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山海》里江雪

16、不相思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被那个人锁的第几日了。
　　我看过朝阳铺满这个房间时的炫目，也见过明月苍凉地映照在那个人的笑脸上，掌印分明。
　　那个人有时很温柔，眼神中却可见悲悯，他会给我带来梅花饼，带来京城新流行的话本，带来沈书珩两年前赠我的诗集。
　　那个人有时也会疯了似的扯我的衣衫，不住地蹭我的脸，好像这样就能从我身上汲取温暖，可到最后也是他红着眼眶松手锢着我呜咽。
　　那个人有时会和我说他的年少往事，说帝君帝后是如何逗他玩儿，说那些太子伴读做的荒唐事儿，他说着说着就会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就坐在榻上，看着他又哭又笑。
　　他知道我的所有，我爱吃什么，爱玩儿什么，喜欢什么花，爱用什么香，不喜欢什么书，讨厌什么衣饰，他曾絮絮叨叨了一个下午。
　　我从一开始的挣扎抗拒，到最后的可怜。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可怜我们遇上了对方。
　　大约是月亮阴晴圆缺了一轮吧，那天清晨我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好像摸了摸我的脚踝，又揉了揉我的发。
　　一刻钟后，我彻底醒了，只见脚踝上已无那条金锁链。而枕边放着一封信与一支梅花木簪，信封上只龙飞凤舞着三个字:与妻书。
　　我收起信封与木簪，整好仪容，一步一步走出了东宫。
　　我看着那光影斑驳的宫墙，小道上的野花野草，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
　　从东宫到承恩候府的路其实并不远，我没上马车，而是选择走回承恩候府。我第一次抛下了太子妃与承恩候府嫡长女的名头，就这么随意走着，清晨的夏风微暖，穿街过巷，将那十七年的光景隐隐吹来:那些我温柔旧梦里的少年少女，那些我无数次在梦里描绘的图景。
　　我回到了承恩候府的第二日，便听闻了京门新起的三则流言:
　　一是这一月来，京门忽然有许许多多人没了记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
　　二是两个月前早已谢了的绣球花忽的一夜之间全开了，且这回同往年五彩缤纷的光景不同，竟是满京门的白绣球。听说其他州县也是忽的满城白绣球，闹得到处人心惶惶。
　　三来便是那太子与太子妃和离之事。听说太子在紫宸殿外足足跪了三天，帝君帝后才终于松了口，同意太子和离。只是二尊觉得有愧于前太子妃，封了前太子妃为福安公主，位同嫡公主，享封邑，赐府邸，若再嫁，则其夫君与嫡公主驸马同。
　　而彼时，我，满京门人口中不知幸也不幸的前太子妃，正在家中酩酊大醉。
　　我拿起酒壶满灌了一口，梅香清浅，朦胧之间，我隐隐听到那个春天在桃林里，阿绯温温软软唱起的无名小调:
　　不相思不相思，顾何人？
　　叹韶华叹韶华，难双全。
　　君不见青丝白发难相守，
　　君不见娇颜易老人难留，
　　一盼金榜题名，高居庙堂，
　　二盼红袖添香，佳人常伴，
　　三盼山长水远，与君相忘，
　　妾不知众生颠倒菩提苦，
　　妾不知千机归一断浮生，
　　长相思长相思，念郎君，
　　隔山海隔山海，两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