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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揽朝月 那妇人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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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听完急道:“怕是那西北过来的流民,见我小儿目盲,心生歹意,” 又道:“恩人可是丢了什么东西,听闻最近城里不少人报官,都称走在大街上神不知鬼不觉教人摸了钱袋。恩人若是想登记,我陪您同去,刚才桥边闹了这么一出,定是有不少人能作证的。”
宋礿以心道,非也,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东西确是丢了,还是不能找的那种,报不了。
他微微颌首:“无碍,只是腰带不见了,回家找一条便是。” 说罢便作别了二人,过桥而行。
却在另一头又叫人给挡下了。
来者两人,均是短褂长裤,戴着布冠帽。右边那位打量他惨状,神色有些傲慢,道:“宋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以后进城得算算日子,今天这情形是真的不让人回去了。宋礿以心想,又疑惑道:“你家公子是何人?”
左边那位道:“跟来便知。”
二人一前一后引他,沿着玄武河向西而行。梁州城坐落西塞向京临必经之地,虽是离边荒还有几城的距离,却是一座必要关口,往来商旅,粮草车马,游人访京往往都会停靠于此。城面朝东南背倚双山,一曰铃,一曰莱。风水宝地,易守难攻,也是当今太子殿下进京前的封地。人聚众的地方,挥霍需求就很多,挥霍需求多的地方娱乐行业就很发达。
行了片刻,那二人停下了脚步,示意他到了。宋礿以驻足抬头一看,乃是一处富丽堂皇,比两侧高出太多的勾栏戏院,正中挂着一副牌匾,上题三个飘逸风雅但细细品来又有些张扬的大字:
“揽朝月”
那蓝底以沥粉镶金的牌匾和这座浮夸的楼阁飞檐相应相衬,倒显得这题字不伦不类的。
许是台上刚结束一出戏,宋礿以一进门便听得满堂喝彩余响。那大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几个轻罗覆面,腕扣银铃的舞姬打扮的女子正妖娆地提着篮子穿梭在看台下盛接打赏。有小倌来接引,穿过看台后面的楼梯带他向上而行。
“公子,到了。” 小馆将他带到顶楼尽头的厢房外便施礼告退。
远离了楼下的舞乐,能听到隔着门隐隐传来筝声和女子的笑闹声,他推开门,就见一十分香艳的画面:三四个纱衣舞姬围着一衣服凌乱的席坐男子,最远处那个黄衣拨弦,筝声靡靡韵律回转宛若勾魂之音;红衣腰肢婀娜,赤脚踏在地上,纱袖飞旋拂过那男子的脸,娇眼如波,那人拉过一扯便把她带入怀中;粉衣舞姬坐着攀附在男子的身上,一手抚着他的前襟,一手撩起面纱,含着枚红果要往那人嘴里送,眼神像丝线般妩媚;紫衣舞姬覆在男子背后,将他的头揉在胸口轻轻地在他耳畔吹气,一只系着金叶子的手玲珑地玩弄着他的头发。细看打扮和长相竟都不是中原之人。
他推门的一瞬几个女子皆是一怔,摊倚着的那个人倒是没多大反应,他给耳畔的紫衣舞姬说了什么,那美人一个眼色,几人就都含情脉脉地扭着腰路过宋礿以,侧着身告退,最后一个还把门带上了。
男子拢了拢衣襟,看着他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这副样子,诧了一瞬,接着笑道:“哟,这是怎么了,礿以兄最近可好啊。”
宋礿以微微欠身,道:“见义勇为。托郭兄的福,尚可。”
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郭瑄眼神沉了一下,接着又不在意般笑道:“宋兄如此生疏,倒是教郭某唐突了。”
宋礿以也笑道:“没有。”
郭瑄请他坐下,翻了两个白玉小杯为二人斟茶,两人又迂回寒暄了几句。
然后郭瑄拿起酒杯,似不经意般,问道:“听说这次堂试,王免拿了第一?”
宋礿以暗暗想,果然是为此事。
然后他又含笑道:“是啊,王兄近来为了做习文挑灯夜读,甚是努力,连我这个帮忙指正的都颇为佩服。郭兄是也参加了这次堂试?”
郭瑄道:“第五罢,刚过线。”
宋礿以莞尔道:“恭喜了,晚考社论,乃郭兄长处,想必以郭兄之才,定能顺利三试入京,平步青云,” 他举起茶杯:“宋某先在这里提前祝贺郭兄了。”
这三试,乃是指堂试、格试、殿试。是当今圣上依太子所谏,设立的每年一度的人才选拔应试。
其中,堂试为初试,一城一点,设三天三场,分别考诗赋、政经和文法,出榜后,每城前六位进入格试选拔名列。
格试顾名思义,是在格子中的特殊考试。十城设一点,将考生分别安置在同一个大厅预先准备的不同隔间中,单人单位,由六十名考官监考。不仅监考方式特殊,考试时间也特殊,堂试设在早上,而格试设在傍晚,故又称晚考。格式考社论,每考点取前三位。国三十一城,最后最高九名推选入京临,在内贡院休息整顿,参加殿试。
殿试即是终试,考代议,题目唯一。九人将在内贡院进行轮流抽签,各选定一名当朝谋臣,熟读他们的谏文和政论。在五天后的殿试中,圣上揭晓题目,每个人将以自己这位谋臣的身份相互辩论。这场应试的分数决定他们的仕途,是加入谋臣院在朝中出谋划策,还是由帝赐封太守,掌一方水土百姓。
通过这样的应试方式,在短期内为朝廷输送了大量可用人才。
算下来,今年是第四年举办了。
郭瑄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讪笑,道:“宋兄真不知在下何意?”
宋礿以抿了口茶,道:“还请郭兄明示?”
郭瑄哈哈哈了一会儿,再抬头已是态度一变,厉声道:“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和王免做的那些勾当!”
宋礿以正色道:“郭兄这话是何意,拿人好处,替人指正学问罢了。不知考前请个温书先生又有何错之有?勾当一词倒是教宋某无所适从了。”
他神色泰然自若,倒叫郭瑄觉得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眉目间色彩张扬的少年,领着他和一帮跟班逃学在大街上遇到夫子也能从容不迫面不改色。
郭瑄叹了口气,道:“礿以兄,代考一事,别再干了。”
宋礿以道:“我收了钱。”
“你缺钱我可以给你。”
“无功不受禄,郭兄贵人多忘事,如今你我身份有别,不劳挂心,“他站起来抖了抖衣摆,淡淡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宋某便告辞了。”
“家父最近在西域寻购得一件宝物,” 郭瑄说道,他像是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话题一转,又道:“我会通过格试,进京入仕,想办法帮你弄清楚当年的案子。”
宋礿以没明白他前一句话什么意思,但听他提起当年便神色一冷,道:“天灾人祸,郭兄不必再说。”转身一挥袖子开门离去。
郭瑄没有再拦,只是眼神黯然地呆坐在原地。
当年宋礿以家被大火焚尽,父母葬身火海。在一个月后飘着小雨的夜里,他安顿好妹妹,偷偷溜进城,来到了郭瑄家府邸的后门外,用暗号悄悄叩门。
那时二人脾气相投。郭瑄虽家境殷厚,但没有那些富家子弟常有的毛病,他思维敏捷,聪明伶俐性格又直率大方,宋礿以张扬又不屑于掩饰锋芒,幼时两人就是狐朋狗友。在学堂一同激昂论策,一同顶嘴被罚,两个人好到恨不得睡觉都在一处。后来宋礿以在家上私塾,郭瑄也不想去学堂了,但他拗不过父亲,只能继续憋屈。虽是如此两人的关系并没断,只是从一起在念书时胡闹变成了在街上或去对方家里厮混,反而结成了更深厚的友谊。
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一遭,内向十分不安无助,在暂时安全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就是想到去求助好友,看看能不能接济一下自己,一起出出主意。
然而那天他叩响门,出来的不是往常笑的贼头贼脑的郭瑄,而是郭瑄他家的管事仆人姚婆婆。
姚婆婆把门开了二指宽,待看清门外来人,脸色大变,慌忙关门。
宋礿以忙用手抵住门框,扯下帽子,急道:“婆婆,是我,我来找郭瑄!“ 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比那管事婆婆高出一个头,力气自然也是要大半分。姚婆婆见抵不过他,叫了一声就往回跑。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不知所措。就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跑来,他期望地抬头看,来人不是好友,而是被之前那叫声引来的值夜的两名家仆和管家张伯。
以往他来找郭瑄玩偶尔会见到张伯,即使他不说话也会和气地向宋礿以颌首。宋礿以上前一步提起双手正要问好,张伯眯眼见到来人是他,竟然怒斥道:“快走,你还来做什么!”
宋礿以僵住了,他一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想见一下郭瑄,请你们让我见一下他。”
张伯一手提着灯笼拦在他面前,丝毫不退让,道:“这么晚了,公子已经睡了,不便被打扰,你请回吧。”说着便眼神示意旁边的两个仆人上前送客。
宋礿以没办法,他原地踌躇了一下,突然大喊道:“郭瑄!你快出来!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你见见我!!!”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张伯的眉毛越发地拧成一团,两名家仆见状,一左一右地架着宋礿以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他摆脱不开,只能扭动着奋力挣扎,双脚乱踢,嘴里大喊:“郭瑄!郭继文!!!”
院子那头陆陆续续有灯亮起。张伯见状,小声呵道:“别喊了!快走!” 催促着两人赶紧把他弄出去,一个仆人从后面捂着他的嘴。他的力气快用完了,眼泪也红了眼眶,最终还是被推搡到了门外,跌坐在地上。
张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已与公子两道,公子不想再见你了,快些离开吧,别再来了。“他见宋礿以衣服破烂,斟酌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解开取出了一些,将剩下的系好抛在他身上,道:“也就这么多了,拿去添件好点的衣服。”
刚才天空中飘着的绵绵细雨,已经变成了夹着寒风的凉秋斜雨。远方有闷雷划过,像是炮仗在竹桶里爆裂,空巷传来声声回响;又像是潜伏在小池塘里伺机而动的巨兽,向水面浮出串串浮沤。
在关门的一瞬,他看见正对着后门的长廊右边第二根柱子后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那少年的衣角经由风吹动丢失了遮掩,他眉目忽明忽暗,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宋礿以在门口呆坐了片刻,任由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
然后他起身,掩好面容,一手拿起那个钱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