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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襄陵梦 宋礿以出了 ...


  •   宋礿以出了厢房向下行,八角大厅里好戏早已开启了下一场,他倚着栏杆听了片刻,发现演的是《襄陵梦》。台上一青冠白面小生由女子反串,胸前挂着簇红花牡丹,骑着高头大马,两个帽翅一摇一摆,正作春风得意态咿咿呀呀地唱着。当前正是演到张生中状元这段。

      这《襄陵梦》,乃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一颇具名气的戏本,讲的是张生替死去的李生平反冤案的一出奇事。

      故事讲述张生和李生本是一对挚友。李生进京赶考途中偶然路过一破庙听见有人呜咽呼救,闻声而来,见一伙流寇正在非礼一位大红喜服的新娘。李生上前阻止,推搡间不幸被贼人携带的利器戳死。这些流寇杀了人心里害怕,又怕事情败露,便卷了李生的包袱和钱两,要把人埋了。七尺男儿不好埋,他们几人想了个办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中劈开将其分了尸。将李生的头用布包裹好埋在破庙的后面,将左臂埋在山道附近的林子里,剩下部分带走,随着这帮人的运动轨迹,一路将右臂埋在山脚下,左腿沉到河中,右腿埋在竹林里。

      转眼春闱过了又几个月,张生左等右盼不见李生归来,心里十分着急,想要沿路去京寻他。他没出过远门,也没什么钱,上路以后边打听边走,夜晚便宿在路边的寺庙中。这没什么奇怪的,这个年代边境经常战乱,很多逃难的人无处可去就会在寺里睡觉,白天再上路。他找了个墙根合衣而卧。半夜寒风阵阵吹,张生冻醒了,忽然听到盖了布的供桌下面有人说话,是两个尖尖细细的声音,

      一个曰:

      此处东二十里有座荒庙哟,上次余路过那竟看到有颗布包的头颅在地上弹

      另一个曰:

      可了不得

      张生想了一会儿也没明白,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日他醒来继续赶路。

      过了几天,他寄宿在一座山下面客栈的马棚里。夜晚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几只马在闲聊,一只说前几日上山,在走山道的时候感觉有手在抓它的蹄子。又一只说,自己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了,之前也听路过的马儿这么说过。

      张生又动身上路,绕过山后暂驻在另一侧山脚下的村子中,他帮农户喂鸡喂鸭耕地抵换落脚费。半夜躺在炕上,又听见窗外田里雀喧鸠聚,有东西叽叽喳喳道:

      诸位快跑哩,快跑哩!

      那山下黄二娘要搬家哩!说前些日子家里不太平哩!一双儿女都抱怨在打盹的时候似有手在抚摩它们的毛发哩!

      过了两日张生再次启程。傍晚他走到了一条河边,想要上京需乘船渡到对岸。张生敲开岸边船家的门,说明来意。船家收了他船费允他留宿,第二日清晨开船。

      这天夜里张生梦见一白衣女子撑着纸伞在岸边焦急踱步,声音幽怨哀婉地唱道:“妾本意寻一清静处,二十三尺骸骨埋,料那泼皮投髀入庭中,这委屈如何忍如何耐!“

      渡河之后,张生问了方向,继续向京城前行。有一次途经一片竹林,夜晚便削竹点火做帐篷,还砍了二寸竹刀防身。半夜篝火熄灭,张生听到有声音围着帐篷转,一跳一跳地踏着枯叶,轻地似兔,但又没有奔跑摩擦之声。他胆小不敢妄动,硬着头皮挨到第二天清晨那声音远去,才敢爬出帐篷收了再赶路。

      一个月后张生进了京,怎么也打听不到挚友的踪迹,便找了一个活计安顿下来,一边继续找,一边备考。

      第三年,皇天不负有心人,张生一举中第拔得头筹。新科状元游街时,他头戴紫荆乌纱帽,身穿红衣飞鹤袍,胸挂红凤牡丹花,脚蹬金鞍汗宝马,锣鼓鸣奏,旗笙开道,神气非凡。

      由于张生家中已无亲,无权势依仗又未曾婚配,故成为许多权贵拉拢的对象,他开始游走于觥筹交错间。一次,他被新结识的友人邀请参加一场达官贵人们的聚会。席间众人喝醉了酒,场子热了,闲话也聊起来了。

      讲到京城有个陆员外,家中两个女儿生得样貌极好,有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之姿。几年前陆大小姐到了婚配的年龄,提亲的人几欲踏破门槛,他也急于为女儿寻得个好夫婿,千挑万选选中了泾州柳家。泾州离京千里,光驾车要走一个多月,不是他陆大人不心疼女儿,而是实在有难言之隐。

      这位陆大小姐与一位穷书生一见钟情,多次相会,再后来私定终身。她带这位书生回家拜见跪求父亲成全。可无论二人再如何哀求,陆员外绝不同意这桩婚事。他命人将小姐与那书生扯开,把书生赶出府去,陆大小姐则被禁足在家中,继而火速为她应了一门亲事。

      那书生因无法与爱人相见,又听闻小姐已经定了亲,竟思念成疾,卧床不起,几日过去便瘦的像一把干柴。陆大小姐听说心上人这般苦楚,成日以泪洗面,绝食抗议来拒绝父亲许的这桩糊涂婚事。

      但胳膊始终拗不过大腿。等出嫁时间到,陆员外怕途生变故,将小姐用绳子一捆,便直直送上了花轿。

      结果就是这位陆大小姐送亲半途中找机会解开绳索逃跑了。

      逃跑途中遇到了歹人,遭受凌辱,所幸的是被一群壮士及时救下,护送回了京城。

      为首的那位壮士自称在一个夜晚和同伴路经某地,听到有女子高声呼救,便前往察看,见一长袍书生正按着小姐欲行不轨之事。他们一伙人冲上前去阻拦,那畏缩书生看到来人,竟吓得哀声逃窜,连行李没拿。他们言辞铿切,令人信服,随行还拿出了半截带有画像的考生证,来证明所言非虚。

      另外据说小姐因为受了刺激,头部又在与歹人的抵抗中受伤,竟然失忆了。她只记得自己是京城人士,父亲乃陆姓员外,其他一概不知。

      这伙壮士正是凭着这些信息,带着小姐寻到了陆府。在一日晚膳后,登门拜访求见。

      陆员外听罢气昏了头。他找人将壮士提供的画像拓印下来报了官,赏金百两张榜捉拿这人面衣冠的大胆顽徒,通缉告示贴遍了京郊。因想着此人既然有考生证,那必然是要进京赶考,干脆在进城时就将其直接抓获。

      泾州那边,柳家到了约定的日子前早就开始张办布置迎娶新娘,却在有一日接到送亲队伍派人骑马来报,说陆大小姐逃婚了。

      这柳家在当地也是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哪受得了这种羞辱。当即一纸退婚差人快马送上陆家。

      陆家这边正在焦头烂额。本以为大小姐清誉有损这件事尚且可瞒,但柳家这退婚书送的时机却是恰到好处将这桩事情彻底传开。一时间城内那些文人聚会必定谈及此事,谈及此事必然神色暗昧,冷言嗤笑,其中便包含些许过去曾向这位美人提亲,却惨遭拒绝的失意青年。

      因是小姐的救命恩人,壮士一行人暂住在陆府中,由陆员外派人好生侍候着。在外,有关陆大小姐的风言风语经过修饰加工传的是满城风雨,在内,陆员外怒火中烧,觉得这件事发展成这样实在是家门不幸,有辱列祖列宗。

      陆大小姐这般,便是落得个无人敢娶的下场。但这位为首的壮士丝毫不在意,他向陆员外表达他愿意娶陆小姐为妻,做个上门女婿。

      这壮士体格魁梧,面上还带着半道刀疤,獐头鼠目,笑起来一脸奸恶之相。放在过去,陆员外断不会多看他一眼,更别说是将女儿嫁与这般不知根底之人。

      这壮士又说道,有一方法可以为陆家挽回名誉,让员外且听他道来。

      ...

      半个月后,陆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溢。传小姐遇险被一壮士相救,两人一见倾心,在回京途中互生情愫,愿以身相许。英雄救美实乃一段佳话。陆员外又没有儿子,便大大方方地将女儿许配给了这位救命恩人,并传这位女婿经商之道,百年之后愿以家业相赠。无人不称赞陆家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之前的流言蜚语便早就被这传遍街巷的喜闻不知道冲到哪去了。

      两人和和睦睦,婚姻幸福。转眼下个月,就是陆大小姐与这位壮士孩子的百日宴了。

      而这位陆二小姐也到了婚配的年龄,陆员外很可能通过百日宴这个难得的机会,为小女儿寻得一个满意的夫婿。

      参与这次聚会的,不是达官显臣之子,就是现如今这京城中初展头角的朝堂新人。若能与陆家联姻,则未来不论是为官或是为商,都颇有助益。

      这就是闲聊间,这些人将话题抛出的原因。

      张生听得入神。

      席间,这群人又东扯西聊些别的东西。待张生回过神来,他便称自己不胜酒力,想出去走走,解解昏。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京郊一处告示栏附近,这座告示栏因有木檐遮挡,在风吹雨淋下,其上贴的小布告竟保存地还算完好。他用手一张一张地把那些布告从板上揭下,直到揭了七八层,看见了那个悬赏告示。

      上面画的正是他寻了三年的好友李生。

      张生思来想去,怎么也不认为昔日好友能做得出这种事。为了查清此事真相,他托人弄到陆府百日宴的邀请函,想去见见故事中的这几位主角。

      他作为新晋状元在百日宴上呈上礼物并道贺词,成功引起了陆员外的注意。

      继而随着张生在与陆家的来往越发紧密间,渐渐发现那位陆大小姐的夫婿,所谓的“救命恩人”、“壮士”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他不过是个无赖泼皮,带着一群人在陆府混吃混喝,拿了陆员外支给他经商的银两去赌钱,在烟花之地为拍得美人一夜一掷千金。然而陆员外却只要他在人前能够装模作样,其他尽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大小姐也只是以泪洗面,从不过问。

      他还曾试图和陆大小姐的夫婿套话,询问大小姐受伤之事,但对方总是神色闪避,说辞不一,有时说她是在躲避过程中自己磕到了脑袋,有时又说是被那长袍书生袭击所致。

      他心知疑点重重,但又毫无证据。后来他娶了陆二小姐为妻,封官做官一路坐到了八方巡抚。

      其实张生还有一个秘密,自他考上状元以来,每年的春闱他都会梦见来京时路过的那条河涨水,一直从旧庙淹到那座山的山脚。有时他也会想起赴京路上听到的那些奇异的声音。

      这时的张生地位已经稳固,他决心调查这件事。

      他先从近的往远了挖,在竹林挖到了已经快腐烂完的带着部分身子的一条腿。

      他开始隐隐确认这个事情不对劲。

      后来接着属下的人按照他说的地方分别挖出了另外的腿和手。

      再后来他带人亲自去寻之前听到的旧庙,果然在后面挖出了用布包着的脑袋,还有几章纸,仔细辨认发现上面写着李生的姓名。

      张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当场昏厥。

      醒来之后,便迅速下令捉拿那贼人及同伙审问。这些人在陆府养尊处优几年,没吃过这等苦头,还没关两天就全招了,不仅一五一十交代了犯罪及抛尸地点,与张生发掘的地方分毫不差,还扯出了牵连的几桩案件。

      这时,陆大小姐竟然也回想起来了当年的一切,她哭着证实李生是为了救自己才惨遭不测。

      秋后问斩。

      在那天晚上,张生梦到了李生。这位昔日挚友向他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请求他将自己的尸骨运回乡,埋在襄陵。

      张生百感交集。

      年少的宋礿以在家习完功课,傍晚就把郭瑄从书院里揪了出来。

      那天京临来的著名戏班到梁州城巡回演出,在东大街一处院落搭台,台下座无虚席,观者如垛。两个人白天要上课,都没有买到票,只好偷偷摸摸地扒在院墙上看。

      园内演的正是这《襄陵梦》。

      看完之后,郭瑄红着眼睛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臂郑重其事地对宋礿以说:礿以兄你要是哪天遭遇不测了,我也会像张生一样用很多年去寻你,呜呜呜呜。

      宋礿以也活动着自己的半麻的胳膊白了郭瑄一眼说:得了吧你可别咒我了。接着他想了想又说道:我要是张生,不会让好友等那么久,况且我要是想中魁,不至于考三年。

      郭瑄:呜呜呜,礿以兄你好厉害哦。

      两个人看完戏随着人流往回走,抬头就看见书院的管事夫子就站在街对面,往这边张望着寻人,见他二人往外走,大喝:“站住!那边的那个!”

      郭瑄拔腿就跑,跑了一半见宋礿以没有跟上来,又倒回去抓他:“你快跑啊礿以兄!被抓到是要挨板子的!”

      宋礿以道:“…他是来抓继文兄你的,我早就不在书院了。”

      郭瑄嗷了一声,冲进人群里就没了。夫子撵不上,只能在原地跺脚,最后无可奈何地瞪了这个曾经的捣蛋学生一眼,回去就向宋礿以的母亲告了状。

      宋礿以将目光从台上收回,垂了眼眸。

      天色已晚,太阳正在两山之间缓缓下沉,斜阳像泼墨一般为余晖染上斑驳。他出城后穿过野道步入竹林,远远的能瞅见三尺竹栅栏整齐紧凑围着的一座小茅屋。

      前天夜里五更下起暴雨,雨势颇为骤急,茅屋地势低平,雨水倒灌进来差点儿将小院淹了半座。白天他便携了工具,就地取材将门槛加高了两寸,并对自己的当机立断颇为满意。

      宋礿以觉得他这辈子的人生也就这样了,认命了。他的头发从发冠中跑出,垂在脸侧,衣裤沾了水未干有些沉重,还带着丝河水的咸腥气息,秋风一吹,让人冷得一颤。
      走到家门口抬脚的瞬间心想“糟糕“,下一秒便踢到门框重心不稳脸面朝地这么栽了过去,当即没了气息。

      临死前还隐隐约约听到屋内妹妹气若游丝般传来一句:“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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