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山海》里江雪

24、雪满头

　　做帝后同做太子妃有什么不同呢？
　　大概，换了个更大更精致的笼子吧。
　　我同沈书珩做了对明面恩爱的夫妻十余年。
　　我们从楚家宗室中过继了一个孩子。那时大臣们成天上谏，说是要帝君选妃，说我身在后位这么些年，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还记得那天我们陪着玥玥用完膳，走在桃花林里散步时，闲来无事聊到了这些事。
　　我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这么些年，还是放不下她么？”
　　斜阳透过盛放的桃花，有些晃眼。
　　我偏过头，良久，听到他同样回问，“你呢？”
　　我？
　　三月的春风温温凉凉，倏忽间几年光景一掠而过，我惊觉，听到这个问题，我第一想到的竟不再是那个江南少年郎，而是那个时而冷淡端方，时而黏黏糊糊，会在不经意间多次偶遇，会傻傻地亲手刻下五支梅花簪的那个，太子殿下。
　　我笑了笑，我终究懂得他的感受了。
　　忘不掉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那一天的桃花，很好很好，好到我被这样的光景迷了眼。
　　十六年，不过是沙砾从指尖漏下，恍惚之间罢了。
　　玥玥再不是初入宫时小声小气喊父君母后的孩子了，他已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太子了。沈书珩将他教的很好，温和有礼，张弛有度。
　　大约是血缘宗亲的缘故，他穿着太子玄衣常服的背影竟有那么一些像楚执御。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这一年，玥玥成了亲，太子妃是个娇憨的小姑娘，两个人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也是这一年，沈书珩重病卧床，我去瞧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大清醒了。我记得那天华灯初上时，他说，阿沅，这一段我只能陪你到这儿啦，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阿绯还有没有在等我啊，我老啦，小姑娘认不出来可怎么好。
　　我拍着他的手说，不会的，阿绯最喜欢你了，不会认不出的。
　　我也是那时才晓得他一直在服慢性毒药，一年又一年，刚刚好十六年。
　　他走的那天，穿着一身白衣，头上只戴着一支桃花木簪。
　　玥玥登基后，我便一个人搬到金安寺旁边的浮山上。春花拂晓，云起云落，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一个月后，我终于等到了十六年之约。越过一个山头，在清晨时分扣响了金安寺的门。
　　惠安坐在菩提树下的小几边，小几上放着棋盘，恍若初见。
　　我坐下了，看到那棋盘上只有一子。
　　“檀越，有何问？”
　　我抿了口茶，心想，可算有一次能喝上金安寺的菩提茶了。
　　半晌，我才放下茶杯，解开这近二十年的谜底。
　　“此世为何？”
　　“千机图界。”
　　“大师何许人？”
　　“千机图绘者，守图人。”
　　“轮回可破？”
　　“待一场大雪。”
　　“我为何人？”
　　这一次，他没答。只是将一株五色绣球推到面前。
　　我也不再问。只是怀里揣着株绣球便回了浮山。
　　我同玥玥写了封信，决定去游历山河。
　　我想看看，被我们守护着的山海与众生。
　　江南，大漠，都城，山野。
　　我遇见了很多很多人间盛景。
　　一年，两年，五年。
　　直到，一天清晨，我在临安湖边的小筑推开门时，被苍茫的大雪迷了眼。
　　我想，终于结束了。
　　这场大雪纷纷扬扬了半个月，我回到浮山上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茫茫大雪，有一人正候在竹屋前，待我归来。
　　是惠安。
　　当人间雪满头时，我也终于等来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