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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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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鹤,等等我们就回家。”
带着安抚意味的温和嗓音从头顶传来,译鹤不由抬头看阿顺。
男人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把他身上慢慢滑下来的粗布衣服盖在了肩头,还轻轻地拍拍他肩膀。
译鹤眸光闪动,最后抿直唇角。
...
欧阳大夫开好方子,又叮嘱一番保养事项才让阿顺去抓药。
用昂贵的药材开了七天的药量,欧阳大夫还给免除了诊金,可是加上退热的牛黄丸最后算下来也要二十两银子了。
二十两银子,赶得上阿顺自己平日大半年的收入了。
阿顺一怔,虽然是自己要求的想给译鹤换成好点的药,可还是被这天价药费惊了一下。
可是不过瞬间他定了定眼神,他忙从里衣最底下摸出装银子的布袋,那布袋已经磨得不像样了,还是阿顺娘亲在世的时候给缝的。
阿顺一厘一毫的寻着钱,最终将布袋里的钱全加起来也只有十五两。
“没事,我这正好缺几味药材,店里的伙计都没那个能耐去山里寻,你不若给我寻过来,我们还是按两称价”。欧阳大夫看出了阿顺的窘迫,但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有劳。”阿顺点点头应下,他不愿意欠别人人情,虽说这也是公平的买卖,但到底还是承了欧阳大夫的情。
欧阳大夫还是很放心阿顺的人品,便又多嘱咐了几句:“我听他们之前去的那几个伙计说,那面都是悬崖峭壁,你不要硬是逞强,年轻人还是要明白命才是一切的本钱”。
阿顺心里一暖,赶忙哈腰道谢。
便也不再拖延,松了一口气,转头对上译鹤黑沉沉的眼眸,笑了下,轻声道:“吃了药,小鹤就不难受咯。”
译鹤冷的打颤的身体忽然感觉有些温暖。
译鹤从小就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从未为钱担忧过,不清楚这些银子到底是多少,也根本没有银两这样的概念。
可这些药钱竟然还需要阿顺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悬崖边寻找药材。
想到刚刚数钱时阿顺一厘一毫笨拙的模样,译鹤的喉咙有些发紧。
少年垂着眼,抿着唇,眉头紧紧的皱起来,一副倔强恼然的模样。
阿顺心里狠狠地软了一下,他一直一个人住的,长久以来似乎都忘了应该怎样活着,只是日复一日的劳作、休息。
他有的是力气,又有一身打猎的好武艺,银子花了他也有那个信心再赚回来。
…虽然他也知道,小鹤早晚会离开这穷苦的大山,继续过他豪门贵公子的生活。
可是有这几日,家里有活气的感觉阿顺也知足了,再没有人会带给他这样强烈的被需要的感觉,也不会有人用那种小狗一般巴巴的眼神渴望的望着你,更不会有人会不经意的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阿顺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慢慢背起译鹤,还用衣带将译鹤的腿绑在了自己身上。
走出医馆,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斜了,在夕阳温馨的光辉里,勤劳纯朴的人们踏着艰辛,卸下肩头沉重的犁耙,夕阳赐给他们圣洁的光环,把岁月的疲惫和生活的沉重圈起来,赋予他们轻松和愉悦。
阿顺边走边用哄孩子的语气道:“原来的方子我是知道的,药效没那么好,你本就与普通人不同,那药……平心而论我并不想让你吃。”
“若你实在在意,你以后若是能走出这大山,你把这些钱再还给我不好吗?算我借给你的?。”
“我之前说以后得救了要拿千金谢你,那时你好像不太愿意……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译鹤闷闷道。
阿顺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怎么人小鬼大的,明明是个小少年说话怎的如此老成?”
译鹤讷讷不言,年纪再小又能怎样,生在皇宫的那一刻有些责任就落在你的肩头了,可这些话他是不会对阿顺去解释的,普通人怎会懂呢?
阿顺见译鹤不说话,以为他气恼了,于是开口解释。
“我救你也好,带你医治也罢,的确不为图你日后的钱财”
译鹤虽然病着,可在山间所行译鹤也不由竖起耳朵。
“我那日看见你…..”阿顺深深的吸一口气,有些话还是不忍心说出口。
“我不知怎的,我出手前看见了你,就觉得……有一种熟悉感……”
阿顺的脖子连着脸庞都沾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吞吞吐吐了好久,终于飞快的把最后几句话给说了出来。
“我感觉……那个时候,我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么难过却又那么倔强…..”
译鹤柔顺的头发挨在阿顺的脖颈处,蹭的那一块的皮肤痒痒的。
阿顺说出来却又感觉没那么别扭了,便接着道:“我想用好药医治你,…是因为我曾经有个弟弟,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那时候我年纪幼小也没那个能力保护他,若是他能活着,我如今也不至于……”
余下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译鹤也无意再接人伤疤,用依然烫着的额头蹭了蹭阿顺还红着的脖颈。
两人默默感受着这份陌生却奇异的温情。
“小鹤乖,既然药这么贵,那不怕苦乖乖吃药好不好。”
译鹤将头依靠在阿顺的肩颈处,良久听见后背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译鹤被阿顺带回来之后就陷入了昏睡中。
云村里阿顺的小屋静立在山林之中。
山林静默,暮色温柔,风无言。
译鹤感觉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沉沉地睡过了,没有繁杂的人声,没有走马的喧嚣,甚至不曾有小丫鬟低头聚睛焚香、珠帘掀起的琐碎声响。
那是一种彻底的安静,但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安静。
有秋虫吟唱的歌声,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有树叶随风起舞的声音,由远及近,挨个低吟。
...
译鹤在这样全然安静,没有陌生气息的环境之中,心下一松,挨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哪知没过多久就做起了噩梦,一会儿感觉自己被困在那深宫大院之中,有个小太监跑来喊道:“太子兵败!二皇子才是真龙天子!”。
混乱之中,又听得有小将在喊:“太子头已斩,还不速速将那小皇子擒来!”。
译鹤顿时又惊又疑,惊的是这梦竟然如此真实,疑的是隐隐担心自己大哥的安全,急切之下,只感觉有数不清的人在皇宫中翻找自己。
一时间,喊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译鹤只觉自己像只受惊的小狐狸,抱着尾巴拼命的想找地方躲藏,眼泪也在眼眶中急得打转。
“若没了太子哥哥那可如何是好!”
可是那皇宫的宫墙筑的是那样的高,那样的结实,译鹤感到自己好像在一个结界之中,一个永远都走不完的迷宫之中。
身旁是又高又厚的宫墙,狭窄的路上遥遥传来士兵的喊叫和“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可前方和身后却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身处迷雾之中,灰蒙蒙的怎么也看不到头。
就在译鹤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忽然感觉在迷雾中好像有双有力又粗糙的大手拉住了自己。
刹那间,灰色的迷雾消散了,译鹤用力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一双焦急异常的眸子。
那人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沾着清凉的水一点一点的滋润着自己干涸的嘴唇。
“在哪……”
译鹤迷糊中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了,身前穿着粗麻衣的人又是谁?
译鹤的头疼的快要裂开了。
这时,一双干燥又温热的手抚上了译鹤的双眼,轻轻在眼角处摩梭了几下。
“睡吧,小鹤不怕。”
是谁呢……
一阵黑暗袭来,译鹤再次跌入了睡眠中,在快要睡着的那一秒译鹤心里有了答案,瞬间安定不少。
因为他闻见了那人身上的气息-----一种特别的、山林间树木的味道。
而这头阿顺见译鹤高烧不止哪里敢睡!
连饭也顾不上吃,去井里打了些清凉的水来,用帕子浸湿给小鹤擦洗着四肢。
阿顺之前见过村里有像小鹤这般大的孩子,发烧不退结果给烧傻了的。
阿顺从小打猎,冷心冷情是一个猎手的标配。
阿顺无疑是个顶好的猎手,毫不心慈手软,可遇上小鹤这孩子之后,一切似乎都悄然改变了。
他几乎不能想象小鹤被一场疾病夺取神智的样子,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两人虽热是初见,但那种命运牵连的熟悉感是无法抹去的。
阿顺发了疯般顶着双通红的眼睛,不厌其烦地擦拭着小鹤的身子。
可小鹤大约是喝了药,药效上来了与病魔做斗争的缘故,睡得及其不安稳。
像一只病弱的小猫,一声接一声轻柔地□□着,似乎连□□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暖橘色的烛火映衬在译鹤的脸上,柔光撒在这林中简陋的小屋中。
一室寂静,不时冒出个灯花扰一下这份宁静。
俗话说: “灯下看美人。”
生病的小鹤蜷缩着身体,时不时的像小奶猫般声唤一下,朦朦胧胧的烛火柔化了他的面部曲线,惊心动魄的美感被隐藏住了。
译鹤乖巧的蜷缩在床上,此时此刻才像个符合他真实年龄的孩子。
阿顺着急的动作顿住了,这个粗糙的大男人此刻内心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所覆盖。
他缓缓的伸出手,想摸摸小鹤的额头。
一个走神,手指间却无意触摸到了小鹤的眼睛。
阿顺感到不对,大手覆上去摩梭了几下,手里湿乎乎的,全是小鹤的眼泪。
“不知梦到了些什么?”
阿顺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
...
虽然料到了译鹤被人绑架到深山之中身世必定不简单,所以他自己也从不过问这些,只是怕比自己猜测的还要复杂些吧。
像小鹤这般大、山下集镇里的贵公子哥儿哪个不是意气风发、少年作态,走马看花。
小鹤却活得如此心机沉重,如此小心翼翼。
哪怕在病中难受的紧了,也不过如此小心的呜咽着,就连做起恶梦,也只是悄无声息的流着泪,连自己都险些没有发现。
后半夜,小鹤终于不烧了,睡得也安稳下来,阿顺这才放下心。
可心底却长长的叹了口气。
...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了,大概是被肚子里的馋虫勾起的,译鹤迷迷糊糊之间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刚想坐起来,便感到一阵眩晕,想是如此大病一场身体还是虚弱。
阿顺听到动静,笑眯眯地走进来安排,让译鹤先喝药再吃饭。
译鹤却眼瞅着桌上刚被阿顺端进来的饭菜,还腾着热气好不勾人!
阿顺瞧着译鹤的小动作,实在难忍脸上的笑意。
译鹤气恼的嘟囔着嘴巴,活像一只受了气的河豚。
阿顺笑意更甚了。
译鹤又羞又恼,不知怎的,一到这山民糙汉面前,自己就露怯,显现出幼态来,抱起药“咕咚咕咚”两口喝完了事。
阿顺做山间野菜实在是地道,手艺再没话说。
为了给小鹤补身子,阿顺将抓来的那几条大点的鱼炖成了鱼汤,怕译鹤大病初愈恐胃口不好,又将摸到的虾兵蟹处理干净,加了些酸萝卜,一锅爆炒做成了椒盐口的。
那鱼被阿顺煎的两面金黄,能看出煎鱼的人用心掌握了火候,放几片姜稍炸,大火咕嘟 ,鱼汤的色泽奶白奶白的,鲜香四溢。
阿顺又在汤中放了几块卤水点过的豆腐,为了给译鹤暖身子撒了点现磨的白胡椒粉,出锅的时候又抓了一大把葱花放进去,在奶白色鱼汤的衬托下更显碧绿。
这种清淡滋润的食物再适合不过小鹤了,鱼肉鲜嫩,汤味鲜美,豆腐入口即化。这么大一碗,连汤带鱼肉和豆腐都吃的光光的,身上也出来一层薄汗,温暖又舒适。
那椒盐的虾蟹被焙的脆脆的,配上酸萝卜一起入口,酸酸爽爽,无比开胃,回味无穷。
饭毕,译鹤满意地坐在小院里枣树下的摇椅上打盹,此时已是黄昏十分了。
光影一点一点暗下来,云村蜿蜒在密林中,干农活的村民陆续回来了,一户户农家小屋亮起了暖黄色的烛火,不久又盘旋起袅袅的炊烟。
从炊烟袅袅的村寨里,不时地传几声狗吠鸡鸣,阿顺正在伙房前劈柴,衣襟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橄榄色的皮肤在柴火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孔武有力。
叮叮咚咚的声响伴随着强烈的烟火气息向译鹤席卷而来,那是译鹤也许这次不被迫出宫,一生也不会感受到的尘世间的烟火气息。
诗云:“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夜色缱绻,彷佛是一个遥远、朦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