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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理想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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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永远都不容易。
木离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正处于半是混沌半是清醒的状态,脑海很沉很重,像是挤满了水的海绵。我把我的脸陷在被子里,呼吸的时候温热的触感和被子被洗涤过后的干净气息一同传递进我的思维,和木离的话一起纠结一团,我奋力抽出。
“唔…?嗯…嗯。”我无意识地轻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很累,连开口都觉得麻烦,铺陈开的睡意越发收拢,我只好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恍惚间好像听见了轻轻的叹息。
悬聚于眉心的疲惫席卷了我,我再一次沉沉地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昏,边境的云几欲沉入地平线之下,发橘的光芒只能露出寥寥几许。房间里自然也很暗,但床头的夜灯开了,我没有印象是我开的。可能是木离吧。我挣扎着起身,把夜灯关掉,打开更亮的顶灯。足够的光亮好像才能驱散了未尽的剩余睡意,我套上丢在一边的外套,趿拉着拖鞋往房间外走着。
“木离?”不知道找她干什么,但我就是下意识地叫了声。总要确认室友还在身边吧,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没人回答我,所以我又多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木离!”
“啊?”我的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应该是从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的书房传过来的,我踱了过去,顺手按下了墙壁上的灯的开关,果然是她。她双手保持着扶住头戴式耳机的姿势,半侧着身子,表情有一点点的困惑。
“你叫我?醒了吗?”她说。
这是显然的。
大概是察觉到我对她这两个问题的鄙夷,木离完全地取下了耳机,笑了笑,说道:“想问你有没有彻底的清醒。”
“醒了吧。”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站着累,顺势坐在一旁的懒人沙发上,整个人的后背都完全陷了进去,一派酥软。“而且可能睡得太久了,头都有点痛。你在听歌吗?”
“是啊,要听一下吗?”木离想把耳机递给我,我拒绝了,她听的歌我都听不惯,我听的歌木离也不喜欢——尽管每一次她都努力而且有礼貌地倾听,但我觉得她微微蹙着的眉就是“我听了前奏就恨不得把你切掉”的完美表现。木离笑了笑,没说话。
作为挑起话题的我下意识地想我该继续说什么话。
“那个追你的男的,你接受他了吗?”这句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我有一点尴尬的后悔,毕竟感觉这件事或多或少存在着令人尴尬的私人情绪,仿佛细小的鱼刺,不起眼,却能扼住柔软的喉管。
木离没有我预想的抗拒情绪,她表情未变,语气平平:“一开始就在一起了啊。亲爱的,多么简单的事情。”
你把恋爱想得太简单了。我忍不住想说这句话,但终究是把话放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咽下了那细小的鱼刺。异物的怪异感。坐立难安。
大概是也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木离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说是去厨房热热饭菜,到了吃饭的时间。我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情,所以漫不经心地应了,依旧懒散地坐在那里。木离出去了,她的耳机和平板还放在原处,我大致扫了一眼,正在播放的歌曲封面像是海边的沙漠。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食物的香味从厨房荡了过来,不轻,很沉。我毫无食欲,只觉得胃里难受。是因为睡够了而发痛的头让胃也难受吗?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牵扯关系。我越胡思乱想,越觉得难受得想吐。终于,胃里的翻腾控制不住了,我干呕了一下,然后冲向厕所。我飞速地奔向马桶,抱着冰冷的马桶盖,眼前一黑,吐得天昏地暗。耳边嗡嗡嗡的炸乱般的响,紊乱,像失控的重金属音乐。与此同时,好像有人在叫喊什么,有人在拍我的肩,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饮酒,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哭泣……
头痛欲裂。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是明晃晃的白炽灯、方格整齐排列的天花板。格调是冰冷而陌生的,我迷茫的眼睛无神涣散,思维是浮于海洋的泄露原油。黑暗、沉默、凝重。
那片污油毫无动静,身侧却有了其他的响动。一颗带着一点庆幸情绪的石子投入海面:“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
我扯了扯嗓子,发现出声都费力。这不应该,我只是吐了,简简单单的呕吐。也许是因为睡到头昏的呕吐,也许是因为食物的味道反胃的呕吐,但无论哪一种呕吐,我不应该躺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全身如同散架,嗓子涩到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没能说出话,刚刚发声的那个人又走近了一点。“是我疏忽了,你先喝点水。你感觉好了,我们就出院。”
他把白色的水杯递了过来,我没接,只是下意识地瞪大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嗓子固然疼痛,但还是重复他的话:“就出院?”
我看清那个人的脸了。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我想我应该认识他,可却迟疑着说不出名字。他看出我的困惑,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带着一点自嘲,又带一点伤心。他说道:“我是你哥啊。来,喝水吧,你只是喝太多酒了,洗了胃,睡了这么久,行了,还住什么院。”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又低头看了眼那杯水。
谁他妈有个哥哥,我又不是搞认哥哥姐姐的网游小学生!
“我不认识你。”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焦躁,恨不得直接甩手推开他的杯子。平静无波的水面翻腾了,我在尽力克制我的怒气,但可以想象的是,我的脸色应该已经及其难看。
笑话。莫名其妙。神经。一系列词语在我的脑中盘旋,我愤怒的背后有破土而出颤颤巍巍的慌乱,是稚嫩的幼苗,不安——我明明在家里。我只是简单的呕吐。
那个男人的眉头明显地皱起,手里的水杯也平稳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他呼吸了一下,调整自己的心情,然后尽力平静地表述:“或许我们见面的时间比较少,但我相信爸爸也是对你提起过我的。我是你哥,尽管你妈和我妈不是一个人。你喝多了,你手机分组又只有工作和家人,你同事就打给了我。”
是吗?我狐疑地看着他。因为不舒服,我的头脑还是混沌的,我分不清。他有一丝熟悉的下颚线条和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了,但陌生的眉眼又把呼之欲出的姓名推远。
他耐心而平静地看着我,我想起爸爸,想起他会提起的,曾经那个儿子的名字……慢慢的,慢慢的,浮出海面。
“乔……乔柯……”我像是梦呓,轻声呢喃出这个名字。
床边的男人终于松了口气,僵硬的表情略微柔和下来。“是我。”他低声说。
仅仅是想起这个名字罢了。我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真的是那个人吗,这个问题无法确认。但我选择了保持沉默。
与此同时我在沉默中回忆那个梦——如果它确实是个梦。梦里面,我和木离短暂交谈,她在听一首歌,封面一半是大海,一半是枯黄的土地。
乔柯在我的身边说话。“那就出院吧,太好了,你想起了我,这样我不会被认为是拐卖儿童了……”他站了起来,甚至顺带想摸摸我的头。只是他刚刚伸出手,他就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却像是永久的无声,乔柯收回了半空中的手,轻声说:“走吧。”
走吧。我跟着他身后,走出了那道门。室外的阳光温度很温暖,照耀在我的身上,生出了一些暖意。好像冻僵的身体得到复苏,我是一枝开始舒展抽条的枝桠,抖掉了身上的落雪。我开始清醒。我和木离的交谈,真的是个无法真实触碰的梦境。
略微一回头,我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倒车。医院里车辆太多,又有摩托到处乱停,他开得有点吃力,不停地调整方向,忙得根本没有时间注意到我的注视。
滴滴滴!!
有人在按喇叭,一连串。我烦躁地抬起眼睛,想看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然而抬起眼神的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辆金色的凯迪拉克朝我冲了过来。
*他妈的。
昏迷前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濒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大概就是现在,脚很沉重,头很轻。上半身体里充盈的不再是器官与血液,全部都是羽毛。轻飘飘的,柔软的,刮到内壁酥痒的。我沉醉于此,甚至嘴角带笑,我在向上飞,我即将遨游天空——我的脚拉住了我。千石的沉重逼迫我的下坠。
两种力量开始赤身肉搏,我的舒适感消失了,全身疼痛:“啊!”我尖叫。
我醒了。
木离在对我笑。她的神情欣慰而放松,温柔地抚了抚我的脸颊。“亲爱的,你终于醒了,怎么吐到晕了?”
我眼睛不眨,盯着她看。“怎么了?”她忍不住笑了,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
这个笑容让我放松,我忍不住欣喜地尖叫起来,根本不顾都哑了的嗓子:“*!我终于醒了!哈哈哈木离!木离!木离!”我冲上去抱住她,小孩子似的动啊动,声音已经破音,却还是毫不收敛:“木离!我刚刚晕了,做梦梦见醒过来,丫的,我那个哥哥乔柯居然守着我!重点是我一出来还被车撞了!停车场里居然都能被人撞!还好是梦啊哈哈哈!”
木离一脸无奈,摸了摸我的头。“行了,你的脑瓜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做这种梦。乔柯……大概你还是想他的吧,才梦见他。”
“梦里面他居然说我喝多了住院,是我同事给他打的电话……奇怪了,要打也是给你打,谁不知道我的木离能干又独立,”我眯着眼睛喜滋滋地笑,说着又想起别的事情,“木离,我都没听你说过你家人诶。”
“没什么好说的,都不太算家人。”木离给我递来一杯温水,这一次我顺从地喝了,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见她表情很淡然,没有一点伤心或者遗憾的样子。她果然是个无比强大的人啊。我默默地放下水杯。
我喝了点温水,润了润喉咙,一切都感觉好多了。逃离有乔柯的那个梦境也让我感到愉悦,美妙的心情像是春日的花朵。可能是我的表情庆幸得太明显,木离也笑了起来。
“吐完了好多了吗?你看你,以后还是少喝酒吧。”木离这样说。
“客户祝酒我能不喝吗?领导举杯我敢不喝吗?”我嘀咕到。房间里好像有点安静,一种连岁月也不曾流淌的安宁。小区安静宜居,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认识。
“放点歌听吧?”我忽然这样对木离说。木离点头称好,说反正没有事,我们俩坐在这里聊聊天。我从床上跳下来,在柜子里翻出一堆唱片。随意抽出其中的一张,唱钉划过唱片的沟纹,木离在我身后笑,说想在死之后把骨灰压进唱片里。
“这怎么行?以后你的后辈都来听你的骨灰碟,评价一句好不好听吗?”我笑出了声,木离也翘了翘嘴唇。
正在播放的唱片封面是一半蓝色一半枯黄。我闭上眼睛,向后倒仰躺到床上。音乐响起来,似乎也是一半蓝色一半枯黄的。鼓点溶作层层海浪,琴弦绕海而成蜿蜒公路,音符化为各种汽车,乘着阳光翻过沿海的高山,绕过海浪拍打的悬崖。“木离。你是不是把爱情想得太简单了呢?”想问的话终于问出了口。我睁开眼睛,看向木离。她的身后是明亮的落地玻璃,阳光直射透亮,我忍不住微盱了下眼睛。逆着光芒把木离全身铎了一层不真实的毛绒感,那个向来能力强大而像把锋利的刀,八面玲珑又是盏温和的灯的木离变小了。我看着这样的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亲爱的,”她的声音无比温柔,如同春风垂柳,“你知道,如果爱情是朝着婚姻去的,那么有多少感情,都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笑话!”我忍不住反驳,觉得她的言论搞笑至极。
木离看着我的眼神都是像水一样的。“我爸妈很喜欢他,你知道吗?”她顿了顿,继续说:“家底殷实,有房有车,一线城市户口。还有什么不满足吗?”
“最重要的爱不满足。”
木离笑出了声,那笑声漂浮在与世间霓虹车流相隔遥远的半空之中,和窗外的云朵一样游荡。
“理想主义。”
她这样说。
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理想主义,那该是多么冷漠。
我心里反对,嘴上却沉默着,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房间的气氛如同热水冲泡的某种饮料粉末,极快地凝固成透明的凝胶,我想动手戳破它。
“换张碟吧。”我说。木离没来得及回我,她来了电话。应该是她的同事,因为木离几乎是在接电话的那一刻就陷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
她的眉蹙着,认真听着电话那头的人的汇报,自己偶尔出声说几句,脚下小小地来回踱着步子。木离很快地回应着,给出她的建议,对方似乎并不赞同,两人在电话里相互交涉。
“不能再让利,这一点是他们的命令。但我一旦过去面谈交涉,对方就说很忙没有时间,改天再约。这能怎么办?”
“往上面戳?”
她的步子踱得急了,我听见她的声音式微了下去,是她在越走越远。我并不在意,只是在心中感叹木离忙碌得像是永远无法停止的陀螺,没有休息日,没有方向,只是一刻不停地旋转。
真难受。
我换了张碟,那张碟的封面上写着The Distance Speaks。唱钉划着,发出滋滋滋的声音。胶着的固体微微零散。
“这世界上,活下去的力量有三种,金钱、暴力,和知识。我只能靠最后一个活下去。”
人声一出,没有背景音。我愣住:这分明是木离的声音。
“而生活,生活又是什么?生我无法选择,活也像是苟且。我没有方向和目的地活着,完成别人的愿望。我把它看做周而复始的虚度,麻痹神经背叛真实情感的虚伪做作。”
冷淡的女声背后只有些微的气流声响,显得格外空旷、冷寂。
她是什么时候录的这个碟?又为什么录?
我满腹疑虑,却又不敢喊来木离询问,害怕她突然回来,可内心又极迫切地想去知道她的内心。
“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人生的轨迹已经被规划好了,我只是个拿着车票一路往下坐的乘客而已。从出生到死亡,而死亡也没有分别。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家庭和婚姻呢?我曾经以为婚姻是爱的最终形式,后来我才明白,名利也可以是它的名字。而且爱的力量在名利前面多么弱小。”
木离的话让我震惊,被她评价理想主义的我,原来曾和她的想法一模一样。
“小的时候我曾幻想过拥有正常不畸形的家庭,亲切的亲人,温柔而照顾我的哥哥。后来……”这里的声音忽然被一阵杂音盖过,尖锐拉扯仿佛鬼泣。我忍着耳痛,调低音量,然后非常认真地分辨声音里还有没有木离的话,她到底说了什么。
模糊的,我好像听见木离低声地笑了,声音断续,“我想……”“小房子,一个人”……“安静的高空”……最后一句话终于清晰且完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这样生活。有爱,有自我,也有亲情。”
最后这句话多么感性并且像我,我忍不住乐了,也调侃也得意地回赠一句:“理想主义。”
那张碟在这里就算播完了,我也没了再听下去的意思,回身在衣柜里翻了新的内衣和干净衣服,准备洗一个澡。
把浴室的灯打开,那里的温暖多过照明。我惬意地闭眼,摩挲着,脱掉自己的衣服。等身上剥除干净,我才再度睁眼,顺手拉开了浴缸与洗手台的隔帘。塑料的遮布拉开了,我完全无法躲避地,看见了满浴缸的血。不是装满了血,是空荡的浴缸表面全是干涸的血迹,甚至于墙壁上还有喷射出的血。
那种暗紫色的、铺天盖地的痕迹,若有若无的腥气,暗示着一场惨烈的屠戮或者其他形式的,对生命的摧残毁灭,一切都让我脑海放空,警笛长鸣,激烈震荡。
我低头,看见我的左手手臂长长的疤痕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盘庚如同凶蛇。
而整个世界好像早就安安静静,毫无声息,恍如隔世。
“木离……”
“木离!”
我恐惧,惊慌失措地崩溃大喊。
“妈的,我往外面开车,谁知道她自己忽然冲过来!?”
“对啊,这事儿我们能负责吗?警察同志,我严重怀疑这个人精神有问题!我们没责任,我还要向他们要精神损失费!”
“先生麻烦你放尊重点,开车的是你,无论如何你都有责任!”
“好了,你们别吵了……木乔柯先生是吧,我有些事要询问你……”
我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快过来!”
“天……你终于醒了……害人精……”
“木离!你感觉怎么样?”
眼珠微微转了转。
我把视线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他的脸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逐渐重合。我张嘴说话,沙哑的声音似枯败的叶子,眼底有疑惑,也有恐惧。这陌生的环境、不知如何的故事剧情,我头痛欲裂,冰冻的河床一点点皲裂,某种东西从毫无波动的冰冷河底一点点蔓延开来。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又饱含痛苦,一字一句颤抖着问——
“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