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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一) 我们的失意 ...


  •   嘉靖十三年,梁州王辛毓平定藩王之乱有功,赏赐黄金千两,册封太子。次年三月,西地有荧光流火自天而降,霞光缭绕。帝感天之兆,改年号启瑞,又察纳太子谏言,免赋税三年,举贤用德。为广征天下文人入仕,特设三试,繁兴国本,以绵宗社。

      宋礿以在街上走着,手里提着着刚在考安堂抓的药材,怀里还揣着在临街买的半只烧鸡,用荷叶纸包裹了好几层,香气扑鼻。此刻他正打算快步出城往郊野去。

      刚才梁州堂试放榜,王家那个不学无术成天吃喝斗狗的次子果不其然位列榜首,正在眉飞色舞地同周围的一群纨绔夸夸其谈。挤在人群外围张望堂试成绩的时候,王免抬头瞥见他,喜笑颜开,一收扇子,道:“宋兄,宋兄,你等等我。”随即拨开周围一群人向宋礿以走来。

      宋礿以拱了拱手,笑道:“恭喜王兄了。”

      王免嘻嘻笑道:“哈哈哈同贺同贺,我是真没想到居然一下能考中第一,这次可得在我们家老头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宋礿以便借口有事离开,王免不再挽留,一挥手嚷嚷道改天在天香阁设酒宴一定要来,便支使小厮去送送他,横着回到那一群人中继续眉飞色舞。

      过了两个街口又一个拐角,二人停住了脚步。王免的小厮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绣紫云纹锦袋,递给宋礿以。

      宋礿以接过顺手掂了掂,疑惑道:“是不是有些多了?”

      小厮向他做了个揖,笑道:“这都是宋公子您应得的,您就收下吧。”随后又凑近悄声道:“我家公子还吩咐我转告您,之后的格试还希望您能赐教一二”

      宋礿以便不再推脱,将锦袋收入袖中,道:“这两日我有些事,等处理完了就去你们府上。”

      小厮见他答应,便笑着深深又做一揖道告辞,转身回到来路上。宋礿以也出了巷子,往考安堂方向走去。他当然没有忘记这次进城的目的,妹妹还在等他回家。

      包好了药材,结了账,一袋白花花的银两用去大半,宋礿以苦笑着摇了摇头,出了店门直直地走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住脚步,又拐去附近买了半只鸡。

      小时候,他们还在梁州城内住,父亲在梁州府衙当值。母亲虽出身于商贾家庭,但在读书施学上,对宋礿以却是严加管教,四岁教他识字五岁作韵,早早就将他踢进学堂。他天资非凡过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学堂教的东西浅显,书经无聊,半个月的内容用一个下午就能自学详解。后来他觉得义学的夫子拘儒迂腐,世家弟子嚣浮聒噪俗不可耐,了无趣味,说什么都不愿再去,母亲没辙,就聘请先生来家里单独教他。天气晴朗的时候宋礿以和先生在里屋念书议策,妹妹小杏就在院内和阿嬷一起做风筝晒谷子,有时也会睁着大大的眼睛在窗沿上偷偷看他。这些零碎的日常,是回忆中最自在快乐的一段日子。

      那时父亲归家总是会给他和妹妹带临街的烧鸡,当时这家店就在他们宅邸的对面。临街是那家铺子的名字,据说是祖上去京临学的秘方,妹妹小时候便常常在嘴边挂念着想吃。妹妹自小体弱不能出门见风,他因为先生布置的功课困足于家中,眼巴巴地瞅着门外,看见父亲回来手上提着东西总是很开心,妹妹是最兴奋的那个,直吃得嘴角都沾上油,将手上的油渍要往他衣服上抹,他就作势要敲打她,两个人闹作一团。在那场大火后,一切都烧的干干净净物是人非,临街也受了些影响,半年后才重新寻址开了起来。但他的家,他的父母却再也回不来了。

      当年他一身是伤,拖着尚年幼的妹妹顺着后屋背面倒送腌臢的坡道逃了出去,在山里躲了三个月,直到听闻那伙贼人被擎大半,砍的砍死的死,才敢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而妹妹也因为那场蓄意的大火高烧不退烧坏了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从前的邻里只道他可怜,天资聪颖却遭来横祸,还带着一个拖油瓶,无法收留他,便谁家需要写个对联,缺个字画都来寻他,之后便会给一些碎银作为报酬,他便默默的记在心里。

      借此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前些日子在城内看到堂试报名的告示,他本有心赴试,但又忧虑自己一走,牵挂无人托付,便作罢了。

      回忆于此,宋礿以低头往西南走,上了主道步入玄武大桥,城门就在眼前。他因心中有事,便没分神顾及周围,等到回神只听到众人惊呼:“有人落水了!”往桥下一望,果然有一小童在河中央扑腾,大口呛水,眼瞅着就要沉下去了。围观的大多都是过路的老弱妇孺和沿街小贩,在岸边指指点点,谁也不敢下河,因此桥离城哨颇近,也有人前去大声呼喊卫兵,但等人赶到还需时间。

      “快救救我弟弟!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弟弟!这位公子求求您帮帮我吧!”

      他忽觉袖子一沉,低头望去,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这少年头发以破布条在脑后将捆成个髻,额前有些散乱;身着一件破洞粗麻布褐短褂,腰上还系着一道布绳,此刻正死死地拉住宋礿以的衣袖,摊跪在地上,哭的涕泗横流。

      又听岸上传来一阵吸气声,眼看那河中小童似乎快脱了力,水花也渐渐小了。

      怕是等不及来人了。他心中估量,接着下意识地对着那哭啼少年道:“你替我看着东西。”

      因不想外袍沾水,便三两下解了腰带,将衣服和携的药包、烧鸡一同丢给少年,纵身一跃跳入河中往前游去捞那溺水小童,又惹得一片惊叫。

      初春的河水还存着冬雪融化的沁凉,泡久了冰的刺骨。宋礿以奋力救起人咬着牙向岸边去,那孩子年龄太小,又经那么一遭,在被他捞起时面色发白只剩下一口气,此刻已经湿透。

      小童的衣服料子非常吸水,沉贴地挂在他身上,重量丝毫不轻。他又是一文人,本就没什么力气,游到岸边在周围赶来的卫兵帮助下连拖带拽上了岸。宋礿以快速盘坐,将那小童翻过来平放在膝上,按着背狂拍一通助其把吸进去的河水吐尽。吐到他开始咳嗽,呼吸畅了,确认了无事后,便抽空了力气般靠在桥墩上大口喘气。

      见已脱险,围观看热闹的人在卫兵的疏散下慢慢离去。这时忽然有妇人大声哀喊着“阿玉!阿玉!”脚步岌岌又踉跄着向这边奔来。来者奋力推挤开人群,扑倒在小童旁边,双手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名叫“阿玉”的孩子本来似是在落水、窒息又获救这一来势迅速又惊心动魄的过程中受了惊,一直呆呆地朝着人群方向,眼神失焦般不做任何反应,却在这位妇人哭泣时,回过神来般嘴唇动了动,然后“哇”的一下也抱紧了妇人开始大哭起来,越哭越响亮。来了这么一出,刚才快要散去的人群呼啦啦又围了回来,攒动着议论纷纷,卫兵只好又呵斥着让他们离开。

      看这情形猜测约莫是哥哥带着弟弟上街来玩没看管好,弟弟不幸落水,围观有认识的人赶紧跑去寻他们的母亲,这才匆忙赶来。

      害,那少年回家少不了一顿打骂,宋礿以心道。

      他刚才救人上岸的时候只是感到窒息,如今听到这双重层层递进的哭声,突然感到又头痛又窒息。

      他想张口,却开始用力咳嗽。许是刚才光顾着看溺水的孩子有没有事,一时忘了自己也体力不支喝了好几口河水。他翻过身来撑着地缓了缓,待理顺了气,这才抬头四下张望寻找那少年的身影,但没有在周围的人群中见到他。

      如果是看到母亲来了怕被责怪所以不敢接近,那大概还在桥上候着吧,宋礿以了然。

      小时候有一次他贪玩闯了祸,被母亲用藤条狠狠地抽过。后来再犯的时候就不是很敢回家了,那天一直等到晚饭时间过了他还没出现,母亲就开始焦急,让父亲提着灯笼满街找他。最后父亲在同窗家的后院里抓到正在高谈阔论的他,当着一众孩童的面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回家。

      那次甚至还有一位喜欢他的女学也在场。那小姑娘总是梳着双垂髻,辫子在两侧一晃一晃的,甚是可爱。每次遇到不会解的难题扭扭捏捏来询问他时,脸红的样子就更可爱了。学堂里很多同级和师兄都喜欢她,甚至还有人为她打过架。父亲冷着脸把他带出门口时,那女学吓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瞄他,让他感到非常地丢面子。

      回到家,看到一向严厉的母亲拢着披风站在大门,眼睛红红肿肿的,他又心软了。
      然后母亲温柔地从父亲手里牵他回屋。

      又是一顿暴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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