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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顺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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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顺让译鹤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他要去做晚饭了。
不一会儿刚刚还在活蹦乱跳的兔子已经被扒了皮躺在了案板上。
译鹤有些语塞但是又确实有些饿了。
他坐在阿顺家小院里一棵枣树下,枣花静静地落下来铺在他的衣襟上,弥起淡淡的芳香。
天边的晚霞也渐渐的落了下去,灰蓝色的天空衬着一轮已经升起来的弯月,到了晚饭时间,山腰和山脚里荡着一缕缕薄薄的炊烟,放牛娃的呼喊声响遍了村落,近的远的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归家…
阿顺在小院半露天的厨房里“叮叮乓乓”的奏着一首名为《野兔》的欢乐音乐,一阵阵柴火的烟气味伴着肉类的咸香直冲冲地朝着译鹤扑来。
译鹤对眼前视觉和听觉的一切都感到无比的新奇,但也感到有点招架不住。
就像初到凡尘的仙子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烟火气息。
“吃饭啦,小鹤饿坏了吧”。
阿顺利利索索地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酱焖兔子,里面还一起烩进去了藕片、脆笋、山里的野蘑菇。
译鹤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一天的惊吓与劳累让他着实饿坏了。
阿顺的手艺很好,虽说是野味但却被他炖的一点都不干柴,野兔肉质鲜嫩,不知加了什么佐料完全没有腥味,又带有野蘑菇独有的芳香,藕片和脆笋似乎是为了照顾译鹤特意放进去的,解腻又爽口。
译鹤此刻不由得食指大动,也顾忌不得自己王公贵族的形象了,学着译鹤的样子埋头吃了起来。
虽说他在宫里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享用过,若这道酱焖山兔放在宫里大概还要被喊一声“粗鄙之食”,可如今在阿顺的小院里,这肉菜却令人的胃部一阵阵被充满的踏实感。
用过饭,阿顺又麻利的去收拾厨房了,只留下译鹤在一轮弯月下眯着眼睛打着盹。
“今晚上,你先住我这里可以吗?”。阿顺忙活完了走过来说道。
“你先在我的屋里歇下,一直都是只有我睡的床,被褥都是新换的,你若是不嫌弃…”
阿顺露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明明在他眼里小鹤只是个孩子,但却流出一种阿顺没见过的威严感,做任何安排都想先和他商量商量征得他同意似的。
“好,多谢”。没想到译鹤这头却利落干脆地回答。
阿顺有些惊讶,但也很快高兴地点点头,好像得到了肯定一样。
“你不嫌弃就好,我这屋一直都是我在住,别人都没住过的”。
阿顺又将译鹤轻轻的背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卧床上,床很简陋,没有什么花纹,一看就是农村人自己手工打的,但是床褥都是崭新的带着一股晾晒好的太阳味道。
译鹤虽有些不惯但也没有办法,只得先如此。
阿顺将桌上的蜡燃起来,又给译鹤嘱咐了几句要他注意伤口。
“我就住在隔壁屋的厢房里,晚上你若是伤口疼了还是起夜随便喊我就是,我觉轻”。
见小鹤点点头答应着要睡下了,阿顺露出一点终于放下心的疲态,也再无话便出去了。
这边译鹤却还不准备入睡,他还没想好自己如今的出路。
等哥哥来找自己或许是最乐观的安排,但如今被带到了如此深山之中,哥哥想要寻来怕也是不易。
况且现在回宫真的有好处吗?
哥哥虽然是大皇子,但兄弟两个母亲势力不足又不得宠,哥哥现在正是蓄力的时候,就像林中那几个黑衣人说的那样,兄弟两人真想活下去手里就得由筹码,否则就算是回宫了早晚也是被二皇子的党羽给杀死。
可倘若是现在先不回宫自己身无分文又去往何处呢?
那个阿顺…山民虽然朴素但也粗蛮…他衣着华丽阿顺救他未必没有歹心。
就在译鹤盯着烛火思索之下,他忽然感到一丝异样,那种异样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外面太过于安静了。
或者说屋外的阿顺太过于安静了。
他脑子里一下子涌现出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
就说山民不可能没有贪念!从小生长在宫里译鹤自诩没人比他更懂得这些道理,他也一直在想阿顺在他要被杀死的时候本来没打算救他,后来却突然改变主意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谁知道这个粗鄙的山民现在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说不定见自己衣着华丽起了贪财之心也未尝不可,毕竟阿顺的院子瞧着是比村里旁人要破落一些…
译鹤越想越气愤,只觉先前阿顺那些对他的照顾都是装出来的,他在宫里见多了这种嘴脸,不由得恶心起来。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单纯心善的人,不计回报的对另一个人好?
都是尔虞我诈、另有所谋罢了。
译鹤的心越来越冷。
他用受伤的腿脚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朝院子奔去,打算看看那个粗鄙的山民到底什么名堂。
走出了卧房果然看见隔壁的房间灯也是暗的,里面并没有人。
译鹤露出一声冷哼,又朝院子里寻去,见伙房那面露出微弱的火光便朝着那面摸过去。
只见阿顺一个人蹲在厨房的灶火台前,院子里一盏灯都没留,只有阿顺的灶火台里晕着一点晚饭时的余火和灰烬,因此厨房里一片黑暗。
阿顺的身躯隐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庞靠在炉火旁,火炉里微弱的热气时不时扑灭而来让他的脸显得不是那么惨白,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映衬着火光,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微小的绒毛。
就在这样温暖又安静的氛围中,译鹤能轻易的发现阿顺在颤抖,阿顺的影子被拉长倒映在墙壁上,活脱脱的像个巨大的怪物。
......
但即使是那个怪物的影子也在微微的颤抖着。
译鹤一时有些惊讶,淡红色的嘴唇微张,一时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阿顺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伸出手,将五指张开慢慢地靠近火炉里的余火,越靠越近,似乎要将手放进火里,可就算是火炉里的灰烬,那温度也是非常高的,就在译鹤打算出手阻止的时候,阿顺的手却停了下来。
他将手虚虚的微拢起来,火炉里的光透过他手指上薄薄的皮肤,将他的手指照耀成了橙黄色。
“娘,孩儿今天杀人了……”。
他看着自己那双微微拢起的手颤抖着喃喃道。
译鹤一怔,刚才对阿顺无端的猜忌令他感到无比的懊悔,阿顺毕竟只是个普通的猎户且不过刚刚成年,今天却暴起为他杀了人,虽然面上不显,夜间等他睡了竟然独自在这里担忧害怕。
...
就在译鹤心烦意乱间,又听得阿顺小声说道:“…可是孩儿不后悔救他…苦命的孩子,娘亲在下面也替他祈福吧”。
译鹤这下彻底愣住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剧烈的充斥着他的胸腔。
又像是一种欣喜,先是欣喜和好奇,这个世界上真有人与宫里那些人不同,利益至上,又好奇为何阿顺明明害怕到发抖也不后悔救他。
可是慢慢的这种复杂的情绪就被一种也许名为怜惜的感觉替代了。
译鹤看着阿顺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坚毅的脸庞,心里不由得怜惜起这个大男孩,看样子也是个没人疼的,却偏偏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白天乐呵呵的背自己下山,又冷静的替自己换药,最后还顺当的安排自己住下,积极给自己想对策。
竟然一点都不曾察觉他的难过与害怕!
阿顺也许是习惯了这样一个人独自的生活,甚至不会开口说一句诉苦的话。
译鹤知道此时此刻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阿顺自己呆一会,于是他转身,就着这天上的弯月缓缓地走回房中。
因为阿顺这样的举动,他暂时对这个男人放下了所有戒备。
他清楚的知道阿顺很快就会接受这一切的,虽然是个连大山都不曾出去过的山民却有着有一个坚毅的灵魂。
虽然不知为何,但他感到阿顺有一个像他一样,荆棘一般的灵魂。
无人问津,野蛮生长。
不管受到多么严酷的对待,都将不为所动,别人将如何对他,他不能改变,但是他不会将别人的遭遇影响自己。
那种荆棘一般的灵魂,让他们能够在痛苦和孤独之中生存下来,而这些痛苦和孤独足以摧毁大多数人。
......
隔日,阿顺起来时看到译鹤已经立在了小院的那棵枣树下。
淡淡熹微的晨光撒在他白色绸缎的纱衣上,描摹出少年一段纤细的骨相。
阿顺愣怔了一瞬间,昨日回来的匆忙,灯光也比较黯淡,因而没有看清少年那精贵衣料上的污渍和血迹。
“睡得还好吗?”。
少年回头,在微光之中冲着阿顺一笑。
“…嗯”。
自然是不好的,可是阿顺说不出口,他觉得方才小鹤的笑容与昨日有些不同,可又说不出哪里有些不同,似乎对这片山林放松了许多,可是为什么呢?
昨日吃饭与处理伤口的时候明明感觉非常警惕…小小年纪,像一只警惕的小狐狸。
只是阿顺丝毫不知道昨晚自己的那些底细已被捡来的少年看了个真切。
译鹤此时此刻的确很放松,昨晚暂时对阿顺放下了戒备,虽然对云村里的其他人还不确定,但是至少对暂住的阿顺是比较放心的,而且阿顺家也只有他在住,家庭成员结构非常简单能省不少事。
...
晨雾深锁、星辰渐远,动物是是云村里最先醒来的,或是牛或是羊带着锁链撞击着栅栏,村落的屋顶上又远近高低的飘摇起层层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枣花淡淡的香气,清新又悠远……
译鹤不由有些醉了,只是不知为何,头痛的厉害。
大概很久了吧,不用在担惊受怕中醒来。
阿顺走上前来道:“我看看你的伤”。
译鹤觉得阿顺自制的药还是挺管用的,现在行走已经无碍了,但还是乖乖的坐在石凳上让阿顺检视。
阿顺撩起译鹤的裤脚:“还是挺严重的,淤青还都没消,小鹤再用次药吧”。
随即也不等译鹤回应就转身回屋了,不一会就拿来了药酒,手里还攥着一件天青色的麻布衣服。
“…我…”。阿顺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嗯?……”。译鹤一脸疑惑的侧头看着阿顺。
“你衣服…嗯…你穿穿看…干净的…嗯…我小时候的……”。
阿顺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词不达意的说道。
他就是怕小鹤如此精致的一个小娃儿,会不会嫌弃自己呀?
主要是小鹤原本的穿着一看就是高门府第里的贵公子儿,自己儿时穿过的麻布衣服虽然洗的干干净净,但是…
谁知译鹤眼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更谈不上嫌弃,淡淡的接过了衣服道声谢谢。
译鹤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处境,他虽然物质上衣食无忧可是并非吃不了苦,况且…译鹤也知道自己身上矜贵的衣料对他而言此刻也是种负担,在这封闭堵塞的云村,穿得精致只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谢谢你”。
译鹤低头看着蹲在他脚下揉捏的阿顺说。
谁知阿顺听了此话,一个手抖重重地捏在了译鹤地伤口上。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顺几乎要跳将起来,伴随着一连串无意义的叠词。
译鹤无奈的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大五六岁,但是与自己比起来缺点稳重?
“无碍,是你救了我,我本就该谢谢你。”。
译鹤看了看阿顺的山间小院接着说道:“谢谢你带我出来,又给我疗伤,我没什么能耐,家中略有小财,待我伤养好,出得山去必定备金银白两双手奉上。”
译鹤想着对于阿顺这般的山野村民来说,他们的贫困恐怕是自己难以想象的,也许财钱的资助大概是他们最需要的吧。
阿顺看着眼前人小鬼大的孩子不由失笑,明明是个小少年偏偏装的很成熟的样子。
阿顺了解这种装成熟的行为,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变故但却并不想得到村里人的怜悯,所以也会像译鹤一样用一脸的稚气强行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说到底大概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吧,没有可以放心依靠的人,因而不信任别人的缘故。
阿顺摇了摇头:“我救你并不图你的钱财……”。
译鹤猛然一抬头,一只手抓住了阿顺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