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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村中小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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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顺与译鹤走在去云村里长家的路上。
阿顺家修筑在云村最高处,与大部分的村民都保持有一段距离,于是一路都是下坡。
村中的小路上,驴车无几,几道深深的车辙悠然通向远方。两旁,除了错落有致的庄稼,还有茂盛的野草,鸽子花、喇叭花等各种颜色的野花竞相开放,芬芳中夹着青涩,沁人心脾。
小鹤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动作和话语都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阿顺垂着头站在译鹤身后几步远,他低着头,似乎生怕呼吸的声音大些,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译鹤的头上罩了一顶竹子编的斗笠,轻轻的脸纱垂了下来。
偶有清风吹过,露出少年一截形状较好的唇形。
其实译鹤本是不愿意带的 ,嫌弃带着丑。
可是之前,有一天与阿顺去果园干活时,阿顺带着斗笠一边干活一边唱:“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餱。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阿顺头带着斗笠、腰拴竹筐,遮了阳又蔽了雨,清风偶尔吹起,解下斗笠,那一刻,似乎拥有了整个自然,远远瞧着,竟像一幅画。
于是译鹤便也跟着带了。
再者,平时出了小院往人多的地方走,阿顺都要求小鹤带着斗笠,因为小鹤毕竟相貌异于常人,之前又出了林间的事故,阿顺也防范得紧。
有时译鹤也奇怪,为何阿顺似乎刻意与他人保持着距离,彷佛云村里的其他人很难取得阿顺的信任感。
但是译鹤现在顾不得想这些,他着实有些恼火,平日阿顺是个乡里巴交老实的汉子,他尚能理解,并觉得这样单纯朴实的阿顺格外可爱。
可如今,他是憋着一肚子火气,译鹤能看得出阿顺并不想让自己离开,或许是觉得自己可怜,或许是为自己担忧,又或许是其它的什么…
但是阿顺却很少将它宣泄出口,如此关键的时刻了,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显得格外的笨拙。
译鹤暗暗在心底叹息,阿顺的性子他大概也摸清了,心地够好人也老实,只是太过迂了,只会傻傻地站在一旁看着。
在皇宫中确实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哪个不是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都要去抢去争,头一回遇见阿顺这样的人,又费解又心疼。
两人出发的时候正午时分已经过了,待阿顺收拾好一肚子情绪,终于冷静下来,阳光已经收敛了许多。
阿顺低着头,机械化地迈着双腿,嘴唇倔强的抿着,太阳光照射在他的后脖颈上,晒得有些许火辣辣的感觉。
他实在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有些茫然和无助…
...
阿顺独自生活在这深山之中,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让他有时几乎忘了要怎么去和别人交流。
以前过年的时候,涂叔经常叫阿顺过去一同过节,可是阿顺从来没有去过。
村里人一同欢庆丰收、祭祀祝天的时候,阿顺也远远的躲开,似乎只要远离了那人群的喧嚣,至少还能欺骗自己,毕竟欢聚过后的孤寂是最难以忍受的。
“天高玉露泻,草木流晶荧。”
阿顺日复一日的躲在这深山中,他虽然没甚文化,也难得识几个字,可是并不妨碍他感受四季的变迁,山川的静默,这大概是孤独赋予他的,他知道自己并不与云村中日夜操劳的村民相同。
连涂叔也会道一声,这孩子怎地这等孤僻。
不是孤僻,只是保护自己不伤心的一种手段,但也想被需要而已,那大概是人之常情,人人皆有之,对阿顺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得。
有时候,阿顺就躺在山溪边上,看落日的余晖慢慢消逝,看草丛中萤火渐渐飞起,山间湿润的空气打湿了衣襟也并不在意。
阿顺默默的想着: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会在这里化为一具枯骨,可是深山啊是这样的幽深宽广,如果哪一天自己出了意外,怕是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
大概是过了很久,村里人才能感觉阿顺怎么好久没出现了,院子里的小屋没了自己照看也要塌掉去。
他们应该只会感叹几句,云村阿顺一家的命运怎的如此坎坷。
阿顺是最怕别人说这些话的,他不需要被怜悯,也无需被理解。
他想要这世上,也会有人依赖他,能给予他些许温暖,那温暖才能让人向前看,令生活有奔头,而不是日日夜夜麻木的活着。
许是独自一人在这山上过得太久了。
是太久了,久到他实在厌倦孤独。
虽然仅相处了短短数月,少年的陪伴就似乎成了他身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小鹤在医馆的时候,倔强地拉着自己的袖子,偏偏抿着嘴一声不吭,却不愿意让自己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小鹤困倦的时候,趴在自己肩头,睡得迷迷糊糊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自己的脸颊。
小鹤生病的时候,小小一只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烛火忽隐忽现照耀在两人身上,带来一室寂静,实在……乖巧极了。
还有很多很多,让阿顺强烈地感到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呀,这世间还有如此美好的小仙子。
家里有个小仙子,会在自己上山打猎的时候嘱咐自己注意安全……会在下山拿药去售卖的时候,盯着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走了许久回头望去,还能瞧见门口趴着一个小小的脑袋。
从开始的警惕与敏感,到现在像一只奶凶奶凶的小猫咪,爪子张开的对着你,仔细看过去,利甲却是收起来的。用一双滴溜圆的眼睛追随着你。
阿顺无法否认,他喜欢这种陪伴。
他沮丧地盯着,忽然目光顿在前面缓行的小译鹤身上。
他痴痴地望着译鹤的背影,他的目光停滞住了。
——是他给小鹤的那件衣裳,是他小时候穿过的,他儿时的衣衫穿在小鹤身上还是显得有些大了。
那衣裳是粗布的,还有些破了……可是小鹤却依然那么珍惜的、认认真真洗好的衣裳,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语。
阿顺的心中涌上难以名状的涩意。
可是那小仙子终究是不属于他的。
他能因为贪恋一份陪伴而忽略这一切吗?他是不敢的,他如今过的就是这般日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最终又只剩下自己一个孤零零的漂浮在这尘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