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已靠站》横舟任流

4、第 4 章

　　回到公司，天色将晚，黑夜笼罩天地，进门前，蜜饯好久没有动静的犯罪预警系统滴滴滴地响起来。

　　商鄞扔掉果脯盒，冲进公司。

　　二楼会议室，借着窗外的月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将一个明显失去意识的长发女子倒退着往里面拖，女子的高跟鞋碰到演讲台的木制边缘，发出碰地一声，男子警惕地回头，虚掩着的门外总像藏着危险。

　　心虚和极度警戒的心理使他放下女子，大步走到门边，正要将门反锁，一只手从外面将门猛地推开，将男子撞倒在地，还没看清楚来人面目，就迎来一顿暴风骤雨的疯狂殴打。

　　商鄞眼睛发红，心脏剧烈跳动，情绪爆炸，完全收不住手，最后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当做中场休息，然后摸出一只修眉刀片。

　　汪瑞看着在反着白色微光的刀片，和稳稳握住刀片，似在思考从哪里下手，那个煞神附身面无表情的女人，不知是痛还是怕，颤抖着，不住地往后退。

　　“商鄞！警察很快就到了。”蜜饯大声喊起来，震得商鄞头疼。

　　“嗯，吓吓他而已。”商鄞将武器收起来。

　　蜜饯沉默。

　　从警察局里走出来，商鄞从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瓶水，一口气灌下大半，天还没亮透，大街上很冷清，月亮消失了，太阳还没出现。

　　这来来往往普普通通的走在光明里的人们，心里到底藏着多少腌臜。

　　事情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参与人物也很关键，汪瑞公司前朝遗老之一，辛先轼对他也比较尊重，这个人专业能力一般，但在各剧组的底层人脉网铺得很大，信息来源渠道广，筛选信息快狠准，也不搞什么潜规则，对公司前身贡献很大，但他不参与，不代表不知道，目击而不采取行动的苍蝇比凶手麻雀更罪大恶极，而且这种人的存在，就像埋下的一枚地雷，要么拆除它，要么及时止损，引爆它。

　　很明显，前者不太可能，于情于理都很牵强。商鄞原本想等一段时间，做足够的调查后再制定一个严谨的方案，没想到遇到对方自爆。

　　今天这事虽然发生在娱乐公司，主角从事行业也是娱乐业，但本质上还是属于社会新闻，狗血程度还是可以在法制频道自制剧剧场播三天那种。汪瑞是顾青婷的姐夫，亲的，但那是在顾青婷的姐姐双胞胎顾青娉去世之前，感情迁移和亲情变质发生在同一时期，求而不得和心理变态没得到专业医生的分析和治疗，当事人，一个为了成年人的体面压抑伪装自己，另一个忙于事业以忘记失去亲人痛苦，一切挤压到一定程度必定会爆发，事情就演化成今天的模样。

　　基于顾青婷的让步等多方面原因，最后事件被定性为故意伤害，重拿轻放。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但是在网络上才刚刚开始。

　　二十一岁的小演员顾青婷没想到自己演员生涯的第一个头条，不是影视剧，竟然是社会热点新闻,评论不堪入目，种种阴谋论恶意揣测和低劣玩笑，网友对女艺人的恶意和对男艺人的包容度一样大。

　　“不必在意，人活着是为了看美好的事物，恶意总会在的，只要你进入公众视野，就避免不了被骂。事情已经发生了，对大众来说，只是一时的谈资，你的未来还很长。迎着光，往前走，别回头，别低头。”商鄞拿过对方的手机，强行关机。“这段时间，你不要跑剧组了，专心学习吧。我会和公司申请，把你转到我这里。”

　　窗外的阳光明明灭灭，似乎要变天。

　　灰暗瞬间，将商鄞带回那天凌晨，在派出所外面等待结果的时候。

　　“商姐，我不明白，事情被及时阻止了，也没其他人知道，作为一个艺人，报警反而对她不好吧。”匆匆从家里赶来公司法务部的小杨问道。

　　“现在看起来不好，对将来好。”商鄞有些疲倦，手中的剩下的半瓶水被捂热，瓶壁上覆盖了一层水珠，模糊瓶内的情况，阻挡住视线。

　　商鄞轻轻晃了晃，瓶子恢复明朗。

　　脓水挤得越干净越好，腐肉割得越快越好，生病了，讳病忌医，遮遮掩掩和拖拖拉拉都是大忌，时间越长付出的代价越大。

　　对顾青婷如是，这个道理对Propeller也适用，公司已经在招人，快了。

　　Propeller下午有个综艺节目，一切才刚开始，商鄞需要跟紧一些，尽量多教一些，在她有空的时候，多陪伴一段时间。

　　综艺是S卫视的招牌节目，已经做了十多年，常驻的主持人，流水的嘉宾，曝光度很大，知名度很高，收视长虹，是国内综艺节目的天花板。

　　开头十分钟一般会留给新人，之后都是当红明星的时间。

　　想上完整的节目，大部分时候本身需要具有一定的知名度，比如商鄞为Propeller争取到的这期节目，是一个前段时间小爆的电视剧剧组，综艺加上嘉宾双重流量加持，这短短十分钟，对新人来说，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

　　虽然只做一个开场表演加短短几分钟的介绍和采访，却是商鄞目前能够争取到的最合适的资源，过犹不及，商鄞不是没有能力争取更多时长和更多的曝光，只是商鄞希望她们能走得稳一点，远一点。

　　商鄞盯着行程表，对她来说，尤其是拥有蜜饯这个金手指，往上走不难，她内心还是抱着希望，希望每一步都走得坦坦荡荡，踏踏实实。

　　但竞争对手显然不这么想。

　　挂掉电话之后，商鄞抿着嘴唇，一言不发，阳光再次亮起来，办公室里明亮温暖，光太亮的时候，往往会看不清污渍。

　　小K老师说得很委婉，语气里全是真诚和歉意，作为S卫视当家主持人，知名度碾压大部分明星，能让他做出让步，临时换人，可见对方来头不小。

　　忙忙碌碌联系了几个知情人，才知道对方并非什么大人物，也是今年另一个选秀节目出道的男团，出问题的是自己这边。

　　商鄞之前为她们推掉了不少时尚杂志资源，电话那头的人多多少少语焉不详地暗示自己“不守规矩”。

　　放下电话后，商鄞难得的有些茫然。

　　时至今日，纸媒没落，所谓电子刊也成为了割韭菜和收取门槛费的工具，不但没有转型成功，反而成为被诟病的毒瘤。

　　它们彻底失去引领时尚和扩大知名度的功能，反而成了攀附在流量明星身上的吸血虫，格局越来越小。

　　和国内逐渐失去公信力的奖项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倒不如两个行业承办方置换一下，消除内卷，不破不立，说不定还能走出一条新路子。

　　守规矩，哼！

　　阳光下，包装破损被不知道谁捡回来放在前台，最后又被商鄞抱回来的果脯盒子，暗红色的盒子在阳光下煜煜生辉。

　　像是凝固的鲜血，只在有光的地方发亮，商鄞一瞬间有点魔怔，觉得自己就是一滩凝固的血迹。

　　清空头脑，商鄞离开办公区域，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冬瓜蜜饯很甜。

　　“蜜饯，如果我猜的没错，味道还不能成为信息导入介质吧，否则你一定会喜欢，很香甜，让人觉得活着还是很美好的。”

　　“传说中，系统是能拥有躯体的，不过我没遇见过，甚至到现在为止，我都没遇见过同类。”蜜饯缓缓开口。

　　“小蜜饯，你会遇到我，不就意味着我们是同类吗？物种，性别，语言，时空……都不重要。”商鄞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淡绿色冬瓜蜜饯，站起来，走到阳光穿过窗口映在地板上投影里，躺下去。

　　想象着自己是躺在棺材里，漫长光阴过后，灰飞烟灭，只留下一抹干涸的血迹，然后从地狱里爬出来，来这人世间，一点点慢慢变鲜活，呵，除了生死，还有什么值得在意。

　　躺到光线消失，室内堕入黑暗。

　　商鄞才慢慢站起来，和黑暗纠葛成为超级英雄，或者融入对方成为不择手段的怪物，都实在太无趣了，想不通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做这种无趣的事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人们大多身不由己，真正的时尚人士，看不上这些没什么资质的模特，迫于行业发展寒冬，又不得不做，小艺人们不得门而入，只有任人宰割，商鄞以为正大光明地PK，没想到按照这残酷规则来的人多多少少要更受怜爱一些。

　　Propeller刚刚出道，正是需要出舞台固粉的时候，商鄞需要再想想办法。

　　到这个时候，她再次感觉到，国内这样的平台太少了，也许她的计划需要提前登场。

　　M卫视的综艺虽然比不上S卫视，也做了五六年，有一定累积，是室外节目，内容更偏向与竞技，嘉宾也大多是运动员模特之类。

　　S卫视也是更偏向于影视剧，只是留了开场给音乐。

　　其他卫视不是在模仿的路上，就是在山寨的途中，不是节目不行，就是嘉宾不给力。

　　就算有音乐类的节目，也是中上游水平歌手的名利场，和超人气艺人的游戏场。

　　等等……LI视频年初出了一个谈话类的新节目，每期都会请嘉宾去表演，不限形式，包括乐队，solo歌手，合唱团，戏曲……

　　主持团队很有趣，话题围绕着音乐展开，最后往往如脱缰野马，拉不回。

　　虽然是网络综艺，但讨论度很高，热度比Propeller高一点点，制定一个好的宣传方案，或许可以双赢。

　　含金量不比S卫视，但节目音乐含量绝对达标。

　　关键是怕三个女孩子受不了批评和调侃，先做思想工作吧，年轻时有人愿意给你客观成熟的建议是好事情，在这方面，商鄞不是很擅长。

　　这节目里面的主持人，商鄞每个都认识，有几个还是私下曾在一起吃过饭的朋友，和章小洁一起，正因如此，商鄞反而不好开口了。

　　这也是商鄞最后才想到它的原因，太熟的朋友，商鄞反而会下意识地将对方划出人脉圈，而且商鄞也有自己的骄傲，既然开启了人生新阶段，就不想回头望，也不想再和章小洁有牵扯。

　　“也许你可以让辛先轼去联系。”蜜饯总在关键时候开口。

　　“哦对，我都忘了他的存在。”商鄞掏出电话，打给不问世事的辛总，同时也意味着将Propeller交出去。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商鄞还以为可以再多陪她们走一段路。

　　“商鄞，有时候，不用那么固执，把自己的位置再放高一点……”一向不多管闲事的辛先轼难得地开口。

　　“无论放再高，终归是人，不会变成神。”商鄞打断他的苦口婆心。

　　没有路，那就开拓一条新路，不喜欢这条路上的规则，那就绕路而行，曲折一点没关系，结果好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