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已靠站》横舟任流

5、第 5 章

　　路灯渐渐灭掉，市中心终于迎来二十四小时中短暂的休息时间。

　　万籁俱寂。

　　施乐关闭店铺门，收拾行李，开始失眠，这是外公去世后的第十夜。

　　他从无懈可击变成一只千疮百孔的破茅屋，只等一阵大风吹来，就一败涂地。

　　收拾好的行李就摆在一边，学校同学却都变成很遥远的事情，恍如隔世，就算从学校毕业又能怎么样？未来不值得期待。

　　外公在地下会孤独吗？有外婆，有爸爸妈妈，会比较热闹吧，孤独的是他。

　　凌晨四点钟，睡眠很浅的商鄞被电话铃声和犯罪预警一前一后的双重噪音吵醒，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

　　灯光大亮，工作人员进门叫醒昨晚录节目录到大半夜的选手，施乐已经不在宿舍里。

　　这届选手里，真人秀部分，施乐大概是最难被镜头抓到的人，偏偏他在舞台上魅力全开，人气很高，粉丝一度误会大骂节目组不给他镜头。

　　封闭式管理的宿舍外面是一片稻田，夜晚还能听到蛙叫和蝉鸣。

　　凌晨的风清灵温柔。

　　施乐停下步伐，深呼吸，昨晚下过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距离外公去世，已经两个月，他还是每天五点左右就从梦中惊醒。

　　七天前，第一二期节目播出了，部分精彩海选加上初舞台，今年依旧是选秀年，几乎每个平台都推出了自己的选秀节目，录制前，节目组原本以为水花不大，观众的取向是最难预测的，最多靠着前几季积攒的人气，将节目勉勉强强中规中矩地经营下去。

　　没想到这届选手很争气，质量很高，出了好几个大神，有堪称天才的绝对原创，打破普通人认知的古怪个性，在明星中也极其吸睛的高颜值……还有施乐这样能让舞台爆炸的表演型，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独一无二，无论是音乐风格性格台风都带着强烈地自我特质。

　　回到宿舍，还不到6点，将隔壁床的辛淼淼推醒，趁他坐在床上发呆清醒的时间，占领卫生间。

　　他和辛淼淼住一个宿舍，是这个节目的大势CP之一，虽然是人工合成CP。

　　自由组合，也是这个节目的亮点之一，是商鄞强势插手的结果。

　　凌晨四点钟，拨出的电话，说不清是想随便找个人随便说说话，听听这个世界的声音，还是纯粹睡不着，睁着眼睛梦游，响铃一声之后，蓦然清醒，正要挂断，电话那头却传来人声，将施乐从幻世拉回人世。

　　“施乐，来参加节目吧，舞台和观众都需要你。”

　　从去年进入新欣娱乐，商鄞就让他和辛淼淼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人狠话不多的商鄞直接明了地和他们说了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培养两个人的默契，为今年的节目做准备，另一方面还是有让他带一带辛淼淼的意思，让辛淼淼蹭他的才气，他蹭辛淼淼的资源，本质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但不知道商鄞私下又和六水说了什么，两人中他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几乎可以说完全由他主导。

　　在公司待了半年多，经常能够和商鄞碰面，但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本身两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

　　和他一起办理入职手续的，除了辛淼淼，还有一个连他这个不关注娱乐新闻都听说过的经纪人-关涛，年初让他一举成名的顶级偶像，涉及高额税务问题，引爆新闻热点，他引咎辞职，毫不知情的天真偶像出来道歉，言辞恳切，粉丝买账，于是热搜替换，事情翻篇，小偶像还赚了一波热度，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弃车保帅。

　　之后，施乐才知道，关涛是来接受原本由商鄞带出来的Propeller组合。关涛是真的厉害，其后半年，到处都是Propeller的身影。

　　对比之下，他内心对这个在网络上毫无姓名的经纪人能力存疑。

　　直到商鄞带着他们去节目组那天，他亲眼目睹商鄞气场全开，口若悬河，条清缕析地说服对方更改赛制，由SOLO选秀，改成自由组合。

　　“时代变了，你还是没变。”结束之后，负责人送他们出门，临别时冒出这样一句话，他才知道，商鄞不仅仅是口才好。

　　风风火火地节目开始录制之后，他见到商鄞的次数就更少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电话里交流，包括如何经营这个组合，他才明白，他们的组合不是为节目定制，从他决定来参加节目开始，商鄞就把他和六水当做一个进入市场的成熟组合来经营，眼光非常长远，更像是把这个节目当做他俩的磨刀石。

　　节目里不仅有施乐和辛淼淼一个双人组合，但是他们是双人组合中人气最高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俩人的配合，更准确地说是辛淼淼非常配合他，加上背后商鄞的运营，自然具有优势。

　　最开始他很排斥这种背后做推广，觉得利用粉丝。

　　商鄞说：“双向选择而已，将你们推出去，如果你们没真本事，也吸引不了留不住粉丝，现在不必苛责自己，到时候也不必责怪粉丝。”

　　辛淼淼对这一切的接受度远比他们高，甚至超过所有选手，在音乐人偏执的世界里，他这种品质也算难能可贵。

　　包括对他的忍耐这一点。

　　比如早起，固然辛淼淼不情愿，他也看得出来对方本身并不具备刻苦学习的品质，但还是会配合他的节奏，两个月来，只要他一叫对方，他即使没完全清醒也会条件反射地坐起来。

　　昨天录制到很晚，那是他们这群选手第一次比拼，原本可以早点结束，结果有导师对两组人的最终票数出现争议，双方争执了很久，节目组一度暂停录制。

　　施乐冷眼旁观，那个提出抗议的选手，是导师口中公认的实力派，除了天才唱作人云知，另一个SOLO歌手，最近节目组拍摄的宣传片中都刻意将他与云知放在一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节目组野心勃勃，虽然是选秀，还是想要口碑，增加导师投票在整个票数中的比重，将观众手中的话语权瓜分部分到导师手中，实际上，大部分导师也受到节目组的牵制，归根究底，就连明面上，节目组都不想权力下放。

　　赛制是让现场观众先盲投，投完以后，导师再给分，之后再加从首期节目播出到目前为止的线上投票，三项相加，从而得出最终结果。

　　以云知的才华，冠军不管是不是他，将来歌坛早晚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可这个叫做林并的选手，这样的实力派太多了，多到没有力量推一推，很难出头。

　　与他PK的是，是被网友打趣成高颜值王子骑士团的唯一四人组合，阿卡贝拉人声组。也是选秀的引流组，首期节目播出后，以其独特性高颜值，吸引了一大批观众。

　　节目组可能也明白，阿卡贝拉说到底还是没市场，就算出道，之后怎么运营也是一个难题。在有无数前车可鉴的不上不下实力派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阿卡贝拉之间，观众选择了后者，很明显节目组选择了容易，就算不火，也算是为歌坛输送创作储备人才。

　　经过昨晚，施乐对于粉丝反倒是看开了很多，他们很重要，却也没有那么重要，唯一能够回馈他们的，就是趁他们还停留在这里，给他们好看的好听的舞台，珍惜此刻，以前以后，再说吧。

　　倒是一向波澜不惊随波逐流的六水，掉了两滴眼泪。

　　下一组就轮到他们表演，站在黑暗里，看着大家在灯光下面告别，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被压缩到短短几分钟里，施乐拍了拍六水的肩膀。

　　“该我们上场了。”

　　表演比彩排精彩，他们两个虽然个性不同，对于表演却有相同的理念，在聚光灯下，完全释放真我，以往六水总是差了一点，今天的表现却堪称完美。

　　表演完成的瞬间，台下巨大的欢呼声，就是嘉奖，赢得毫无悬念。

　　人气与实力兼具，双人组合早已经受过市场考验，有施乐的原创支撑，几乎可以保证走到决赛前，之后的事情就不受他的控制了。但赢得这么漂亮，能出这么淋漓尽致的舞台，总是令人愉快的。

　　将两人送去节目组之后，商鄞就将自己放在普通观众的位置上，看着第一次公演的舞台，商鄞难得露出微笑，施乐的原创，从第一次在果脯店听，她就知道，适合舞台，充满力量，与这个充满养老气息的巷子格格不入。

　　而辛淼淼，终于有点她最初对这个人期待的那种味道，将情感全力灌注于音乐中。

　　辛先轼也在看节目，两人难得达成一致，抛却业内人士的批判目光，和对从业人员共情产生的滤镜，以路人心态对节目里各个选手指指点点。

　　年前公司招揽了大批员工，商鄞腾出时间来，将企划书修改完善后，上门拜访辛老板。

　　恰好辛家夫妇两在看节目，辛老板脸上写着：勿扰，在忙。

　　打不过就加入，商鄞也跟着坐下来。

　　云知出场的时候，辛老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眼睛发亮，身体前倾，感受到商鄞目光里隐晦的鄙夷，又尴尬地坐正，翘着脚，开始毒舌。

　　“这节目也就云知的歌能听。”

　　接着就被辛夫人锤了一拳，辛先轼迅速改变口风。

　　“沈曦朗也不错。”虽然沈曦朗的表演还没开始。

　　沈曦朗就是撑起整个节目半壁江山的那位，在节目里，云知是才高八斗，那沈曦朗就是颜高八斗。

　　大部分选手的未来，在初舞台就决定了，当然原创歌手另说。

　　一般这种引流人，只要节目组想好好做节目，最多让他走到第二轮，商鄞已经记不得他的初舞台。

　　组合的可能性，可发展性也不强，拥有这样高颜值的人，干点什么不行啊，怎么会甘心被拘在一个短期组成的团队里，别人估计也不愿意和他组队。

　　但这个人智商可能比他的颜值还要高，自由组合环节，首先邀请了云知，被拒绝之后，又奔向施乐和辛淼淼，最后选择了一个喜欢轻音乐的创作者。

　　明智的选择，只要给音乐填上词，节目组为了保证节目中音乐风格的多样性，必定会多给一些机会，一个有才，一个有颜值，比赛中，可通过合作填词，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增加团队粘性，将来也好聚好散。

　　果然舞台很优美，不仅台下的观众很享受，商鄞这个不抱期待的人也被那种氛围感染。

　　“看来今年VN是最大赢家。”表演结束之后，辛先轼感慨。

　　“说不好，今年才过了一半，也许会是我们呢。”商鄞接话，将手中的策划书递过去。

　　“先吃饭吧，商鄞，吃完饭，我们慢慢聊。”打开看了一眼，辛先轼眼睛一亮，随后合上封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