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王百万

10、10 10

　　时遇当然不可能跟简思虞一起吃外卖，他拒绝后，简思虞没并没有生气，也没为难他，直接走了。

　　紧锣密鼓的集训在第二天的一大清早正式拉开序幕，对时遇这类练习生他们收到的课程通知是：上午体能或其他学习，下午声乐或舞蹈，晚上自由练习；而对简思虞来讲却是：上午睡觉，下午睡觉，晚上吃外卖+煲电话粥或吃外卖+通宵游戏。

　　可怜时遇为了那点工资，天天早出晚归，被李庆的双份体能折磨，被舞蹈折磨，被比简思虞多出来的一堂姿态仪表课折磨，好不容易中间有个声乐课能歇歇吧，一扭头，卧槽——边上居然坐着一个眨巴眨巴大眼盯着他的简思虞，得，太平间转入疯人院，精神折磨。

　　但虽然这样，总的来说，时遇还是觉得比在工地上轻松得多，至少不用风吹日晒了，还能有免费的食堂吃，短短一周他就胖了好几斤。

　　昨天吕梁打电话过来问简思虞情况，捎带嘴提到时遇太瘦了，需要增增肥，时遇摸摸肚皮上日渐软乎起来的小肚皮，咬了口从食堂带出来的淀粉烤肠，瘸着因为跳舞拉伤的腿回到宿舍，一开门，不出意外看见简思虞又蹲在床头吃外卖。

　　“什么啊…你想在什么？ABB和Ice当然要选ABB啊！Ice什么辣鸡战队……”宿舍没桌子，简思虞直接拖了个行李箱放碗，边稀里哗啦嗦粉边跟人视频电话，“年年打，年年输，甭管大小赛事我就没看他们赢过！好几百年没拿过冠军了吧？”

　　视频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时遇没听清，站门口继续啃肠。

　　“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他们队除了那个打野和射手还行，其他都是废物，你把钱投他们那不就打水漂吗？”简思虞正说得起劲，没发现他回来，“而且我听说啊……”

　　时遇偷偷支起耳朵认真听，谁知简思虞一下把声调降了下来，狗狗祟祟，“我跟你说了你不准告诉别人啊，Ice中单他老婆怀孕了，前几天在去泰国待产的飞机上，上厕所给摔了，岳殊他们在泰国玩顺带去看了看，说情况有点严重，现在还躺医院。Ice中单昨天飞泰国，今天就听说他们战队经理把他们队一辅助替补给提上去打中单了，他们队本来替补就少，又没备胎二队，下青训班挑人，人都不愿意搭理，最后实在没办法，不知道在哪儿随便找了个糊比主播凑人头，真的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思虞嘎嘎乐，笑声猖狂，视频里的人如一幅摆在他面前的遗像一动不动，神情严肃：“你背后有个人，那谁？”

　　笑声戛然而止。

　　“什、什么人？”简思虞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昨天半夜在被窝里刷的鬼片，感觉床下背后哪哪儿都有鬼，根本不敢回头看。

　　模模糊糊，只听清了简思虞“哈哈哈”的时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吃完肠，他也没闲着，吭哧吭哧捡简思虞扔地上的脏衣服。

　　视频：“我哪知道什么人？你自己看啊……”简思虞疯狂摇头，视频里的人突然凑近，整个画面被一对黑漆漆的鼻孔占据，“咦……怎么不见了？”

　　简思虞汗毛耸立，粉不吃了，手机也不要了，反身飞扑进被窝里，安定几秒，又怕又好奇的悄悄掀开一道小缝隙，只露出眼睛偷偷往外看。

　　他们宿舍被简思虞造得跟狗窝一样，时遇正跪在地上，歪着脑袋，一只手扶床一只手伸长胳膊去掏被他踢到床下的臭袜子，两人没预期准备，猝不及防，脸贴脸来了个尴尬对视。

　　“是你啊……”简思虞明显松了口气，扒开被子，盘腿坐起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还不带吱声的，吓死老子了！”

　　看一眼手表，才八点多。

　　晟都基地的晚间自由练习，明面上写的是“自由”，其实一点也不自由，全程都有老师盯着。一万二的工资不好拿，时遇因为基础差，天天被留堂留到深更半夜，等他回来，简思虞早暖乎乎窝被窝里，然后第二天早上他走，简思虞可能刚睡着不久。

　　撇开张千岚课上那点短暂的视线交汇，他们好像只是来晟都时小熟了一下，时遇忙起来后，就又重新变回了陌生人。

　　简思虞没再叫时遇帮他做任何事，细想这种异常似乎正好发生在他误会时遇喜欢张千岚前后，时遇以为简思虞因为张千岚讨厌自己，解释没用的话，吕梁交代的活该办则办，但私下自然而然也不再主动亲近他。

　　“下课了。”时遇当然不会跟简思虞分享他今天自由练习因为表现出色而被老师表扬的事，随便瞎敷衍敷衍，一只手抓着从床底摸出来的袜子一只手指了指他旁边脏衣服堆成的小山丘，“你这些衣服有不能水洗的吗？”

　　“不用你洗，放着，我自己处理。”简思虞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大白袜，简直要疯了，袜子如内裤啊！他穿过的！！他的隐私啊！！！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时遇把袜子放在“小山丘”上，站起来，无意学着仪态仪表课上老师教的走路姿势走了几步，凑到床头看看他的外卖：“这个你还吃吗？”

　　“别动！你别动！”简思虞突然吼了起来。

　　时遇吓了一跳，茫然扭头，只见简思虞一下飙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胳膊：“你……”他盯着时遇，喉结上下滚了几个循环，眼圈渐渐发红。

　　他真的很莫名其妙，时遇一头雾水——

　　发生什么了？

　　他为什么要哭了？

　　疯了吗？

　　还是要整什么新的幺蛾子？

　　时遇脑子嗡嗡转，实在束手无策，心里默念“为了钱为了钱一切为了钱”，硬着头皮，心慌意乱的哄：“我不动，你吃……”

　　“我不吃。”简思虞打断他，五指收紧，眼睛里含着泪，脸上肌肉却紧紧绷着，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时遇小心翼翼：“那我收拾？”说着，他试探挣了挣简思虞的桎梏。

　　简思虞稳如泰山，一寸不松，抓着时遇往自己身前使劲一拽，时遇扑腾着朝他那个方向倒的同时，他特别心机把胯骨往顶，两人下身不出所料完美撞到一起，像蓄谋已久，盯住这个机会，迫切的一手揽住时遇的腰。

　　“简思虞！”时遇哑着嗓子叫了声，头皮瞬间炸裂，整个人猛地往上窜。

　　简思虞被时遇这架势搞得魂飞魄散：“别动，我不对你干什么，时遇别动……”时遇的力气很大，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果然话刚落音，人竟然真的从他手里挣了出去。

　　行李箱被碰倒，外卖带汤带水摔了一地，时遇无处可逃，仓皇躲进厕所。门从里面摔上，没开灯，他蹲着把自己团成小小的缩在门与墙中间的夹角里，呼吸急促，忍不住直发抖。

　　刚刚简思虞给他的感觉，看他的眼神，很像一个人……时遇害怕的闭上眼睛，明明离临江已经好远了，那件事也已经过去好久了，可就这么一恍惚，好像一下时空穿梭回到了高二那年的暑假。

　　不见天日，长年散发着霉潮气味的房间，被麻绳捆绑住的手脚，趴在他身上的男人，他那天吃了药，晕乎乎睡了很久，喘息着在不断往前耸动的颠晃中醒来……

　　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时遇猛地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听到一阵微弱的“嗡嗡”声，才后知后觉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张嘴，嗓子跟哑了一样“嘶嘶”的发不出声。

　　但对面并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一道冷漠且急促的女声传了过来：“请问是时遇吗？”

　　时遇吞了口口水润嗓子，艰难出声：“是，是我。”

　　“时先生你好，我们这儿是临江市第三人民医院，今天给你打电话主要想询问一下肿瘤住院部A区5楼213号病房钟迎秋钟女士的治疗费用你看你大概可以什么时候过来缴一下呢？”提到钱，女人的语气总算暖乎了点儿。

　　腿蹲麻了，时遇靠着墙慢慢的滑坐在地上，眼睛大大地瞪着眼前看也看不透的漆黑，他气息微弱，纤细得只怕一缕轻微的风吹：“什么肿瘤……”

　　后边儿的声音咕咕哝哝的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没几秒，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清晰响了起来：“哦是这样的，上个月28号钟女士因为突发脑溢血被她的儿子陈誉庆陈先生送进我们医院，当时陈先生一次性缴过两万块治疗费，但由于病人情况紧急，大出血，医院给做了清除血量手术，当然手术很成功，现在病人病情稳定，但这费用——”一直没听见对面说话，女人也确定对放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干巴巴挤出两声笑，“时先生？你在听吗时先生？”

　　时遇脑子一片混沌，不自觉抬手摸上举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腕，他忘了他还穿着袖口带扣子的长袖外套，粗糙的手指在粗糙的面料上“滋滋”摩擦两下。

　　他麻木又呆滞的张了张嘴：“嗯，您说，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