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已靠站》横舟任流

3、第 3 章

　　公交车在别墅区停下，下一站就是终点站，国家5A级旅游风景区，站台孤零零地崭新着，没有乘客，也没有过客。

　　周日的热闹与这里无关。

　　辛先轼最先是按照国企制定的工作时间，自以为潇洒地强制实施，商鄞到来之后，申请了轮休，行政部和人事部的人看有人当出头鸟，连忙递上奏折，阐明不同工休制度的利弊，和当下公司情况的适配性，最终敲定了调休的方案，只剩下辛先轼一个人坚持着周末双休的原则不动摇。

　　到周末，员工有事情需要当面汇报工作，哪怕再急的情况，都需要先找到老板的行踪。

　　在这方面，蜜饯功不可没。

　　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就被找到，辛先轼还是被商鄞的突然袭击搞懵，倒是辛夫人笑容款款，妥帖地安排茶点招待客人。

　　“你打算让他走到哪一步？”商鄞一开口，辛先轼就更懵了。

　　“谁？”话赶话地问出口，辛先轼的脑袋才终于打开水闸，排干水分。

　　“你说辛淼淼啊？就随便推一把，也不是多重要，就是酒会上认识的兄弟，又是同一个姓，就觉得有缘分。”

　　“他给出的筹码是什么？”商鄞接着问。

　　“他倒是说，会给公司投一笔资金。”

　　果然，一切都是口头承诺，空头支票，询问了对方的具体资料，迅速在脑海里分析一遍。

　　“辛总，这样的话，不如来资源交换，辛淼淼能走到哪一步，双方给对方的利益就有多少。”

　　“他一个小饮料公司，能有什么资源和我们置换。”辛先轼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姿态和刚刚的随和完全不一样，显然对商鄞这么看重对方，不屑一顾。

　　“咱也不是什么大公司吧。”商鄞头疼，似乎又回到更改员工休假条例的时候。

　　“……行吧，你继续说。”

　　“这家公司很有潜力，他们家最近推出的这款饮料，虽然市场占有率不高，但是收益率很可观，目标客户群定位很明确，主要消费者和具有购买力的粉丝重合度很高，目测这一两年内就会在市场上刷屏，这或许才是他来到这种鱼龙混杂酒会的真正原因，你碰上待化形白龙鱼服的蛟了。”蜜饯对辛淼淼给出的评价一般，对这家公司却赞不绝口，要知道在这个现有市场几乎饱和的状态下，还具有凭本事而非营销杀出重围的能力，着实少见。

　　“或许可以预定广告资源，现在定下来，是最好的时机，是双赢，后续合作也不难。”商鄞继续说。

　　“你就这么有信心，对那个小孩，长得一般，唱得也一般，看上去呆呆的。”辛先轼不接话，反而说起辛淼淼，他看起来对公司不上心，但其实对这些艺人都有自己的观察，商鄞早就发现了，他的标准和常人不太一样，公司里的艺人还没有能得到他一句夸赞的。

　　“我只是对自己有信心，我不害怕失败。”商鄞回答。

　　接下来就是公司里其他人的事情了。从辛先轼家告辞，温婉的辛夫人将她送到门口，比划了几个手势，有蜜饯同声翻译，商鄞得体地回应了对方。

　　辛先轼的夫人是个哑巴，这是公司里的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但辛夫人非常具有人格魅力，温柔大方，做事情体贴周全，最重要的是和辛先轼这种典型的门当户对包办婚姻，走向竟然是先婚后爱，堪称现代婚姻中的奇迹。

　　蜜饯获得查询辛先轼资料权限之后，都不由自主地感慨一句“又相信爱情了”。

　　一个星期后，中体城副馆，秋日盛典，晚会直播。

　　“接下来让我们把舞台交给Propeller！”

　　商鄞在现场，特意站在舞台最后方，再次让蜜饯大材小用，同步观看线上直播效果。

　　音乐灯光舞美，三个女孩子拼尽一切的热情，点燃了这个舞台，也点燃了观众的呼声，这一刻，世界属于她们。

　　“舞台设置不太合理，这种舞台更适合大型歌舞晚会，不适合这种唱跳歌手，收音设备质量参差不齐……”商鄞进行着对比分析。

　　“小鄞？”蜜饯的声音，这是系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还是小名，打断了飞速思考着的商鄞连续不断的嘀咕。

　　“什么？”表演快结束了，商鄞开始往后台走，蜜饯一直没出声。

　　“我感受到了，很美好，很有力量，很治愈。”等了很久，穿过闪烁不停的霓虹灯光，商鄞才开口，一连说了三个很，灯光已经再次暗淡下来，将主持人藏进黑暗里，下一个表演要开始了。

　　三个女孩子在后台拥抱着，边哭边笑，商鄞站在门边，等她们情绪平复一点，才进去，挨个拥抱他们。

　　“你们很棒！”

　　对她们来说，到这一刻，选秀节目才真正结束了，接下来是全新的世界。

　　但商鄞知道，对那个陈旧腐朽的世界来说，她们才是最新鲜的。

　　接下来，她就不再是她们的入门老师，也不再是并肩战斗的伙伴，就只是单纯的经纪人而已，这是好事。对她们来说，这个舞台既是结束，也是起点，她们的伙伴只有彼此，只要如此坚信着，坚持着，她们就能走很远。

　　Propeller的首秀非常成功，在各大视频网站的播放量也很可观。可以说是近些年来，选秀出道团最高质量的表演。

　　商鄞任由子弹乱飞，观察线上观众反馈，第三天才让公关部下场，联系了一个知名音乐博主，做了一个历年来选秀冠军首秀表演的盘点视频，视频很长，点击量不高，但是以此为源头，将“最高质量女团”的名声打出去。

　　这不是商鄞的最终目的，国内到现在为止，男团女团市场，形态发展非常畸形，未富先老，还没有起来，市场就饱和了，客观来说，既有市场容量小，真正的市场没有开拓出来的外部原因，内在原因，则是质量不高，粉丝和观众完全割裂。

　　短暂的选秀结束后，再没有平台给这些尚未磨练出来的毕业生们提高自己。没有一个比较客观公正的打歌平台，选秀从全民参与模式堕落到网综，变得小家子气，路越走越窄，除了人才枯竭，在信息越来越透明的时代，官方不肯让渡选择权是一个重要原因，她打算在明年借鉴外国的模式，打造一个真正的打歌平台。

　　除了开拓市场营利外，商鄞还有自己的私心。

　　选秀时代，大多数人都把选秀当成娱乐圈事业的起点，但那只针对极少一部分人。对大部分人来说，选秀本身就是一个快消品，无论是选手还是观众，消耗选手的时间精力才华和感情，消耗观众的时间精力金钱和热情，而几个月夏令营培养出的幼苗，承载不了观众的期待，之后选手就被观众无情又无奈地抛弃。

　　商鄞希望通过这样一个打歌平台，在各大选秀之后，为那些被抛弃的秀人再搭一层阶梯，多一个机会,为人才市场提供一个从粉丝走向观众的过渡平台，不必出道即解散，或者出道即巅峰，毫无疑问，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需质疑，未来这个行业会越来越正规，商鄞依然想做当下的其中一颗小小的星火。

　　夜晚和蜜饯开卧谈会的时候，蜜饯久久没有出声，第二天早上，商鄞就收到了蜜饯厚厚一叠分析报告。

　　Propeller接下来的活动很多，舞台首秀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很多晚会都陆续发出邀请。

　　这个团名是凌晴起的，在节目里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筋疲力尽，躺在练习室里，或许是累到恍惚了，一向不喜欢说这种伟光正喊话的陈忱忽然感慨，希望她们永远都有着前进的动力，不忘初心。

　　蒋惠妮不置一词，倒是凌晴接着就脱口而出。

　　“不如我们就叫做Propeller吧，愿我们的音乐梦想能永远翱翔在天空中，愿我们永远热爱，永远有前进的动力。”

　　三个女孩为自己的豪言壮志哈哈大笑，接着又开始暗无天日的练习。

　　回忆像是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商鄞很讨厌回忆这种东西，无论是糟糕的还是美好的，她希望自己能往前走，走得再快一点，再远一点，希望早日看见她和蜜饯的结局。

　　与饮料公司的合作很快被提上日程，不久，商鄞在办公室见到了视频里那个男孩子-于淼淼。宽屏时代，真人更瘦一些，辛先轼说得没错，确实有点呆。

　　不同于凌晴的不善言辞，这个人的呆气来自于他的钝感，只身来公司签约，见到她也不紧张，时不时开两句玩笑，缓解气氛，虽然得不到回应……看来她手里要出一个综艺咖了。

　　也不错，目前公司里有之前留下来的很多小演员，现在有了唱跳歌手，有个综艺咖也不错，而且她有预感，在这个新节目里会有意外收获。

　　辛先轼运气真好，遇到她。

　　而她所有的运气，都在遇见蜜饯时花光了吧。

　　之后就是漫长地与黑暗战斗的时光，即使重来，无论章小洁，还是现在的辛淼淼，都证明着她眼光不行。

　　那又怎么样，她不介意做反派，阴暗地，活在黑暗里的，被所有人讨厌的，无论做什么都失败的反派。

　　对她来说，失败是常态，所以她不畏惧失败。

　　见到真人之前，商鄞对辛淼淼还有几分期待，以为这世界上既然有凌晴那样华丽外表下的朴素灵魂，也会有木讷身躯里的光和热。

　　果然好运不会接连上门。

　　在章小洁身边待了十年，有时候，对于输赢她倒是看得很淡，只是漫长岁月，尤其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不遇见几个有趣的人，也太浪费了。

　　辛淼淼很讨喜，也很可爱，但商鄞遇到过太多辛淼淼，以至于期待落空，难免惆怅。

　　失落于，要强捧，接下来的工作就变得枯燥乏味。

　　也许可以趁此机会接触一下公司其他的艺人。

　　他们这个加上老板不到一百人的小公司，目前最红的人是刚刚出道的Propeller，其他大大小小二十来个小艺人，在国内最大社交平台上的粉丝数加起来还没有Propeller中人气最低的凌晴粉丝数多。

　　但有一点，这些小艺人都是前公司老板用心挖掘的，用星探的方式，走的却是普通企业招聘员工的路子，不火是必然，倒闭也是必然。

　　然而这么叛逆不羁，商鄞喜欢。

　　商鄞一度想要去拜访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但辛先轼要么闭口不谈，要么闪烁其词。

　　领着辛淼淼从楼上往下走，拜访在公司的其他艺人，为他引荐公司的声乐老师形体老师和器乐老师，安排他接受音乐素养测试，最后叮嘱他别忘记看公司通知，去听课，那是公司最近听从员工建议，从附近大学聘请的传媒学教授进行的定期科普课程。

　　前公司老板为节约成本，将公司设置在中心城负三环，荒山野岭中，一幢四层办公楼，细看还有改装前仓库的痕迹。

　　周围最近的建筑物是一幢养老院，开车需要二十分钟。

　　是杀人抛尸的最佳场所。

　　载着辛淼淼，开车离开，一路向市中心飞驰，她平时就住在公司宿舍，为此还被辛先轼嘲笑过活得像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打工仔。

　　顺路将辛淼淼送到目的地-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准备发动车子时，商鄞发现等待辛淼淼的一堆人中，有一个矮矮的女孩子，脖子上挂着相机，眼睛里的热烈爱意藏也藏不住。

　　商鄞叹了一口气，拍了一张照片后，就没管，游戏难度上升，一般都会激起玩家的胜负欲，前提是这款游戏得足够吸引人。

　　从公司出发之前，商鄞查了地图，这附近有一家评分很高的果脯店。

　　停好车，在小巷子里兜兜转转，绕了好久，换个方向，才找到。

　　整个店装修很复古，一个大男孩坐在店门口弹着吉他唱歌，长相一般，吉他技术比演唱技巧高，老头汗衫加短裤拖鞋，很土很糙很廉价。

　　这样是吸引不到客户的。

　　看见有客人来，连忙起身招呼。

　　花花绿绿的果脯，填满透明的玻璃罐子，是能够储存起来的甜蜜，一时没忍住，东挑西选，每种都来一点，付账时，才发现挑了整整一大箱，小哥帮忙搬到车上。

　　想了想，商鄞从车里掏出自己从未打开过的名片盒，名片里装了磁片，如果他想来，可以在公司大门刷卡预约。

　　看出对方只是出于礼貌接下名片，商鄞也没在意，之前因为辛淼淼变得麻木的心情，掀起微澜，总有人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