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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花(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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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知道要回少爷身边,只有这样他才能过得好。可他的确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也拿不出银两置办昂贵的赔礼。他那一点送花的小伎俩,不过是和过家家一样。
梅花不比山茶花好到哪里去,少爷未必看得上。
庆幸的是,他赌对了盛景的心软。
第二天他就回到盛景身边,趴在书桌边温书练字。
林玉一只手扶着纸张,另一手提着蘸了墨的笔缓缓落下。盛景在一边看着他临摹字帖,如同久违的日常,好似他没有从少爷身边离开过。
他起初还会担心少爷没有消气,隔一会儿便偷偷看盛景的脸色。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纵然没有做好,哭求两句,少爷自然而然地缓和了神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玉觉得少爷比从前更加宽容,又或许是他想多了。但总之,他松了口气。
林玉的字曾在兄长的教导下打了基础,纵然比不得名师大家,但至少看得过去。不过在盛景眼里,他的字就像是初学的水平,少不得要下一番苦功。
盛景对自己要求严苛,同样看不得林玉有一点松懈。若是有所不满,必然是皱着眉头,令他更改重写。实在不好,还会握着林玉的手,一笔一画亲自教导。
林玉不明白,以少爷的才学,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入仕。但他这么问过,仅换来了一个笑意。
白霜进来的时候,盛景正握着林玉的手,带着他执笔在纸上向下拖长,随后停顿转腕走出笔锋。
林玉听到动静抬起头,白霜看他的面色不愉。
他一瞬间想起,那日红菱说,白霜要做少爷的侍妾,以及她们问的一句,少爷是不是喜欢男人。
林玉莫名有种偷窃被抓的感觉,没顾及到盛景便匆匆搁了笔。可松开手,他又要下意识去看少爷的脸色。
盛景放开了他的手,没有看着他,却看着白霜。
“林玉,你的脸怎么伤的?”盛景声音不大,如珠玉脆响。但林玉确定,白霜听见了。
林玉摸着自己的脸,他早上起来看过,比起昨天已经好了不少,只剩下浅浅的印子。盛景亲手给他上的药,再过两天就能大好,届时一点伤痕都不会留下。
这话少爷之前就问过,如今当着白霜的面又问了一回。林玉觉得盛景是故意这么问,可是为什么要问出来?
他不明白。
若是他如实回答,白霜会为此付出什么,还是更加记恨?
林玉抿着唇,迟疑了一瞬,“是白霜姐,她说我偷了少爷的东西……”
这头没等他说完,那边白霜已经跪在地上,膝盖磕出了好大一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奴婢有错,没有弄清事情的原委。”白霜额头触地,嗓音尖细如泣血的黄鹂,说是认错,但语气中有种不服输的劲。
“只是听闻此前只有他一人去过书房,形迹可疑且待他走后东西便丢了。”白霜抬起头,声声泣诉,“少爷若要为此惩罚奴婢,奴婢无话可说。可他怎能在少爷面前搬弄是非,无非是打了一巴掌,他还想怎样?”
林玉愣了愣,明明是他被打了,为什么白霜如此气愤?再者他并没有搬弄是非,都是少爷问他的,照实说罢了。
这分明是告罪,却听来如同指责一般。
“阿玉,你说,你想怎样?”盛景将这个问题抛给林玉。
盛景将处罚的权利交给林玉,他有那么一刻想要将那一巴掌原封不动的还回去。可他迟疑了,因为白霜是个弱女子,他要同一个女子计较吗?
纵然林玉没有做出一番事业,也没有读过高深玄妙的文章。但他毕竟是个男子,兄长说过,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打女人。
林玉看着白霜哽咽着跪在那里,都已经决定,只让她道歉就算了,反正他已经不痛了。
可白霜的动作比他开口还要快,又带着一股决绝,她没有等林玉开口,直接扬起手,重重地朝脸颊挥了下去。
秀丽的脸颊顿时红了一片,她下手颇重,丝毫不输于打林玉的那一巴掌。
“这样够了吗?”白霜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她银牙紧咬,暗恨地瞅着林玉,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那一声响亮的巴掌让林玉惊了惊,他抬眼看去又被白霜的眼神吓到。他只当白霜打他的时候狠,没想到她对自己竟也完全不留情。
林玉话都说不利索,“够……够了。”
但这不对,他根本没想打白霜,又不是他让打的。自己动的手,做什么还要来怪他?
白霜磕了个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林玉看着她的背影走神,转头想要向少爷寻求解答,但少爷只是问他,觉得惩罚还不够吗?
白霜是少爷从小陪伴的丫鬟,林玉以为以他们的情分,盛景不应当是如此平淡的反应。可今天这出,又是因他而起。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这样。
林玉笨拙地找补,“可我都没有说要打她,她为什么生气?”
盛景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林玉走到少爷身边,盛景伸出一条手臂,将他揽进怀里。林玉不慎跌坐在他残疾的双腿上,当即惶恐地起身,又被按了下去。
“怎么又不听话了?”盛景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林玉浑身僵硬,不敢将重量压在他双腿上,又不能起身,便将大腿紧紧绷着,没有彻底压下去。
“你出了气不就够了?为什么要在意她会不会生气?”盛景问:“你喜欢她?”
“怎么可能?”林玉一听这话,连忙否认,白霜长相清秀,却不是他喜欢的人,他更喜欢温婉些的,会为他操持家务,洗衣做饭。
白霜太凶了,心思又在少爷身上。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白霜。
林玉说完,感觉腰上的那只手勒得紧了紧。他很久没有像小孩一样,被人抱在怀里,林玉心下有几分羞耻,又顾及少爷的身体不敢坐实。
没多久就觉得双腿发麻,将要支撑不住。
“把笔拿起来,”盛景说:“好好学,我教你写。”
林玉耳边一阵温热的吐息,像有羽毛轻轻抚过,落在敏感在耳垂位置。他觉得痒,忍不住缩了下脖子,想要避开,手还听话地去够搁在砚台上的笔。
“少爷。”林玉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出声引开少爷的注意,想着做正事便不会分心。
盛景一手按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落在林玉提出的右手上,几乎是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他圈起来。
两人一下子挨得极近,林玉甚至能闻到盛景身上熏香的味道,一种清雅的木质混着一丝冷调,是和季节相似的味道。
书房里烧着金丝碳,只开了一扇窗,又因为他们坐在一起,屋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
林玉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不知道此时他后颈泛红,从耳根到脖子也是如此,他只当有点热。
他僵着身体支撑了一会儿,大腿逐渐发颤,感到脱力便用手肘压在书桌上,不到一盏茶,额头便冒出细小的汗珠。
盛景对他的异样不置一词,一心扑在练字上,叫他专注用心,强迫林玉写了好几副字。
林玉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少爷指责半途而废。盛景说他不用功,莫不是又要放弃?林玉哪敢再吭声,直到实在蹲不住,结结实实坐在盛景的双腿上。
盛景看了他一眼,仿佛才发现似的,低下头问:“屋里很热吗?怎么都出汗了?”
林玉脸色更红,他不想戳破自己刚才可笑的执着,眼看着少爷没发现,他也不挣扎了,“有……有点热。”
“茶凉了,你觉得热可以喝一口。”盛景松开手。
林玉总算能活动,他舒了一口气,小幅度地扭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后一饮而尽。
他喝完才想起来,这盏茶似乎是上给少爷的。
林玉将杯子默默放了回去,惹得一团糟,之后便格外安分,任由盛景抓着他的右手练字。
毛笔在纸上游龙走蛇,筋骨毕现,若不是林玉知道自己的字是什么样子,或许真以为这是他能写出来的。
盛景下功夫练过,他虽年纪不大,这字拿出去,也足够让人称赞。
“我给你讲个故事。”盛景见他注意力回笼,问:“你见过我弟弟吗?”
“二少爷吗?”林玉刚停下笔,扭头要听他说话,又被勒令好好写字。
他知道少爷可以一心二用,但他很难做到。他觉得盛景欺负人,但少爷对他好也是实打实的。
连白霜都发落了,他还能说什么。
林玉认命地转回去写字,同时摇了摇头。
他没见过,但他听过府上有位二少爷,是老爷后娶的继室生的,也是嫡子。
这位二少爷嚣张跋扈,凶残任性……
他想起在外院的时候,似乎是替二少爷代笔,还拿到了赏银。
“你没见过他便好,”盛景边写边说:“父亲从小宠爱,将他惯坏了。”
“我有只猫,毛色乌黑,眼珠子圆溜溜的。所有人都说黑猫不详,我却很喜欢他。我每天都好吃好喝地贡着,把他养得毛色油亮,体态圆润可爱。”
“然后呢?”林玉听到是只猫,心情一时松懈下来,也未曾细想,和上一句有什么关联。
“我弟弟看到,他问我要,我没给,他便抢了去。等到半个月以后,我才知道那只猫死了。”盛景说完话,恰好写完帖,落下了最后一笔。
“死,死了?”林玉又是一顿,连盛景何时松开他也没注意,悬停的笔尖溢出墨,滴在纸上。
他回过身,以眼神询问。
“死了,而且还被扔到街上,路过的人看都不看,马车把它压坏了,再慢慢腐烂。”盛景说话时很平静,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
“真的吗?”林玉犹豫了片刻,直觉告诉他,盛景说的都是真实的。但他有那么一丝期待,想听到少爷嘴里说,这是骗他的,这只是一个故事。
这个结局,对一只猫来说太残忍了。
“是真的。”盛景打破了他的幻想,旋即以一个随意的姿态靠在轮椅上,薄薄的眼皮半合,“你要是被他赶出去,也会像小猫一样被扔在大街上。”
林玉吓了一跳,他眼前似乎看到小猫凄惨的样子。
可怜的一团黑球,孤零零地躺在街上,行人从它身边或是身上踩过,一辆车疾驰而去,没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的皮肉可能还带着温软的触感,黑色的毛皮和鲜红的血肉混作一团。
要不了多久,就会招来老鼠分食。
“到他手上的东西,都没什么好下场。”盛景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在告诫林玉离盛宴远一点。他不知道,这一句玩笑的戏言,来日竟一语成谶。
*
上元佳节,府内张灯结彩,青霁让林玉去找管家要几盏提灯。
府里送来了新式样的提灯,听说是琉璃做的灯罩,上面有镂空雕花,将灯芯点燃之后,里面的火光会将琉璃映照得流光溢彩。
走的时候管家嘱咐他小心,莫要打碎了。
林玉提了两柄,打算回去叫个人来。
不巧,他在假山附近,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二公子。
“少爷您最近可安分些,老爷还在家里。就算总管不说,您的一举一动也在老爷眼皮底下,不像从前。”这声音有些哑,是略微上了年纪的人。
“我爹在家也管不了我,”略微张扬的少年,嗓音洪亮,一股子桀骜不驯,“真是烦死了,我才跟他们约好要去游湖,你非拽着我回来。”
“二少爷,你可不能再这么任性,大少爷那边盯着呢。他们都看着你出错,惹得老爷厌弃,盛家的家产就是别人的了。”
“他一个瘸子拿什么跟我比?就算我再不成器,老头子会把家产给他一个残废?”
盛府的二少爷名盛宴,他母亲是官家女,外祖家有官职在身,与他来往结交的子弟非富即贵。
寻常官商不通婚,若不是主母家中的官职是后来提拔,以她的身份断不可能下嫁盛府。
林玉听说,主母家里乱时为将军出钱出力。后来大将军一跃龙门,登上九五至尊。新皇感念他们的功劳,一家子从商户摇身一变成了朝廷新贵,封了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林玉想到少爷那只猫,光听声音,他就觉得二少爷不是好相与的。
眼看着一行人从假山拐过来,
林玉躲不及,便站在一旁弓下身。
他手上提着琉璃灯,吸引了盛宴的目光。二少爷打他身边走过,仅仅随便扫了一眼,就在林玉身边停下,随口问了一句,“哪拿的?做的怪精致的。”
“是管家那边拿的,还有很多,二少爷派人去取即可。”林玉说话时还算镇定,不过是强装的。他其实心里紧张,怕说错话惹怒了盛宴。
“我长得很吓人吗?还是我是鬼,让你连头都不敢抬?”盛宴本来不想与下人计较,失了身份。但林玉这幅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懦弱的样子,好像面前是什么洪水猛兽。
盛宴知道自己在外面什么样,外人即使将他当做纨绔,他从不以为意,还很欣然接受。但他自觉在家中是很好说话的,怎得遇见个人,就避他如蛇蝎了。
他不过说了两句话,也许话重了一些,竟吓得连花灯都提不稳?
他从未想过自己凶名在“内”。
林玉自然怕他,还吞吞吐吐地说,“不,不敢……”
“不敢?那你就把头给我抬起来,谁教的你,一副软骨头的样子,叫外人见了,岂不是堕了我家的名声?”盛宴向来最看不惯他这种人。
林玉好端端被他喊住,劈头就是一通训斥,他也懵了。听话地抬了头瞅了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去。
但那双清亮的眸子落在盛宴眼底,二少爷阅人无数,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有意思的没玩过?竟罕见地失了神,好像有只小爪子在他心里轻挠。
“二少爷,我可以走了吗?”林玉深深低着头,迟迟没听到动静,忍不住问。
盛宴想要骂人的话,这会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眼看着林玉提灯走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居然把人放走了。
“他哪个院的?”盛宴问身边的管事。
管事不认得,只当少爷气不过,要将人抓回来惩戒一番。但他没有印象,觉得林玉看着不像府里的人。
“二少爷放心,奴才晚些去总管那边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