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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寄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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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天我气急败坏地回了书房,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狐狸团子,来来回回地踱步。
我想不明白怎么沈书珩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四个人会变成这样的光景。
我还记得那个夏日的夜晚,蝉声迭起,月光如缎。我到底消了气,拿出白日里的信封。桐油灯下,剪影斑驳。
淮安纸,一共六张,五张素纸,一张描金,上书寄明月三字。
寄明月,寄明月,我只觉鼻尖酸涩,仰起头,想哭,喉咙却哽住了。
寄明月啊,是我们四个人相识之时,阿绯最爱听的一场戏。
明月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世间万物都在阻拦她追寻所爱。
她死了,她又活了,她不甘心,她想:也许我该换条路走。兴许,他就能和我白头到老了呢?
她曾温柔小意,也曾惑乱众生。
她曾避世不见,也曾高登凤銮。
她成功了吗?
也许吧。
反正故事的最后她化作了明月的倒影,她甚至没有成为那一轮明月,只配做个不轻不重的影子,看着心上人挣扎,轮回,一次又一次的红烛佳人,美眷成双。
第一次看的时候,阿绯哭得死去活来。小姑娘心软,见不得人间离愁,恨不得教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我们三个倒是神情各异。
太子依旧神情寡淡,沈书珩却在温柔灯火映照下有些情动,他的眼里全是团子哭唧唧的一张小脸,还添了些暖意。
我呢?我只是觉着不那么重要,是,诚然爱一个人很重要,但明月奴与人间相敌的故事教我觉着说不上来的难受。一个人的爱是爱,天下人的爱又何尝不是?我只觉百无聊赖,大约是我看了太多话本,竟然也不对这轰轰烈烈的人间情爱上心。
这大约就是我同沈书珩不可能在一起的原因吧,像他这样表面光风霁月,内里冷淡孤寂的人,太需要温柔乡了,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一点,是我在后面的几十年里的某一天中秋,与新帝赏月时提及的。
而彼时的我,只知道自己窥破了一桩动荡天下的玄机。
第二日,我邀太子一同前去金安寺赏绣球花。
他应了。
说来好笑,夫妻六月,我同太子竟从未一同外出游览,而在成了“兄妹”后,双方倒有了时间。
我先去了半个时辰,见了惠安。
惠安只引着我看他贡在佛前的一株绣球。满城的绣球花都是白的,唯有这一株依旧五彩缤纷,常年不败。
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带着哭腔在问,
“佛会渡我们吗?”
“还是佛只渡这天下?”
我记得惠安那双看不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浓重的悲哀与怜悯,他轻轻念道,“佛渡众生”。
众生啊。
有我们也有天下。
我出了大殿,一眼就瞧见了太子殿下。
他穿着一身红衣,恍若初见。
那天他扬鞭策马在官道上时,也是这样一身红衣,金冠束发,艳绝天下的少年太子,我有多久多久没见过他了。
我们绕着寺庙转了三圈,在一座凉亭歇下。
相对无言,我们只是沉默着坐了许久。
“阿御,这一年可好?”我低着头,自顾观花。
这话怪异得很,偏偏我二人都一脸平常相。
“好。”
“嗯。。。那么我便先走了。阿御,你,要好好的啊。”就算是看在一起喜欢过求而不得的人的情分上,也一定一定要好好的啊。更何况,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年少夫妻了。
我走出凉亭的时候,感到有人抱住了我的腰,他蹭了蹭我的发,声音颤抖,“阿沅,阿沅,你喜欢天竺葵吗?”“阿沅,你说话啊。”他又抱紧了我,蹭了蹭脸颊。
我没说话,等到过了良久,他终于慢慢松了手。
我走在白绣球开遍的小道上,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