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回》一只上官星见

2、楔子（二） 何必何必，

　　何必何必，早晚免不了。想到这宋礿以摇了摇头，挣扎着起身扭干内服上还在滴答落地的水，理了理衣褶，准备去寻那位哥哥拿回东西。

　　他扶着栏杆蹒跚着往桥正中去，却见他自己的青色外袍和那一打药包均摊在地上，少年不知所踪。

　　果然是逃跑了吗，他叹气。

　　把外袍穿回身上，总算稍微有了一丝暖意，他向下摸去，却没找到那根衣带。大概是那位少年惊慌失措间不小心装走了。他只好暂时敞着衣袍，拿起那提药包拂了拂灰，神色自若地向城门而去。

　　“恩人请留步！”身后传来那位妇人追上来的凌乱脚步声，她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呜咽，想是刚才哭停了听到周围人讲了事情的原委，特意追来向他表示感谢。

　　“不必。”宋礿以转过头摆了摆手。下河救人是他的自发行为，就算那位少年不冲过来求他的帮助，他也会看准时机下去救这孩子，不是图他人的感恩戴德，而是他认为救人危难本就是该做的事情。

　　那妇人一边不断鞠躬谢他，一边又抹着眼泪抽泣，估计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中没缓过神。可怜天下父母心，宋礿以叹道。她手里抱着阿玉，那孩童现在倒是没什么表情，两只手紧紧抓着他母亲的衣服，双眼空洞地望着宋礿以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礿以一惊。刚才光顾着救这孩子让他呼吸，也没注意别的，这下怕是呛水后让他用力拍了一通给拍傻了，罪过罪过。

　　他伸手往阿玉眼前晃了晃，并没有反应，心里便有了答案。但他还是试探性地问这妇人，道：“阿玉的眼睛这是？”

　　阿玉的母亲娓娓道：“这孩子命苦，生下来眼睛就看不见。刚才我在那边的布店看进货式样不错，想裁一些料子给他做件新衣裳，正巧熟人进来，就攀谈了一阵儿。这孩子性格孤僻，知道自己和常人的不同，不爱让生人见到，我便松了他的手，让他去门口等待，以往都是这样的。没想到刚才再寻他时他就不见了踪影，我沿着店铺到处问到处找他，后来听人说玄武桥下有孩童落水了，便一路奔来。我没料到他看不见竟还能自己走的这么远，我不该放他一个人出去的，我的阿玉....”

　　可能是提及了伤心时，说罢又开始抹起了眼泪。小阿玉松开了母亲的衣服，用手去摸她的脸，想帮自己的母亲擦干眼泪。

　　这让宋礿以想到了妹妹。那时候他们因为躲避仇人在城外后山的一处洞穴中藏身，为了保住性命不能出现在人前，也就耽误了给小杏就医的最佳时间，再加上他们那时确实也没有钱。小杏发觉自己失明了的时候，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一边哭闹一边摔东西，弄的一片狼藉。过了三天，她开始寻短见。为了不让她伤到自己，宋礿以只好把她能摸到的所有东西都藏起来，也不敢外出，就静静陪在一旁。又过了一阵，等她闹够了，闹累了，就再也不闹了。只是有时会可怜地抱着膝坐在一旁，低声问他，眼睛以后还能治好吗。宋礿以心痛万分。他便下定了决心，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最好的大夫给小杏看眼睛，无论花任何代价。

　　山里物产还算丰盈，两个人饿不死，但生活用品就很缺了。他还趁着月黑风高想进城回宅邸看看能不能拿什么东西换钱。但那已是一个多月后，加上都能烧到宅邸的外面影响到商铺，可见那时的火势确实十分严重。他踏在熏黑残破倒塌在地的横梁上，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打转。

　　那时，他只有十五岁。

　　此刻，他看向阿玉的眼神就多了一丝怜爱。他摸了摸这孩子的脸，阿玉转了过来，一声不吭却低下了头，可能是有些害羞。

　　然后宋礿以好声安抚了阿玉母亲几句，便承告辞。那妇人千恩万谢，想询问他的名讳和住址，说改日定携丈夫，一家登门拜访。

　　他道：“不用。” 随后想了想又笑着道：“也别太为难哥哥了，看管小孩子确实不容易。刚才阿玉落水，那孩子拉着我哭的声嘶力竭，我便托他帮忙看着东西，谁成想再去桥上找他，人就不见了。许是他看你出现了怕被责怪，躲起来了。”

　　妇人听他这么形容，逐渐神色诧异，道：“家里只有阿玉这一个孩子，不曾有什么哥哥。”

　　宋礿以一怔，才留意到这位妇人和手里抱着的孩子所穿皆为素罗织花的襦衣，夹棉短袄。虽然看起来洗得有些褪色老旧，却都是整整洁洁的，一看就是干净爱打理的人家。而那位拉他袖子的少年，穿的却是带了破洞的粗麻布褐，头发也像是很久未洗过地散乱。他当时注意力全在救人上，虽然观察到了却并没有多想，现在看来那少年与这二人确实不是一家，那他装作阿玉的哥哥究竟何意？

　　宋礿以摸了摸袖口，王免刚给的钱袋没了。

　　他又看了看右手，只有一串菱角似的药包，烧鸡也没了。

　　他突然“啊”出声来。

　　阿玉的母亲见他神色有异，将孩子放在地上，忙问怎么了。

　　宋礿以正色道：“无事，只是记起了一些差点忘掉的事。”然后他俯下身子，捏了捏阿玉发红的小鼻子，轻声问道：“能告诉哥哥，刚才你是怎么掉进河里的吗。”

　　阿玉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忸怩地开口小声说道：“我坐在那里的时候有一个说话好听的哥哥，他陪我玩了一会儿就要走了，他说跟他走会有更好玩的东西，还有好吃的。他牵着我的手一直走一直走，后来停在一个地方，突然不拉我的手了，我感觉有些害怕，就说我不想玩了，我要回去。然后我被推了一下，就掉进凉凉的水里了。”

　　果然如此，他心道。

　　许是在王免那小厮给银子的时候就叫人给盯上了。那少年果然诡计歹毒，会演的紧，布了一出好戏，还连累了无辜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