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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众生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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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酒醒时已是和离之后的第三日,恰好撞上了尚书府的夫人今年的花神签开宴。
花神签是自太祖皇后传下来的,由京城的贵妇轮流主持开宴,邀请各家少年少女相聚,实则不过是个相亲宴罢了。
是了,如今我又成了承恩候府的嫡长女,且还冠上了福安公主的名头。诚然我是个前太子妃,但到底我没做错什么,于是隐约听说有一些世家大族的主母在替自家的嫡次子,嫡幼子打听我。
我盯着花神贴许久,到底做不到同一群十四五岁的小郎君小女郎混在一处,且到时我是同贵妇们坐一处呢,还是陪着年轻人们玩闹呢,委实尴尬。
罢了罢了,我还是出门游京门的好。
于是便着了青衣,做了男子装扮,只带着一个侍女便出了门。
在家大醉了几日,甫一出门便见官道两边两道绵延的白线,竟是真的满城白绣球开。
我觉着这花开的怪异得可爱,分明已做了泉下泥,却又好似拼了命地爬回了人间。满城白花,倒也是千年难遇的奇景了。
我一路走走停停。本是愉悦的心情却渐渐磨灭。
太多了,一路上失了记忆的人太多了。譬如那书画阁的掌柜娘子,眼下已不记得自己的夫君儿女,再譬如路边云吞小摊上的老师傅,也忘了自己两鬓斑白的妻,然,他却还在一遍一遍地包着云吞。短短一段路,已是在路上撞到了三户人家的人出来扯回家人,“你要去哪儿呀!我们都在这啊!回来呀!!一大家子人都在呢!你上哪儿去?”越来越多失了记忆的人走到官道上。
你们在找什么呀?回家呀!为什么不看看身边喊你回家的人儿呢?你们怎么了?就这样忘了自己相伴半生,甚至一生的家人吗?
我只觉着眼眶有点涩,随意雇了架马车打算去往城郊。一路上与马夫谈天闲聊,说到京城新鲜事儿。马夫说,甭管失了忆的,没失忆的,都是可怜人啊。马夫又说,听说今儿个花神签开宴,不知是怎样的神仙光景,这自古流传的上层宴会,他们平头百姓多想开开眼。马夫又说,女郎此番到郊外,怕是能看到好一番景致,那里的白绣球都成了花海。
我看到他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睛里无悲无喜。那些上天警示的流言到底只在上层流传。而这些百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一代代地卖着手艺糊口,期望哪一日子孙便能一朝跃了龙门,他们甚至不敢期望自己。
无端端地,我只觉着荒唐至极。
我忽然歇了赏花游玩的心思,只说掉头去明月楼。马夫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到了明月楼,我给了马夫一串铜钱,他推阻再三,只说,无端端收了女郎这么多,到底不心安。于是我便不再强求。
进了明月楼,没成想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竟是个穿着粗布衣的光头和尚。我觉着稀奇,和尚来吃茶听戏,稀罕。
我盯着人家滑溜溜的脑袋许久,那和尚终于回过头,竟是惠安大师!
大师冲我笑了笑,招了招手,我便在他一旁坐下。
“今日是场木偶戏,叫慈悲海。”惠安抿了口茶,“姜檀越可好生体味。”
我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幕布揭开,三刻钟,却是讲了个菩提不渡,众生皆苦的戏。
“大师入佛门,却听这样一场戏,不觉荒唐?”我咬了口茶点,嗯,梅花馅的,不错。
他轻轻哂笑,“渡非渡,不渡非不渡,正如生非生,死非死,出世既入世,入世为出世,世间缘法,自有妙处。”
他抚了抚衣袖,正打算起身,我却百无聊赖地捻着梅花糕,“那我亦非我么?”
指尖一顿,他合掌朝我拜了拜,再无说法。
我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转头看着那幕布后的木偶,又低头掸了掸衣衫上的碎屑,叹了口气,“无趣,无趣得很啊,我们也走罢”。
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回首明月楼,我看到夕阳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