬眼都知道能在这种时候还敢来见道上人称“玉面修罗”的自己的人,非戚少商莫属。
而能三番两次见到这样的自己,还能见到第二天太阳的人的,亦非戚少商莫属。
“怎么了?”戚少商面对顾惜朝盘腿坐下,打开了一瓶“红方”。
“……”顾惜朝猛地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太急,烧灼感从咽部上冲至泪腺,他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慢点……这样会醉的……”戚少商放下酒瓶,想伸手安抚,却被咳嗽的顾惜朝一掌打了回去,“和你无关。”
“晚晴的事?”隔着点亮,戚少商见到了顾惜朝眼里的悲哀潮红。
沉默。
沉默。
戚少商在心里数到“44”时,顾惜朝嘶哑地开了口——
“……晚晴,订婚了。”
戚少商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酒在瓶内发出碰撞的声响。他顿了顿,无视心内的,与那碰撞相当的大声疼痛,缓缓道:“那该,祝贺你——”
“祝贺?”顾惜朝低低地笑着重复了句,突然扬手就将酒瓶朝戚少商的方向砸去。
易碎物撞在墙壁上的铿锵巨响,戚少商愣愣地注视着将脸埋入双臂的男人,脑中却在勾画背后酒液在墙上滑出的水状。
一定像眼泪。
戚少商感性地总结。
“惜朝……我——”
“戚少商你他妈的怎么也这么自把自为?!”领口被揪起,他被迫对上那双失控的鹰眼,“晚晴要和铁游夏结婚!!不是我!!!!!”
“惜朝……”
“呵呵……哈哈哈……”顾惜朝狂笑着怒瞪那张总是笑得像阳光一样的脸。
刚才的酒瓶。
他是真想砸中这张脸。
他想看见那张脸痛苦,他想看见那张脸扭曲,他想看见那张脸愤怒。
一如现在的自己。
“我他妈的努力了六年……踩着多少人爬到了现在的位子……我还是比不上那个总督察!!!哈哈……我他妈的努力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我还像个白痴一样在那自以为是……呵呵……他们是苦命鸳鸯终成眷属……我这个走过场的连个名字都挂不上!!!”
“顾惜朝,你他妈的窝囊够了没有?!!”
戚少商可以由着顾惜朝狂妄,可以由着顾惜朝任性,他可以由着顾惜朝千面万面唯独不能容忍他的妄自菲薄。
傅晚晴呵傅晚晴。
我戚少商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找了个女人做情敌,而且还是个连自己是情敌这事都不自知的女人。
你拔了这只小刺猬的刺……
“我窝囊?我是窝囊……”顾惜朝撇了撇嘴角,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松开了戚少商的衣领,跌跌撞撞地往玄关走去——
“不过就是个女人!你至于这样吗?!”话音刚落,一阵风裹挟着愤怒直冲戚少商的下颌。
“……”
戚少商的口中登时满是铁锈味,牙齿被震得发麻。
“不过就是个女人……不过就是一百万……你们都可以说得云淡风轻没事人!!!!”顾惜朝回头,如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般,恶狠狠地瞪着没有回过神的戚少商。
“你是义薄云天为朋友两肋插刀腰缠万贯的九现神龙……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战场得意情场得意……我算什么?!我只不过是一个坐台小姐和哪个男人生下的种,连欠个一百万就要死要活还找男人卖身的小白脸——”
麻痹的剧痛从右脸像有毒藤蔓一般快速扎根繁殖,口腔里的粘稠液体充裕得似乎可以随着呼吸一起蒸发,耳朵嗡嗡直响。
戚少商怔忪地看着被自己一巴掌甩得站立不稳的顾惜朝,胸腔内的跳动,在丝丝如潭水的摇晃后即刻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俯冲上岸堤,一路上摧枯拉朽鬼哭狼啸。
“惜朝……惜朝……对不起……”他颤巍巍伸手,像小时候接触那梦寐已久被其他人渲染了多次的传家宝般,轻轻抚上那被自己打红肿的脸——
“!!”
手腕没有任何预兆地被抓住,接着视线大翻转,后脑一阵钝痛催发脑震荡的呕吐感。
“你在可怜我?”
跨坐在戚少商的身上,双手按住对方,以逮捕犯人的姿态居高临下。
“不是。”
戚少商毫不回避,深深看向上方湿润如茶晶石的眸。
“我在心疼。”
时间仿佛凝滞了半个世纪。
很久之后,戚少商仍旧会呆呆地回想起这个时候。
顾惜朝眼里的动摇,绝对暧昧的姿势,呼吸间的酒味。
是撤去音的画面。
在等待谁将它雕刻后,吹去粉末。
即使酒精已经如愿顺利麻痹了大半个脑袋,但是还没有完全攻下掌管感性的右脑。
顾惜朝发觉自己沐浴在一种该死的目光中。
炽热强烈如暴风般不留一丝余地却没有丝毫猥琐的目光。
仿佛从头盖下的网。
仿佛全身水分都要榨干的高温。
顾惜朝张口几次,干涩地发音——
“我不是女人。”
“我知道。”
戚少商干脆利落地接下话尾。
沉默。
他们除了呼吸,就是在沉默中听着对方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一下。
一下一下。
顾惜朝焦躁地舔了舔起皮的唇。
他难堪地发现最不该心虚的自己竟然理亏的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