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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间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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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清闲日子了。
丞相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冬去春来,又快到一年一度的花灯节。那天傍晚,我用完膳正在院子吹风,却见沈书珩穿着一身官服向我走来。
“后日花灯节,小沅可要出门?”
我挑了挑眉,有些惊诧。这几月我们做了对名存实亡的夫妻。平日里互不干扰,闲暇时偶尔清谈一二,倒像是几十年的老友毗邻而居似的。
花灯节啊,虽说是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的主场,但我到底不算太老,也可去凑凑热闹。
于是我便应了。
花灯节那日,我们二人跟着茫茫人海浮动,宝马香车,人影攒攒。万家灯火,千里流光。还是许多年前的景致,只是人面已换。
逛了三条街,我便觉着有些无趣了。诚然我们是对名正言顺的夫妻,可到底不是那花灯上绘的鸳鸯,于是我便扯着他的袖子去了明月楼。
上了二楼,依旧点了个小阁。
我就倚在窗前看那江上的星火画舫,对岸的人间烟火。沈书珩则照旧在烹茶。
大约过了半刻钟,我实在无趣,便打算下楼走走,却没成想碰上了太子和惠安。
惠安今日一袭僧袍,温和依旧。
而太子啊,已经许久未见,那些荒诞的往事,那些不经意的偶遇,在对上他眸子的那一刻,都揭开了封条。
我好像,从来没忘记过他。
他对我笑了笑,我竟从中读出了几分释然的意味。
“姜檀越可是要回府?”竟是惠安先开的口。
指尖捻了捻,“你们是要找阿珩吗?”
是的,虽则我同沈书珩没能作对真夫妻,然,在外给对方的体面都一样不落。
我看到太子低了低头,没说话。
“檀越若无事,也一同进来可好?”
“好。”一个和尚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拒绝吗?
唉。
再进到小阁里的时候,小几上已摆好了四杯茶。
我有些惴惴不安,想急切逃离接下来的谈话,但这显然不可能,因为话头一开始就戳中了我。
“姜檀越可知解法了?”
这话没头没脑,我却懂了,是那个棋局,或者说,是这天下局。
“嗯。”其实这么多天的思量,早该懂了,只是我不愿醒罢了。
“小沅想好了?”这回是沈书珩弯着眼。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却先下来了。
“真的。。真的没有其他解法了吗?”
太子抬起衣袖,停在我面前,终究还是放下,转而取了锦帕。
“没有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太子。
可是,明明按照这个解法,他们都会死啊?
我活了十八年,不管弯弯绕绕,只有这三个知交好友,我已经弄丢了阿绯,眼下突然告诉我,我还要再弄丢两个,可是,可是这样,我就什么也没了呀?
是我弄丢了他们,还是他们弄丢了我呀?
啜泣声传来,竟是沈书珩在掩面而泣。
他说,“小沅,没有办法了。别挣扎了。”
他说,“你们知道吗?我才是第一个想破局的人。”
他说,“我曾在江南教了一辈子书,也曾在荒漠戍守边疆。我做过一人之下的丞相,也身披明黄帝衣。”
他抬起了头,直直盯着我,“我还杀过你呢,小沅。”
我一瞬间愣住了,杀过我?
那时我竟什么都没想,只觉着坠入白茫茫一片,直到有人捏了捏我的指尖。
回过神来的时候,沈书珩已经披头散发了,他拔下了桃花木簪。
“我做了这么多!!这么多!!!我换了这么多条路,可是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会遇见阿绯,每一次!!我逃过婚,喝过断子汤,可是每一次阿绯都会嫁给我,都会有孕。哈哈哈哈哈!我就一遍一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笑着说下一世再做夫妻好不好?”
“我不要做夫妻了,我不要下一世!!我只想她活着,我只想她活着。”他就这样死死攥着木簪,窝在墙角呜咽。
好凉啊,谁在哭啊,我触了触脸,哦,是我啊。
是我在哭啊。
很久之后,从墙角传来了嘶哑的声音,“因为故事的开头,就必须是她的结尾。”
我听不下去了,打算起身离席,却被拽住了衣角,是太子,“再等等好吗?”衣角晃了晃。
他在对我笑,然而眼眶是红的。
我突然很想问他,那你呢?你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呢?
沈书珩在墙角窝了很久很久,我们就这样不远不近地陪着他。我们甚至找不出安慰的话。没有人有资格同情他,连他自己也没有。
走出明月楼的时候,我们依旧是名满天下,高居众生的太子,公主和丞相。
我们还是得担起这碌碌众生,哪怕在这过程中不得不失去挚爱。
向死而生,大约是唯二的解法之一罢。或者,唯一,也未可知。
但在这条路上我还能做点什么。
我扯住了太子,从衣袖里掏出一块饴糖,放在了他的手心。
他愣了愣,然后就笑了,小贩的吆喝声,花灯的灯油气,游人的谈笑,人间的盛景。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太子也有一双温柔眼。
在我最后一次同他挥手作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