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秋月（1） ...
-
青霁见到他回来，说：“少爷等你很久了，快进去吧。”
林玉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顺手把两盏灯递过去，刚走开又回过头，“我拿不下，如果还要的话，可以再叫人去。”
青霁面无表情地回：“知道。”
“怎么那么多人，偏叫了你去？”盛景近来已经习惯让林玉伺候，午休后一时没见到人，自然是要找的。
“少爷在休息。青霁正好看到我，就叫我去了。”林玉现在和谁都亲得如一家人，他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计较。
就像现在这样，维持表面的和平就很好。
“少爷还要看账本吗？”林玉问。
盛景及冠后，开始接触盛家的产业，近日在看账，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林玉以前总以为，出身富贵人家的少爷都是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但大少爷文采笔墨都出色，还会看账经营。
唯一的缺陷可能就是不良于行。
盛景“嗯”了一声，不再追究，“去把账本拿来，还有，让人把庄子上的管事叫来，我有话要问。”
“以后办完事尽快回来，不许乱跑。”
林玉应了一声，走到书桌前翻账本，又去院子里喊人办事。
他看不懂账目，陪着盛景看了一会儿账，便觉得昏昏欲睡。屋里的炭熏得人身上暖和，他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冷风，方才又担心有没有得罪二少爷。
心绪一紧一松，人就开始犯困。
林玉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隔一会就不由自主地向下垂，然后惊醒，又困……
盛景看了他一眼，也不打扰，直到林玉撑不住趴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的时候，林玉发现自己身上披着少爷的外衣。
之后好几天没有动静，林玉心下稍安，觉得那天遇见二少爷只是一场意外。
可是第三天，院外传来一阵动静，十几个人闯进院子里，他在这些人里看到了二少爷的身影。
盛宴派头很足，生怕让人比下去。
二少爷领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走在前面，织锦的衣袍颜色鲜亮，腰上束着金玉带，肩上披着狐裘，头发高高梳起，周身不是镶金就是嵌玉，一派奢靡贵气。
他进来之后不打招呼，对着身后带来的人直接下令，让他们在院子里搜。
林玉当时正在院子里，还没弄清楚来人要做什么，也没有功夫通报。
他刚想跑开，就被两个小厮抓了正着。
仆人扣着他的肩膀，不顾他的反抗挣扎，拉扯着他拽到盛宴面前，生生将他压跪在地。
林玉一脸惶恐，除了那天问话，他没有见过二少爷。
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所有话都是照规矩答的。非要说不满意的，只有他当时害怕，不敢直视盛宴。
二少爷似乎很生气。
“可找到了，没想到我哥身边养了你这样的……”盛宴居高临下地弯腰，一手捏起林玉的脸颊。
林玉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那句“你这样的”指的是什么？他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他不敢问，这些问题也没人能回答他。
这时，盛景由青霁推着从屋里出来，平日里温润如嵩山清泉的人罕见动了怒，“你在干什么？家里还轮不到你放肆。”
“呦，我好怕。兄长可别气坏了身子，否则父亲要担心了。不过我许久没在府里，不知道哥哥身边来了新人。”盛宴叉着腰，扬起笑脸，伸出手指着林玉说：“就这个，我很喜欢，特意来找兄长要人。”
林玉觉得，二少爷话音一落，整所院子都静了静，诡异的沉默让他心里没底。
他害怕盛宴，并不想去二少爷身边伺候。
林玉跪在盛宴的腿边，勉强扭着头向大少爷那边看去，目光中带着乞求的意味，他以为大少爷会为他开口。
大少爷在意他，不论月银还是平时的赏赐，都比其他人要多，还额外耗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教他读书习字，允许他坐在自己腿上。
其他人都没有这个殊荣，只有他是特别的。
他相信大少爷会留下他，但盛景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大少爷眸色浅淡，目光不比平常温和，语气凉薄，“一个下人而已，弟弟喜欢尽管带走何必搞这么大阵仗，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我兄弟生了龌龊……”
林玉听到他的话，如遭雷击般怔在当场，他一时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浑浑噩噩地将两人对话听了个囫囵。
他觉得这话不是盛景会说出来的，大少爷说他只是一个下人，不值得坏了他们兄弟感情，还说他性烈难驯……
他没有不听话。
这才是他留给少爷的印象吗？
大少爷甚至没有为他多说哪怕一句话，没有阻止二少爷将他强行带走。二少爷想要，他便让了出去，临走甚至嘱咐一句莫要玩物丧志……
可他不是玩物，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转让的东西；他是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下人，也不应该像一件礼物一样转手送出去，甚至不需要过问他的意见。
林玉脸上失了血色，眼中彷徨失措，连挣扎都忘了。
等他回过神，已经被两个仆人架着胳膊，拖回盛宴的春宁院。
他脚步虚浮，一路怎么走来的，全然没有注意。只知道小厮进了院里正屋，松开手像扔杂物一样，将他丢在地上。
林玉摔疼了，趴着没动。
直到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他才总算有了反应。他顺着那双鞋向上看，看到二少爷灿如春花模样。
少年满脸的得意，骄矜又自傲。
“你可是让我好找，往后跟着本少爷，保管你过得比在瘸子那里舒服。”盛宴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抬着林玉的下巴，迫使他仰着脖颈。
林玉呼吸阻滞，还在想大少爷为什么要抛弃他，是他做错了什么？
至于二少爷说，让他“过得好”这话，他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被盛宴几句话打动。他只觉得二少爷可怕，明明盛宴比他还要小，却能当面叫大少爷哥哥，背地里以瘸子代称。
看着二少爷那副好皮囊，林玉想起在其他人的嘴里，盛宴是手段狠辣的阎罗。
他瑟缩着躲开盛宴的手，目露畏惧地看过去。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很快林玉就发现，恶鬼在他面前现形了。
盛宴原本还笑着，却在盯着他的功夫，面容逐渐扭曲，肉眼可见地变得愤怒起来。
“你就那么喜欢伺候一个瘸子？跟着小爷委屈你了？”盛宴双眼眯起，整个人似乎处在发怒的边缘，随时就会反噬在周围人身上。
林玉听人说，他不是府中的奴隶，不能随意打杀，却可能会受到处罚。
不管是哪种处罚，他都不想承受。
林玉知道说什么讨人喜欢，哪怕心里害怕，他还是坚定地摇头，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叫，“不……不是。”
“能伺候二少爷，是我修来的福分。”
盛宴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了些，叫人带他下去梳洗，说要去去晦气。
林玉面色发白，将一切收在眼里。
他悬着一颗心，双脚如同踩在钢丝上，以二少爷的脾气，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欺负他。他看着身边的人影，他们都听二少爷的话，他们每一个都会成为盛宴地帮手。
在这里，他孤立无援。
林玉被几个人推进浴室里，他们挽起袖子像是要帮他洗澡。
还是小时候，林砚才给他洗过澡。
那些人一过来，林玉便像受惊的兔子，后退了一步，不适地推拒说：“我可以自己洗。”
好在没人坚持。
屋里放置着浴桶，他们打完水便不管了。浴桶旁边是皂荚，有人拿了衣服进来，一件滚了毛边儿的红色夹袄。
浴室光线略暗，但到底是白天，看得一清二楚。
林玉习惯晚上洗，但他不洗的话，那些人就要帮他。有人不耐烦地催促，让他动作快一点，二少爷那里还等着他们回去复命。
林玉只得背过身脱了衣服，顶着几道瘆人的视线，跨进浴桶将自己沉了下去。
隔着一扇屏风，那几个人在屋外说话，
他浑身不自在，不由加快了速度，想要赶紧洗完。
他太着急，只将身上清洗了一遍，忘记挽起来的头发没有洗净。他刚出去，就被外面的人拽了回来，说他不听二少爷的话，会连累他们。
他们打了一盆水，一只手将林玉按在水里。
这些人动作粗鲁，不知是要洗头还是要淹死他。林玉的头皮被拽得生疼，他忍不住挣扎，除了被水呛得更加难受，没有任何作用。
最终林玉整个人从头到脚清洗干净，换好衣服被带到盛宴面前。
他头发还湿着，极为不雅地披在肩上。白皙的脖颈因为被掐着，压在水盆边上，有几道清晰的红痕。
毛领竖起遮了一半脖子，衣裳鲜艳的颜色衬得他肤色白皙，又是刚洗完澡，皮肤通透润泽，比之盛开在水中的芙蓉，也不遑多让。
即使站得远，也似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盛宴看到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还是我选的衣裳好看，瞧瞧你在那边穿的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林玉却红着眼不想看他。
“还缺了什么？”盛宴走过来，围着他看了一圈，自言自语地说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秋月（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