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合集记录》万愁愁

6、天使说我已经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处清晨的原野，四周只有一个穿着白色衬衣蓝色短喇叭裤的小少年看着我。我还没说话，他就主动且高兴地告诉我，我已经死了。
　　好的吧，我知道我迟早是要死的，每天美式咖啡十几杯地灌，代码一夜一夜地敲，迟早是要死的。就跟我电脑前那个仙人球一样，天桥上的大爷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一个月不浇水都死不了，在我电脑前待了一星期不也就蔫了。死就死吧，我迟早是要死的，只是这个人这么开心的样子算什么？
　　我抬眼看他。小少年还很小，琢磨着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苹果脸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语气像小狗一样活泼：欢迎来到天堂！
　　我惊了，敢情他是一个天使。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觉这儿的景色着实普通，只有漫无边际的半青半黄的杂草，干瘪的野穗至少半人高。
　　我仍惊疑不定，天使已经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大串了，天堂环境好，空气清新，每个人都能有海景房（云海），交通不拥堵，伙食水准高，隔三差五还有小天使给开音乐会，竖琴大提琴为主，但考虑户籍问题，有人想吹吹喇叭拉拉二胡也被准许。
　　我稍微来了一点兴趣，说这么好吗，房子我可以自己选吗，居住期有多久呀，70年还是永久呀。
　　小天使听闻天堂被表扬了，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昂着头说：当然可以呀！我们福利行业指标第一！
　　这么好，还不快带我去。我摩拳擦掌，心里因为我死了，银行里存款还没花光的那一点遗憾也没有了。
　　这时，天使忽然蔫了。他像小狗犯了错耷下耳朵，扭了扭身子，很不好意思地嚅嗫道：不……不过，你得保证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不可以再喜欢男人。
　　我瞬间僵住，这个天堂什么毛病，入住还要考虑取向问题？我一瞬间有了脾气，龇牙露出一个微笑（被气出来的）：堂堂天堂，高端地界吧，还要管别人喜欢的是哪个性别啊？
　　天使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嘲讽，非常不好意思，小声恳求道：这，领导规定呀。我们没有办法。
　　那好咯，除了天堂总有别的地儿住吧，十八层地狱我也去了。拜拜了啊，有机会见面再喝一杯。我掉头就走。
　　天使着急了，喊道：你别走！别走！地狱治安很混乱的，房价又高，唉，你过来呀！
　　我看他这穷追不舍的劲儿，不由得说道：你上辈子是个卖保险的吧。说吧，拉我去天堂，是不是你们上司给的绩效业务？
　　不是不是，天使连连摆手，是因为我们天堂只收高级人才。我们已经查过了，你的代码打得出神入化……
　　我差点喷出口水来。
　　……而且你人品很好。
　　天使不露痕迹地后移一步，可能是看出我刚刚差点喷他一脸口水。
　　我的人品何以见得？
　　天使小胖手半空中一挥，我就看见我扶老奶奶过马路、喂流浪野猫、爬山涉水去荒山野岭里教小朋友读书、黄土高原去种树等等场景。我默默地看着上辈子的影像，心里有点淡淡的怅然。影像播完了，天使就慎重地说，你是难得的大好人。我们天堂要收留你。
　　可能是看了我仍为人时的影像，我的心情陡然低落了下来。我没发怒，但轻飘飘地摆了摆手。不行的，你们的要求，我达不到的。
　　为什么呀，天使急了，只是不喜欢男的而已！你看，女孩子多……
　　别说了！
　　我听他的话，好像听见了上辈子无数次灌进耳朵的“箴言”。我抓住他的肩膀，大声的问他：爱有什么问题呢？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不一样，有的人喜欢汽水，有的人喜欢烈酒，有的人爱啃猪蹄儿，有的人喜欢炸鸡。喜欢什么不一样的都可以，怎么我爱不一样的性别就不可以了呢？
　　天使的表情有点尴尬。这个，这，我们……
　　我打断他。其实我也不是想要你理解。你不理解也没关系的，我就是想说说我的看法。我死之前在人间永远惴惴不安的，像是夜间楼道里窸窸窣窣的老鼠，看见一点光就小心翼翼又如痴如狂地冲过去，妄图找到我的同类，妄图和另一个人抱在一起取暖。我真是受够那种卑微了，现在我告诉你吧，我不会去天堂的！放我去地狱！老子要泡帅哥！各种各样的帅哥！剑眉星目的，吴彦祖那样的……
　　我高声叫着，越说越起劲，天使着急的发疯，红着脸扑过来要捂我的嘴。
　　你必须去天堂！他尖叫道，声音几乎都破音了。
　　我要是有帽子，可能都被竖起来的头发顶起来了。我气呼呼地说：凭什么！？我自己还不可以选住哪里吗！？我人品好，我喜欢男的，这两件事构成的我，你不能把我撕开！
　　我的这句话刺中他了，天使无力的垂下手，有点失魂落魄。领……领导规定的呀……
　　他凭什么这么规定？我在人间的时候对自己的与众不同痛苦不堪，我想我可能是哪个别的星球来的异类，与世人有这样的隔阂，沉重得教我背负不住。那个时候我求过神，我说神啊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存在是不是正确的，我该怎么做？神没有回应。
　　天使已经低下头了，我继续说：在我最需要神的时候他没有回应我，我自己浴火挣脱了，我想我从此不再需要他。
　　天使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要说什么。他究竟是年轻，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却在说完之后释然的笑了，说：你看，我已经完成了自我的认识。我现在很坦然，没有什么不正确，没有什么不好，我喜欢的就是男的。我不会再抛下这个身份。小兄弟，再见吧，不好意思你这个月的业绩不能算上我了……
　　我转身就走。在路上我的内心很愉快，很轻盈，我想即使我真的是另一个星球来的，此刻我的同类也给了我温热的血液。我四下张望，原野辽阔而我并非孤身一人。
　　这时候天使清脆又坚定的声音传来了：有其他天使社区的！
　　什么？
　　有其他天使社区！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喜……像你样的人。到那里去吧！你会幸福的！天使手握拳头冲我鼓劲。
　　我笑了。
　　谢谢。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