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王百万

9、9

　　这个手机是时遇高考结束那天，在二手市场二十块钱买的别人不要的淘汰机。从插上卡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通讯录里号码没存两个，话费催缴和银行贷款催缴短信倒是月月不停，信息箱里攒了不少。

　　至于贷款，是今年六月中旬他小姨用他的信用卡借的十万，现在利息都涨了三千来块了，他愣一分没还上。

　　十万……拿什么还？

　　把他卖掉也不值这个价啊……

　　被简思虞吓出来的恐惧被负债的焦虑压得分毫不剩，时遇背靠椅背，仰头抬手，将那支抽剩了一半的烟送到唇边。刚抽了小半口不到，突然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他张开嘴，伴随着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腔，嗓子里闷闷发出急促的“噗噗噗”喘气声。

　　后几分钟跑出来，打算出去找乐子的简思虞从时遇跟前路过，闻见烟味，正要骂人，扭头看见他那副快咽气的鬼样子，吓了一跳。

　　“哎你怎么了？”简思虞惊了一大嗓门，两步冲过去，扶住整个往地上倒的时遇，声音都变了，“卧槽真的假的！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时遇被简思虞提溜着勉强坐直，他翻开眼皮看了眼简思虞，很抗拒的推了推他：“别碰我。”

　　简思虞立即怒了，把手缩回来：“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你小金人啊！说得跟谁乐意碰你似的！”

　　骂完，他还不解气，抬腿狠狠踢了时遇一脚，甩头边走边从怀里掏出根小白花帕子擦手。

　　时遇都没感觉到疼，失去平衡，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听见动静，简思虞回头看到时遇大脸朝下趴在地上，心里止不住一阵暗爽。

　　他高冷的抱着胳膊，慢慢腾腾大佬一样踱步回去，幸灾乐祸“哟”了声，冷嘲热讽：“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摔啦？”

　　时遇浑身没劲，挣扎了几下，爬不起来。

　　认命一样，他索性翻身躺平，两眼昏花望着脸上昏沉的天，呼吸进气多呼气少，抖抖索索，当简思虞的面，极其淡定的抽了口烟。

　　简思虞感觉自己有被侮辱到，用小手帕挡住鼻子，不甘心绕时遇跟前：“给脸不要脸，让你死矫情，活该！”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时遇后知后觉可算感觉出来简思虞对自己其实并没有恶意，他艰难转动着眼珠子，用一种既愧疚又难堪的神态看着对方：“对不起……”

　　“你在跟我道歉？”简思虞瞪了瞪眼，围着时遇蹭蹭蹭转一圈，蹲下，满眼狐疑盯着他：“好叭，看在你摔了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是——”

　　嗓子突然一梗，关键时刻，简思虞收了声。
　　耳边没了动静，时遇好奇，转了转眼珠子，两人视线触到一块儿的刹那，他有些慌乱的把目光往旁边错开。

　　他误会了，简思虞压根没想看他。他是顺着老往他脸上飘的烟气去瞅时遇手上的烟，短短一支，已经快烧着屁股了，简思虞嫌弃得要死：“你先把烟掐了，我闻不来这味，怪刺挠嗓子。”

　　“哦。”时遇乖乖应一声，地上凉，再难受也不能躺太久，他头晕眼花的坐起来，直接把还剩一点点红星子的火苗给摁灭在指头间。

　　简思虞吓了一跳：“不烫吗？”

　　“没什么感觉。”天真冷，时遇搓了搓隐约还温温热的手指。

　　“哦……”简思虞满脸质疑的点点头，还要问，时遇也不晕了，站起来，手够到身后“啪啪啪”一顿拍。

　　基地每天都有阿姨打扫，地上看不起并不脏，但还是拍出来很多灰尘，简思虞更加用力的按了按手帕，两道眉头中间拥挤得仿佛能夹死苍蝇，他站起来，屏住呼吸，扭扭捏捏凑上去：“哎，问你个事儿。”

　　两人距离拉近，时遇立即敏感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腰，他微微退开，注意到简思虞衣服下摆翘起来的一片衣角。他没穿上午的小粉貂，换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敞着，边边角角皱皱巴巴翻开往外飞。

　　“刚刚课上，”简思虞贼眉鼠眼四处看看，像有人偷听他俩悄悄话似的，巴巴又往时遇身上贴，“我看你那样，是不是……”他咳了一下，有点难以启齿，越说越小声，“喜欢张千岚啊？”

　　“张千岚是谁？”时遇受不了跟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但又不想被对方识破自己胆怯，强装镇定，不急不快的往前走。

　　是回宿舍的方向。简思虞也不想上课，一把把手帕和手揣兜里，亦步亦趋的跟过去：“张千岚，给我们上声乐那个，张老师！”

　　“哦……她姓张啊……”

　　“你居然不知道？”

　　在简思虞抑扬顿挫的怪叫声里，时遇慢慢放慢脚步，过了好几秒，他微微偏头，神色呆木着，似挣扎般抿了抿唇：“她自我介绍时，我没听清。”

　　别人都听清了，就他没听清？简思虞当然不信，但不信归不信，就怕时遇借机转移话题，他不傻，才不会揪着这个不放，“那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她？对她一见钟情了？”

　　“喜欢”倒没什么，“一见钟情”怪吓人的，唬得人时遇心头一跳：“没有，你别乱说。”

　　“我乱说？但愿真是我乱说！”简思虞斜眼怨气很重的横他一眼，“你刚进这行，有很多规则你不懂，我也不怪你，但我现在可给你讲好了啊，吕梁把你安排给我，你现在就是我的人。那做我的人嘛，前提条件就得是要乖，不听我话的、背着我偷偷谈恋爱的、在外边坏我名声、给我惹麻烦的，我通通不要，我这么懒，照顾自己都很困难了，我可不想给人收拾烂摊子。”

　　快到宿舍楼，这一路给叨叨得，时遇感觉耳朵上都要起茧子了。

　　简思虞还不打算放过他，正说兴头上，叽叽喳喳个没完：“再说张千岚吧，要是我没记错，她今年得有三十三了——”进了宿舍楼大门，时遇故意走快，他毫不甘于落后，追上去，“你才多少岁？没二十五吧？应该没有，要这么老了，吕梁肯定不签你！像张千岚她一大龄……女青年？三十三，已婚，俩孩子，能叫女青年吧？”

　　他说着，非常不老实的把胳膊搭在了时遇的肩上。时遇抖了抖，力气不够，没把他甩掉，愁苦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寝室，时遇直奔柜子，拿上衣服，飞快逃进卫生间。

　　“一个称呼而已，管他什么，反正我事先警告你，”简思虞紧紧跟着，不羞不臊，往卫生间门口一杵，“你最好别对张千岚起什么龌龊心思，她结婚了，老公还没死，非常有钱有背景，我加你加吕梁，我们仨加起来都没他老公一半有权势，你要是抢了他老婆，我想兜你都兜不住。”

　　刚刚的否认，看来他到底是一点没听进去，时遇站在哗哗淌水的蓬蓬头下，回顾以前现在，想着自己或直接或间接欠下的各种债，满身满心的疲惫，真是懒于辩驳。

　　刚好这会儿简思虞静下来，想听听时遇的心声，左等右等，半天没听见人吭声，生气了，扭头回了房间。

　　时遇出来，看见简思虞正捂着被子窝床上玩手机，他想哄哄他的，嘴都张开了，又实在提不上劲。沉默着把脏衣服洗好，床上收拾干净，他倒头一躺，没多久，就失去了知觉。

　　他一定是故意不理我的……

　　简思虞气呼呼瞪了时遇一眼。

　　睡姿不安稳，时遇随意翻了个身。

　　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说他两句用得着背对我睡么……

　　他不尊重我！

　　简思虞怒发冲冠，手上握着手机犹豫又犹豫，然后进入app，下单了外卖。

　　前有吕梁，后有张千岚，似乎从一开始时遇就没给简思虞留下什么好印象。简思虞虽说是一大老爷们儿，但那“大小姐”的别称不白叫，确实有点骄纵刁横的脾性在身上。

　　餐点送达，外卖员进不来基地，让下去取，他不乐意去，挂掉电话，直接一个飞扑从自己床上蹦到对面床上，头脑清晰，直达目的，掺杂着各种强烈个人情绪的几个大嘴巴子“啪啪”甩在时遇的睡颜上。

　　感觉到痛，时遇皱眉，轻轻哼了声。

　　趁他清醒又没完全清醒这片刻，简思虞宛如玛丽苏电视剧里人前人美心善小甜心，人后你去死他去死你们都去死的恶毒女配，变脸项目可以说是稳稳拿捏，瞬间化身娇娇白莲花，边揍时遇，边把无辜往脸上挂：“喂，醒醒醒醒，快起来了。”

　　在这催命式的摧残里，时遇缓缓睁开眼睛，简思虞怕被反打，咻一下把手缩回去。

　　一室寂静，时遇挺直平躺，目光涣散瞪着悬吊在头顶的电灯泡看了几十秒钟，终于彻底清醒。他微微偏头，抬眼看了看跪坐在自己旁边上身小毛衣，下身平角大裤衩的简思虞，眼神偷偷滑走，声音哑哑的：“怎么了？”

　　他们离得好近，猛然，简思虞呼吸一滞，遭遇了自成年以来他自认为对他杀伤力最大的第一次美颜暴击，他根本控制不住，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狂跳，全身血液奔腾着一下急冲上面颊和头顶。

　　时遇就躺在那儿，眼皮低低垂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搞不清是什么缘由，也有可能是刚睡醒不久的缘故，他身上散发出一种特别强烈的、纯粹的温和氛围。与抽烟时那副“老子最酷最吊最狂野的张牙舞爪和平常那副"我很自闭、我不想主动跟人说话、你别找我说话的呆滞无趣都不同，狗啃式大平头再也难掩他眉眼间的精雕细琢，光影之下，白而透的皮肤底下隐约沁着睡觉时因呼吸不畅憋出来的淡淡红晕。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但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这一刻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妙，简思虞书读少了，难以想到一些拗口酸涩的文化词来堆砌时遇的荼蘼艳色，他起了食欲，于是想起了自家后山的那片桃林——

　　时遇就像一颗成熟到内里已经发烂的蜜桃，正不顾人死活，甜滋滋，软乎乎，用尽余力招蜂引蝶。他腐烂而不自知，惹得空气都香甜发腻，让人恶相毕露，病态的特别想要把他捏烂捏碎。

　　简渺慧眼识珠，时遇确实好看，轻而易举的戳中简思虞的性癖，不动声色间便勾走了男人的魂。

　　“我订了外卖，现在出去拿... ”很不合时宜，简思虞想起了一个朋友，他突然就不舍得折腾他了，临时改变计划道：“你要不要一起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