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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顺制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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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山间的日子过得飞快,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它的流逝。
译鹤已经从初到云村的不适和惊疑之中缓解下来,也逐渐学会了放松。
他同时意识到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里除了尔虞我诈还有山间明月和石上清泉。
一个山间的小院子,一棵枣树,三间略显破旧的房屋。
每日打猎、种田、采集草药、干些农活,虽然繁忙但是却能收获许多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安全。
安全感大概是像译鹤这样身份背景的人一生都要追求的东西。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叫阿顺的普通山民带给他的。
简陋的木板床很温暖,阿顺前两日刚拿了木棍一层层的拍打的松松软软。
被褥外都包着粗麻布,在宫中怕是连下人都不会用这么粗的布匹,但译鹤躺在床上却觉得这是难得的柔软舒适。
此刻他的注意力也并不在床褥上头,他满心都在想阿顺今天夸奖他了。
离开了皇宫,原来自己也有能力去生存。
“小鹤真厉害呀,这两天晾晒的草药真不错哟,欧阳大夫还多给了咱们几钱银子呢”阿顺站在枣树下,脸上笑眯眯的,边说还边晃了晃手里柳枝挂着的一块肉。
“你瞧呀,我用你晒草药的钱割了块猪肉,今天给你做红烧肉吃!好不好呀?”
细碎的阳光的铺就在阿顺天蓝色的麻衣身上。
这个男人,原来笑起来也很英俊。
他在寂静漆黑的夜里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阿顺。他无声地将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停下来。
译鹤望着床架子的顶棚目光有些放空,那床架子上刻有几朵简陋的金银花,一看就知道出自阿顺之手。
这事想起来有些好笑,但凡译鹤之前睡过的雕花大床上,无一不刻着龙凤呈祥、红梅报春、富贵牡丹之类,再一般的也刻着些祥云、喜鹊、山水等图案。
阿顺之前大概是舍不得去买个床,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刨木头,自己整了个雕花大床,也许阿顺也从未见过牡丹花长什么样,所以不可能雕刻出富贵牡丹这样的图案。
但是显然阿顺是个对自己有要求的男人,去山中采集的最多的就是金银花了,回来便在床上刻了两朵“富贵金银花”。
译鹤憋笑的难受,阿顺却一脸洋洋得意的追问:“好看不?”
...
想到这,译鹤有些笑不出了,他有些烦躁地轻吸了口气。
阿顺只是生活在深山村落里的一个普通猎户,他的一生如果没有大的意外,终其一生他都不会走出这座大山。
这没有什么不好,择一乡生老病死,这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可是他忽然想带阿顺也去看看那长安城的绚丽焰火是何等模样,也想让阿顺真正看一看那“花开动京城”的富贵牡丹。
他虽然贵为皇子,却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无法为阿顺实现,这总让他感到有些焦虑。
但也有另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如同一条毒蛇一般盘踞在他的心里,时不时就要出来作祟,但他瞒不了自己
——他想留在阿顺身边。
这想法如同一株小小的藤苗,在心中落下了种子,然后便借着这些天在阿顺亲手雕刻的“富贵金银花”里偷得的温暖,生根发芽,缠绕着、卷曲着,生长起来。
人,或许是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可是还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或许在他模糊的记忆当中,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受到自由自在的活着。
试着去在意自己的真实感受,也试着……去珍惜一个人。
可每当这个时候,他便想起自己的出身来,和他身后那座永远不可能摆脱的皇宫。
译鹤从小就清楚自己要配合大哥的朝廷政治倾轧,因为只有这样自己和大哥才可能在二皇子的党羽手中活下来。
积蓄力量,挟邪取权,两相倾轧,这是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
可是离开这落后的云村和那个土包子一样的男人,下山去了——这不正是自己一开始的初衷吗?
再说自己无非是阿顺打猎时候随手救起的一个伤患罢了,治好伤养好了身体,就该离开。
莫非还要赖在这儿混吃混喝不成?何况,他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像阿顺提起。
身份和地位在这深山密林中不再是译鹤引以为傲的尊贵,反而变成了一种累赘。
甚至,会给阿顺也带来麻烦。
译鹤情绪如同行至朝雾里,坠入暮云间。
译鹤飞速的算计着,他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卑劣。
可是他想留下来的,他知道的。
可是阿顺会怎么想呢?就算自己可以留下来,阿顺会愿意吗?
自己身无分文的住进了阿顺家最好的一间房子,床是阿顺打的,衣服是阿顺幼时的,肚子里装着阿顺晚上做的香喷喷的红烧肉。
就连自己的明天,阿顺也安排了长安城里尊贵无比的三皇子去地里除草。
被褥上、口鼻间也是译鹤熟悉的,阿顺身上那种山间林地的树木味道。
阿顺以及阿顺的一切,编织了这张大网,所有令译鹤安逸的、离不开的事务无一不署着“阿顺制造”。
“是他自找的!”译鹤握紧拳头,愤愤的想。
若不是他每日傻笑着散播温暖,自己也不会…这样…离不开他…
译鹤出于本能般的把这种羞愤的源头,逐渐转移到了阿顺头上。
他的思维像一只脱缰的野马,从觉得自己卑劣难堪到想把阿顺占为己有也不过几息时间。
有些想法,一旦在心底生根,就很难放下的吧。
一晃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仍然是一个秋意朗朗的清晨,秋日的暖阳在山林与溪流间铺洒下层层灿金,一切都安宁地沉寂着。
“凝露成霜,寒意愈盛。”不知不觉,寒露到了。
译鹤早早就醒来了,感受着清晨湿润又清新的空气。
他静静的卧在床上,有时候猛地醒来会想不起自己在哪,总要四处看看才能将心放回去。
许是年幼,总觉得那些深宫里的人都张着血盆大口,不得安宁。
但活在“阿顺的密林”里,每天的清晨似乎都是一样的。
暖金的阳光,漂浮在空气中的透明尘埃,轻微的风声和鸟啼……
这种安宁的感觉,让他很珍惜。
可是有一种很微妙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影响着“阿顺的密林”的住客。
不过那种微妙的气氛似乎两人并无意点破。
但生活总是不会随你的心意,让你粉饰太平,那种微妙的气氛终是被打破了。
那也是个有些寒凉的清晨,山里的秋天实在短暂,留给人适应的也不过短短几天。
一场秋雨一场寒,寒意趁人们还不注意便侵扰了上来。
“咚咚咚。”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阿顺哥哥,阿顺哥哥,快来开门呀!”一声空灵又俏皮的女声让准备出门干活的两人具是一震。
阿顺率先反应过来,跑去将远门打开,译鹤隔着院子便瞧见阿顺将一个女孩迎进来。
这少女十五六岁年纪,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上透着一点红,或许是在农村经常干活的缘故,皮肤并不白皙,不过周身透着一种俏皮活泼的气息。
少女脸上并不施粉黛,梳着个简单的发髻,衣着朴素,袖子高高的挽起来,一看也是个干活的好手。
“青青,这是小鹤,是我一个远方的小表弟,和家人走散了投奔到我这里。”阿顺还不等人走进便指着译鹤道。
少女的一双黑眸子牢牢的盯在译鹤身上,半晌都舍不得移开。
她何曾见过长相如此貌美的小少年,当下又惊又疑,阿顺哥哥何时有了这样的小表弟,连前行的脚步都顿住了。
译鹤凭本能警惕地后退一步。
阿顺见了只道是小孩儿又怕见生人了,赶忙走上前挡住了少女探究的目光。
将译鹤揽到身后,又将一只大手悄悄的伸在了背后,捞起译鹤的手紧紧的攥着。
“小鹤别怕,这是你青青姐姐,你脚上穿着的鞋还是你青青姐姐打的呢。”
原来这青青姑娘是云村东头,涂家老汉的小闺女。
阿顺的爹还在世的时候与老涂关系最好,上山打猎有时会有难以预测的风险,两人便经常相约一起进山。
只不过后来老涂有一次为了追赶猎物跌伤了腿,从此便不怎么进山去了。
老涂的小女儿青青出生的时候,阿顺的爹前去贺喜,两人为了稳固两家关系,便为这两人口头上结了个娃娃亲。
这在长安城普通人家里也不过常有的事情,不过到底还是没定下来,万一一方另有所属也不会太过难看。
后来阿顺的爹娘相继离世,阿顺便与村中大多数人都不在怎么联系,因为村里有时闲话太多。
不过老涂还是不愿意看好友的孩子过的如此命苦,便时不时过来照看则个。
“这两天天凉了,我们都赶着做冬衣呢,我娘怕你在山上着凉了,让把先做好的给你带过呢。”青青终于收起探究的目光,说起来意。
阿顺连忙道谢,又问起老涂伤了的腿如何如何,两人便一问一答攀谈起来。
躲在阿顺身后的译鹤暗自吃了一惊,阿顺之前并未提起过这青青姑娘,但见这两人神色却极为相熟。
阿顺平时并不会无故与云村他人多言语,只是沉默的带猎物出来换些日用品,可与这青青姑娘却显得极为熟悉,又一想到两人同住一村,毕竟农村都是熟人社会,那两人一定是从小青梅竹马的长大的。
译鹤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默默动了动脚趾头,有个小小补丁的布鞋,原来是青青做的。
译鹤心头隐隐的有些不舒服,平日生活里吃的用的皆是“阿顺制造”,此刻却凭空多了个“你青青姐打的”。
青青此时将手里拎着的布包解开,把里面装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比划了比划。
“娘亲先做了件薄的,这两天用不着穿那么厚的。”
她将阿顺拉了过去,将衣领按在阿顺的脖颈处。
“呀,阿顺哥哥,你又长高了,我想着就得做大点呢哈哈。”
阿顺被小姑娘这样揪着一下子红了脸,放开译鹤的手,轻轻推了一把青青的肩膀。
“多大个姑娘了,怎么这样不稳重。”
青青嘟囔着嘴,显得格外俏皮。
“哼,我爹早上还骂我呢,你又说我,你们没完没了。”
“涂叔骂你什么了?我给你评评理。”阿顺一边将衣服收进柜子里一边随口搭话道。
“哎呀,我爹说这冬衣给你做不合适,来年冰化了你就不上山打小鹿了。”
“哦?我为什么来年不上山打小鹿?”阿顺说完才反应过来,一下羞红了脸。
青青还以为阿顺当真要问,也是山中民风淳朴大胆,这屋里横竖又没别人。
“打小鹿做聘礼娶我呀!”青青跺脚,也羞红了一张脸。
少女的单纯可爱配上此时的娇羞显得格外动人,与阿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竟显得格外般配。
两人都羞红了脸,阿顺伸手在少女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妮子,莫要胡说。”
站在一旁译鹤却愣住了,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唠着家常,似乎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牵引着两人,那是译鹤在母后和父皇身上不曾见过的亲昵和温馨。
译鹤凭空感觉自己和那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围墙,围墙那一头有自己依恋的阿顺,可是阿顺显然不会只对自己好,围墙的这头,只有孤零零的自己。
是的,永远都是这样!只有孤零零的自己。
那画面格外的刺眼。
来年…?上山打小鹿做聘礼?
是了,阿顺已经十八岁了,老大不小的岁数了,长安城别人家的男孩这个年纪都已经做爹爹了吧,只是阿顺父母双亡没人帮着张罗吧。
译鹤的双眼有些湿润,阿顺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多好?可是就算是哥哥又能怎么样,他终究要结婚生子,自己总不能这样一直依恋他…
说到底,他只是贪念阿顺给的那些温暖罢了…
虽然也能帮阿顺做不少活了,可是自己赖在这里只会阻挡阿顺的幸福吧。
也许阿顺也希望自己早点离开…
译鹤幡然醒悟,自己,总该是要离开阿顺,离开这山间的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