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聚宝双盆,潜入李府 ...
-
柳弄叙一身碎花褐纹衣,总角垂髫,褪却艳妆,竟越显精乖伶俐。
荀江离一袭水蓝暗花裙,柔发垂腰,却去首饰,竟愈增冰山气质。
李府甚大,高屋建瓴,鳞次栉比,无一不富丽堂皇,比别处江南楼台,少了分清雅,多了分俗气。
由于江浙之地暴乱平息不多时,官吏财阀终日欺压百姓,为谋生而不顾性命者众。入李府选婢女小厮的,有数十人,挤于一堂。小厮跪于右,婢女跪在左,齐然低头,皆为乖巧状。
江离清眸犀利似雪,见来聘者皆手脚利落,唯诺服贴,似从事侍人已久,不由暗暗担心。毕竟李府管事者并非善类,想被挑中不是易事。
然而,柳弄叙仍是一脸天真无邪,眨着水灵月牙眼,四处张望。
江离暗啐:“扮个小厮,还这般妖孽样儿。早知道就让他扮花魁,勾引李爷儿就好。”柳弄叙仿佛听到了般,直往她那儿挤鬼脸。
“夫人到——”侍人喊道。
只见,一故作雍容的胖妇人在数丫鬟搀扶下,徐步而来,后坐于堂内金雕白玉座上,旁设金蜼彛。见此妇人,身材臃肿,却又抹脂荡粉,璎珞珠宝、绮罗绸缎堆置于身,俗不可耐。
江离不禁蹙颦,区区太守夫人竟打扮至此,可见地方官奢靡腐败。而柳弄叙的笑容更是灿烂,如海棠雨中开落。
众人跪拜行礼:“夫人万福。”江离亦生硬地跟着如此。
李夫人道:“都是些乖巧人儿啊!”
众人再拜:“谢夫人赞赏。”
李夫人喝了一口婢女捧来的茶,咋咋嘴,道:“哼,近日有人中伤我家老爷,说是乱党会来扰咱。你们尽管说说来,到这了般境地,为何还到咱李府来?”
江离见其搔首弄姿之势,甚是厌恶,不由冷冷嘀咕着:“哼,还不是为了钱。”
李夫人眼儿利,凤眼一瞄,就指向江离这边来:“你……就是你,来说说看。”
江离心里一个急,知晓自己直肠肚子,生怕坏了大事,“我说……”
“夫人万福,夫人貌美如花,富贵又荣华。”柳弄叙未等江离说完,就乖巧地跪行于李夫人跟前,喜道贺词,声甜如蜜。
李夫人见其伶俐乖巧,脸露喜色:“那你来说说,怎的要来咱李府?要知道那乱党都是没眼珠子的主,见人就……”
“谁说乱党一定会来的呢?坊间传闻哪能样样相信。今儿,奴儿给夫人讲个事儿,夫人就晓得了。”
柳弄叙笑吟吟地指了指江离,接着道:“奴儿和姐姐都是从乡下来的。小时候听算命先生说,我家姐姐前世是财神爷的聚宝盆儿——咱凡人做的好事老天爷都看着,所以派她下凡赠财于咱们这些行好事的。此言丝毫不爽,姐姐她给家里添房又添地,年年大丰收。夫人要不信,管去查查毗陵的聚宝村,一问那儿的人聚宝盆儿甚么的,没人会不知道。”
李夫人“噗哧”一笑,脸颊赘肉颤了阵:“那聚宝村这般好,还来咱李府做甚?”
“呀~夫人万福,夫人肯定猜着接下来会怎样的。要知道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歹人。那些歹人为了钱财,狠了心肠,掳了我与姐姐来,姐姐不与钱财他们,他们就对我们姊弟俩拳打脚踢的……”
说罢,他抡起褐布袖子,幽幽啜泣。
江离也故作伤心,内心又气又急,运内功用暗语道:“你这只死兔崽子别瞎扯……跟原来商量着就不是一个样,今儿有谁相信这鬼话?”
“怪可怜的。”哪知道,李夫人似有点感动,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了?”
柳弄叙当然是算好的,但并非是已取得了李夫人信任,而是李府在各种谣诼纷扰下,早已毫无生气,今日无端有小厮来说点与唱戏相迥的异事,李夫人怎能不欣喜去听?
柳弄叙抡起袖子,再擦擦泪,继续啜泣道:“好心有好报这事儿千万别不信。咱姊弟俩能脱离虎口,还幸有贵人相助。”
“贵人相助!?真是命好的娃儿呀。”李夫人问道,“难不成,这贵人是咱李府的?”
“这也还说不准。话说,当时姐姐就想报恩,那恩人却不接受,说甚么报恩也只管报给姓李的人家。想来想去,江浙一带就这儿的李太守最是好心的,上回儿发洪水,咱家的秧苗都被淹了。我家姐姐只能旺财,那时候人人都抢米哩,鬼才要钱哩。要不是李太守大发慈悲,捐了十万石大米,恐怕奴儿今日都见不着夫人您了。所以,姐姐就带我来这儿,给李太守李老爷他旺财的。”
李夫人一听是来给自家旺财,欢喜不已,不由嗬嗬直笑。但毕竟也当了十几年官夫人,江湖术士见识不少,老练指着柳弄叙道:“你这黄莺嘴儿我倒见过不少。真能旺财的,本夫人还未曾见过呢?”
柳弄叙故作着急,又跪行前几许,嚷着:“李夫人,您听我说……姐姐她不是已经给李府旺财了么?还没见么?哎呀,就在大堂门前。”
李夫人马上唤侍人去瞧瞧,侍人惊呼着回来:“夫人瞧啊,有一锭银子!方才进来的时候都没看见的,方才也一直没人到过门口那边……莫非,真是那姑娘为老爷夫人旺的财?”
夫人凤眼一瞪,示意他闭嘴,似是若有所思。
柳弄叙顺势说:“姐姐之所以掷银子到大堂门前,就喻示着将有数不尽的钱财由门……就是那道门,滚滚涌入李府来。”
他得意地低笑,这是哪门子的旺财。只是,上回见如水使暗器厉害,就在众人全神听他讲故事之时,用暗语令如水飞掷银锭子于大堂门前,二人平日虽喜拌嘴,但配合起来却天衣无缝,旁人怎能看出破绽来?
此时,李夫人已忍不住诱惑,笑逐颜开,两眼泛光,果然是财迷心窍。指着柳弄叙,笑呵呵地道:“这是上苍的意思,叫小妇人何以相违?就让你俩留下吧,粗重活儿就甭干了,最要紧的就是为咱李家旺财……对,对,你俩叫甚么名字?”
“江……”
江离刚开口,柳弄叙又抢先道了:“咱姊弟俩名字低俗,不知可否入夫人耳。我家姐姐叫珠珠,珠宝的珠;奴儿叫宝宝,珠宝的宝……倘若夫人不喜,另帮我姊弟俩取也行,反正是报恩的。”
江离冷瞋柳弄叙一眼,暗啐:“知道低俗,就别说出来。”
然而,李夫人越发欢喜,乐得掩不上嘴儿着道:“珠珠宝宝,哪里低俗?可是好名儿呀!往后就叫珠珠、宝宝,甭改名儿了。”
柳弄叙用暗语示意江离,然后一齐跪地叩头,道:“夫人万福!谢夫人恩典!”
李夫人受宠若惊,忙着从雅座走下,扶起江离,江离厌恶得想推开,又怕坏了大事,只好将就着。只见李夫人维诺地谄笑地看着江离,生怕江离碰着都会坏似的,道:“你是财神爷派来的,小妇怎能让你跪跪拜拜呢?坏了礼仪呀。往后,繁文缛节皆免了,那都是些门面功夫,当作自己家就行了。”
江离蹙冷眉,看着那嘴脸,厌恶得不语。柳弄叙连忙行礼道:“珠珠宝宝,谢夫人恩典。”
江离不觉暗想:柳弄叙诡计多端,本非纯良之人。如今看来,此人城府应该颇深。
此时,柳弄叙似看穿江离想甚么,掩嘴浅笑,用暗语道:“我这叫冰雪聪明八面玲珑,平日我接的客哪个不刁钻?不懂些人情世故,就会像你这般瞎愣着呢。你再瞧瞧,这太守夫人打扮庸俗得很,肯定是爱财的主儿。所以,我这叫投其所好。”
如水冷笑,并未反驳。
也许,是我太多疑了。
虽进李府,但彻查李止颀罪证、妨避乱党侵扰,仍是难事。
始初吵闹的两人,也慢慢配合。要事在身,柳弄叙与荀江离虽是两看相厌,但还是忍着没吵,小拌嘴还是免不了的。柳弄叙是黄莺儿嘴,白日装个样儿也都哄着江离,明着看,相处还算融洽。
进李府之要事,还分白天和晚上的份。
白天。
柳弄叙常去陪着夫人老爷,偶尔兴起,还唱上两曲越调儿,词词不离钱,句句不缺金,惹得李府上下一片欢喜。
荀江离也不闲着,《聚宝盆》的戏还得跟着柳弄叙演。就时不时暗中飞掷银锭珠宝,反正萧赜多的是银子,当作练暗器倒也无所谓。李止颀夫妇是见钱眼开的主,偶尔拾到宝贝,总欢喜得嘴都拢不上。
李太守夫妇虽知江离是聚宝盆,倒也改不了打赏下人的习惯,有是好看的链子簪子都打赏给他们“姊弟俩”。江离有上报给萧赜,萧赜叫他俩各自收着,不必上缴。江离回头一说,反是柳弄叙生了闷气。
“各自收着,各自收着,开心的是你才对!”柳弄叙只管冲着江离跺脚。
江离冷眸一射,寒光冷凝如雪。
要是别人早被吓得凛然,但柳弄叙仍是闹着:“你也不是不知道,人家往时演的是旦角,要那么多男人的簪子做甚么?一点都不漂漂。”
“娘娘腔。”江离冷讥道,“你送给你家柳树妖怪不就行了么?他准喜欢的。”
“可是……可是人家想要你的臂钏,边儿镶有粉色蝴蝶纹的。”
荀江离看似冷若冰霜,但也有心软的时候。她深知,柳弄叙装腔委屈实是在行,月牙眼里的笑意已出卖他的坏主意。不过,还是随他挑走自己一两样饰品儿。
毕竟在她看来,柳弄叙是个蛮惹人喜爱的孩子,虽然俏皮了点儿。不过,万万想不到,其实柳弄叙与她是同年的。
夜晚。
柳弄叙与荀江离凭借轻功,轻巧地闯入李府帐房,翻查李家账簿。
超乎意料,李府这几年勾当数不胜数:私增赋税、搜刮民脂、私吞公款,获财黄金白银数千两;受赂财物多不胜数,尽是珍珠、白璧、貂裘、名贵药材……数不胜数,贿赂者多是在朝官员,商人文人不在少数;城中妓院勾栏、赌坊茶馆半多是李府私下经营,有数家是与之前遇害官僚合伙经营,账目极其古怪,收入异常丰厚,断是尽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隔段时日,江离就会乔装,翻墙出李府。于李府后山与青飏汇合,一是上报李止颀犯罪证据,二是商榷行事策略,最重要为要更多钱财,作为《聚宝盆》一戏的“道具”。
虽是无奈种种,但收获重重。
入夜。
避开李府耳目,柳弄叙两人早已掠入李府帐房。
帐房不大,木珠子算盘数几,墙楹悬铜钱状银饰。账簿整齐而置于木架上,而致命的几本则藏于木架暗格里。
当然,李止颀这等庸辈,哪能设出精巧机关来。暗格之密,两下就被柳弄叙给破了。
由于夜闯帐房,并非能明烛查帐,唯有以夜明珠相之,抄其关键。幸好两人内力尚好,闻有动静,立即藏起夜明珠,以防万一。
“今日是初六,戌时我要去见青飏。”江离整理抄本,冷冷道,“你先回寝室罢。”
猜忌不可无,江离始终不信任柳弄叙,甚少单独留柳弄叙于帐房。柳弄叙也心中有数,往日总是乖乖听从。
今日柳弄叙,却又胡闹起来:“不要不要,玩这样的游戏可玩闷了啦。”
“小倌大人,你撒娇往别处去,这儿可不是玩的。”
柳弄叙一听“小倌”二字,粉靥涨得彤红,乱嚷:“老尼姑,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嫁不出还扮矜持的。本公子不玩了,要玩也玩新鲜的。”
夜深人静,江离可没好气跟他闹,反正他三天两头耍脾气也非首回,难得前段时间也都安静着。前几天听他左一句“好姐姐”,右一句“亲姐姐”,心里也打紧地欢喜。
江离沉住气问:“那你想怎样?”
“这次让本公子去林子里见青飏,怎么样?”明明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江离冷瞋他:“这可不是去玩,要去一起去。”
“那谁留守大本营?你趁是今晚,还可以多抄点儿。要是你去,我就得窝房里,又是少了几个时辰了。”
荀江离见他说得有道理,亦不愿与他多吵,而且此次上报事儿不多,若是柳弄叙弄丢了抄本,她还能默得全。若是柳弄叙把抄本给了别人,也查不出多少事儿来。想想便也应了他。
这回儿,柳弄叙甚是笑逐颜开,顺势就想搂住江离亲,倒是江离机灵,纤腰一闪,早已后退几步,冷呵:“你想干甚么?”
柳弄叙嘟起樱桃嘴:“就你最吝啬,亲亲都不行。柳树妖怪呀,浅黛啊,从来都不拒绝本公子亲亲的说。”
“我受不起。”
柳弄叙这回可没理她,手舞足蹈地飞奔回寝房去,还说甚么“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临近戌时,荀江离闻见不远处檐上有声,知是柳弄叙来取账本的,便也顺手开好了门。然而,一抹粉红掠进房内,荀江离不由惊愕。
只见他柔发如瀑布轻垂,粉蝶珠簪宛如真的蝴蝶,栩栩然立于菡萏般,缀于小撮发髻上,玲珑而超脱俗尘。眼眸细弯焉,如月牙。脸蛋稍抹红妆,宛若初春海棠,染却微红。粉红裙裳摇曳,但紧胸束腰,略显男性灵气,甚是多透一缕日光。褪却寻常女子之娇弱,反添阳性盎然生机。
“看傻了眼啊?”柳弄叙呶呶嘴,还不死心地,往江离眼前划划手。
江离压下惊叹,嫉妒则油然而起,冷道:“难不成你想勾引青飏?不过,像青飏这般风流男人,还说不定真会上钩。反正连赜也……”
“啊呀呀~你以老姑婆的心度我美少年之腹?本公子用得上去勾引男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七百三十个男人拜倒在本公子的马鞍下,哪轮到你这老尼姑来唧唧歪歪的。”柳弄叙一把抓过抄本,冲江离挤个鬼脸,倏然冲出门外。
江离望着空空然的门外,晚风习习。
她不禁感叹:这孩子扮如此也情有可原,旦角上身,有几个男伶能摆脱得了?正如情缘入心,又有几个女子能摆脱得了?这孩子几日以滑稽小厮示人,就闹着换旦衣,上红妆;我与某人几日不见,能不如隔三秋乎?
久违的红晕不觉泛上脸颊,江离微微低头,冷霜再次漫上眉梢。
但愿,这次柳弄叙不再弄出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