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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顺菜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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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顺这两日隐隐察觉到了小鹤情绪上的低落。
在他眼里小鹤是个内心敏感又自尊心很重的孩子,所以小鹤不主动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虽然阿顺是个感情上笨拙、不善言辞的男人,但对小鹤的事情,他却有着超乎想象的耐心和敏捷。
今天是两人说好一起去后院给菜地除草的日子。
后院的菜地并不大,但被阿顺打理的很细致。
阿顺的菜园大概可以用“热闹”来形容,这似乎很难想象,一个在山上与野兽搏斗并以此为生的强壮男人,有个如此…精美又热闹的菜园。
饶是阿顺自诩小小年纪在宫中见多识广,第一次踏进这“阿顺菜园”的时候也被反差感给惊到了。
远远的、映入眼帘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绿色,绿叶中有着大大小小的黄色的花。
走近一点看,两旁的蔬菜像是在夹道欢迎:又尖又小的辣椒、又细又长的丝瓜、像灯笼一样鼓鼓的灯笼椒、表面疙疙瘩瘩的苦瓜、顶花儿带刺的黄瓜、小巧玲珑的圣女果、绿中带紫的苋菜、开着紫花儿的扁豆……
这么多的植物在小小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又错落有致地生长着,热闹极了!
后来译鹤领略到了“阿顺菜园”的妙处,就像多年以后他领略到了阿顺身体的妙处一般,之后便会沉迷于此、无法自拔。
两人虽然住在闭塞的深山中,但因着阿顺的勤快将菜园打理的井井有条,译鹤想吃什么瓜果蔬菜,自己去后院随意取摘便是,生产与餐桌无缝对接。
后来阿顺就将菜园交给小鹤打理,虽然辛劳但是看着菜苗一天天长大,那种欣喜感与成就感令人满足。
长安城的历史上大概不会有第二个种菜的皇子。
阿顺正在视察南瓜的长势,心里盘算着给小鹤炖一碗软软糯糯的南瓜粥。
还要再放些糖,因小鹤嗜甜。
正暗自琢磨着,忽听得坐在菜地旁的小鹤冷不丁地说了句:“阿顺,我该离开云村了。”
菜园里一刹那静了下来。
仿佛连过路的蚁虫都慢动作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停住了,青年的呼吸声仿佛也随之敛下。
半晌,阿顺抬头望他,露出一张煞白的脸:“小鹤?”
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在空气中。
译鹤别过眼去没看他,蹲在菜垄边上,手里抚着一个萝卜秧子:“我的伤也好了,总该要离开的。”
阿顺没有料到这一刻来得这样快。
明明前几日小鹤还高兴的对自己说,他也可以自食其力了,他还要随自己一同到山中采药去。
明明昨日小鹤还在担忧的在家中等自己打猎归来。
明明小鹤是这样喜欢“阿顺的菜园”。
…
为什么会这样,他猛地回过神来。
可是,他有什么权力阻止小鹤离开呢,云村方圆百公里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小鹤这般的人,小鹤不属于这里,阿顺早就知道的。
“小鹤,你….”。
译鹤紧紧地盯着阿顺的眼睛,似乎想从这双眼中看出一丝真心来。
“你…小鹤…我…那个…你不要拨弄那个萝卜……还没有长好。”
一瞬间——
译鹤吃惊的看着阿顺,似乎在回味他刚才的那句话。
“阿顺?”他怀着一点侥幸地唤了一句,想确认一下是否他方才走神听岔了。
这次阿顺不结巴了,在嘴里嗫嚅道:“那个萝卜一直都没怎么长好,你别欺负它了。”
译鹤挑了一下眉毛,低头看了眼地里长得蔫巴巴的萝卜,阿顺不知为何格外关照这个营养不良的萝卜,几乎每日都要到菜地地垄上巡检一番。
译鹤一阵无名火起,伸手将那个还未长好的小萝卜连根拽起,一个反手就扔进了阿顺怀里。
阿顺仍然呆呆地站在那,怀里抱着那个还沾有泥巴的萝卜。
果然,还没长好,小小的一团。
莫名的,阿顺的心脏处蔓延开一种针刺般的抽痛,突如其来的涩意让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低下了头。
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小鹤就像那不染凡尘的仙子被自己捡了回来,谪居世间的仙子匆匆忙忙的感受了下人间的烟火气,终是要离开了。
一次又一次的,如何打理也难以阻止小院衰落下去,他们曾经也在这个小院里欢笑,可是却一一离开了,又唯独剩下自己,同这一院子的草木。
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
他觉出一点窒息似的痛苦,不远的天边有鸟儿长鸣的声响,隔着一层层的风与水雾闯入他的耳际,他听见鸟鸣和叶落,这一切都在说他还有着感知的能力,但他似乎麻木了四肢,他张开嘴,不知该如何说话。
——可是啊。
还没有……还没有。似乎有好多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呢,怎么……
仙子就该离开了。
阿顺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怀里的那个萝卜,许是秋凉,这个小萝卜冰冰的,他突然想,如果自己挽留小鹤……他是不是,还能在这里多留几日?
他求证似的抬头急切地看了小鹤一眼,但小鹤正低垂着头,根本没有看他。
“我不明白…不是,还没有人来寻你,等他们找你…你再,我不放心。”
“云村这么偏,他们如何寻我,寻到猴年马月去!我又不可能一直呆在这。”译鹤急道,“你将我去找你们的里长,他自会往上报,通报一声我家里人会来接我。”
译鹤看着阿顺有些发白的脸色,有些不忍,便说道:“多谢阿顺这几月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
“你日后,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我自会报答你的,来日必定千金奉上!”
阿顺就像挨了当头一棒,陡然反应过来。
如今想这些已是无用了。译鹤确实不可能待在这粗鄙简陋的山中小院。
他小心掩饰着自己对小鹤的眷恋,他无比希望这世间有什么人是能理解自己的,他更加渴望有人会依靠他,告诉他自己也是被需要着的。
这种掩饰,在此刻已经全然无用了。
阿顺哑着声说道:“明白了,我们一会就去找云村的里长。”
正午时分的阳光炙热火辣,连秋风的凉意也不能把燥热驱赶。
阿顺站在菜垄地边上,看着小鹤的背影慢慢走出了“阿顺菜园”。
他走得如此决绝,头也不回。阿顺仿佛还怀有着什么期待——期待小鹤会停留,留恋一下他喜欢的“阿顺菜园”,这里种着他喜欢的蔬菜瓜果。
然而小鹤显然和他一样明白,这事情不会发生。
小鹤是那山下贵族、乡绅都比不上的贵公子哥儿,他惯是吃的自己不曾见过的山珍海味,又怎能看上自己这小院儿里的味道...
阿顺收回了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怀里,怀里那只皱巴巴的萝卜带出的泥点已经将他的粗布衣衫弄脏了。
阿顺忽然想起,小鹤每日到菜园拔草除虫,那泥点却像长了眼睛似的从不粘在小鹤的粗布衣衫上。
有些人即使衣着简陋、粗茶淡饭但却依然难挡优雅。
而阿顺却不同,为了干活方便他上身穿着一件补过的、满是泥斑的短褂子,下身是灰色的长裤,裤管卷到膝盖上,在他的地里,他锄了很多草,头上已是满头大汗。
阿顺捏了捏那根小萝卜,自己的体温已经替代了泥土的冷意。
他轻声的喃喃道:“怎么就给□□了,冬吃萝卜夏吃姜,我留着给小鹤炖汤呐…”
“我准备了那么久,每日都过来看看你,你怎么还长得皱巴巴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