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时间丑角 ...
-
金色是被光明神独占的颜色，而在旧神信仰发源的冰雪帝国奥修斯鲜少有阳光照耀，因此鲜花绿草无法繁茂，即使能用闪亮的宝石和晶莹的冰雕妆点出华美璀璨，但冰冷的死物哪里比得上蔷薇的柔软馨香？我少时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我能离开这个苍白的雪域开始伟大的旅程，那我一定要从蔷薇园里带走最美一枝作我孤独的旅伴，后来我却忘了这件事。
&&&
激昂的情绪逐渐平复，西格丽德略感倦怠，她随意扫视了一圈嘈杂的人群转头望向北面的高台，衣着华贵的金发女人放下酒杯站起，明明彼此间相隔了整个黑夜与数道朦胧的火光，但西格丽德却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充满冷意的碧眸。
——卓娜·卡特丽，如今已被冠上【阿兰特尔德】之姓，是今夜正牌的公主殿下。
西格丽德终于想起这场宴会是为‘卓娜殿下’办的，她站着的擂台是为‘卓娜殿下’搭建的，乃至这场比武的冠军都是‘卓娜殿下’的冠军……然而就在刚才，她却习以为常地将一切当做自己的了。
所谓喧宾夺主不过如是，无礼的客人应该感到羞惭，但是到底谁是客？谁是主？这可是个天大的难题。
卓娜一步步走下高台，西格丽德忽然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大概是由恼怒、自嘲、失意、乃至妒忌唱出的，不论她的声音多么柔和悦耳，都无法给听众带来快乐的感染力。
“萨娜、洛特。”西格丽德一字一字地念出了这个名字，萨娜用那双永远不会被污染的金眸回望她，可西格丽德不喜欢此时此刻倒映在金眸中的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她感觉自己的唇角仍然是上挑的，好似拿着糖果蛊惑纯真幼童的魔女。
“你愿意跟我走吗？”
萨娜的目光从卓娜公主身上离开，回头望向西格丽德，蹙眉迟疑道：“现在？”
观众都在议论卓娜公主，她们的声音压在其中微不可查，西格丽德想要停下，可是心中魔女仍拿着糖果蛊惑她，还摆出一副柔软无助面孔试图勾起她的怜悯之心。
“可以吗？”
萨娜认真盯着她的蓝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向西格丽德迈步走去。
“好。”
魔女粗暴地将糖果塞进西格丽德的嘴里，浑浑噩噩的西格丽德被惊醒，背脊一阵发冷，心头震颤。
我在说什么啊，我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夺走她应得的东西，胜利花冠、诸神赐福、比武奖金……我可不是这样爱妒忌的女人。
萨娜抬起手，西格丽德脑子里猛地闪过‘不能被抓住’的念头，她匆忙退了一步，这一步彻底压垮了她的心理防线，强烈的羞惭涌上心头。
多么卑鄙的魔女啊，根本见不得别人好，王是不会眼瞎的，她前途无量，她能为这个国家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并得到她应得的，而我这里只是一艘朝不保夕、随时会沉没的破船……我该早点承认这个现实！
西格丽德不敢再看萨娜的眼睛，她不知道那个藏在金眸里的魔女又会做出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她狼狈地跑下了擂台。
承认吧，西格丽德！你不是公主了！你被驱逐了，没了家人更没了家！
这样的你又能许诺什么？
西格丽德仓皇地逃入人群中，黑发姑娘一进入人群就如墨水泼进了无边的黑夜，萨娜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脸色大变跑掉，一恍神就找不到人了，她往台下望去，却发现一点显眼的红色在人群中闪动，每隔几秒就出现在数米之外，紧跟着萨娜感觉到一些不适，身体与意识被某种力量强行割裂，刚想下擂台人就已经撞进人群，左脚刚迈开就已经走出三四步，想拍掉肩上的雪时雪已经消失……
【结果】已经出现，【记忆】才姗姗回放。
若是没有意识便罢了，一旦意识到异常，时间的错乱感令萨娜几欲呕吐，强烈的恐慌从内心深处爆发，浓烈的厌恶随之出现……
“你要去哪里！公主殿下正过来呢！快回去！”
萨娜推开阻拦她的观众，这份不知因何而生的恐惧与厌恶她只在邪秽身上感觉到，可那个红袍子不是邪秽。
圣血与邪秽是天敌，此消彼长，不死不休。
她与那个红袍也是天敌吗？
&
西格丽德一路突出人群，避开零散小聚，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喘着气停下，冷风吹过热汗，叫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她伸手想去拢斗篷摸了个空，才想起斗篷被她随手丢给衣衫不整的洛特小姐了。
“真是前所未有的丢脸……”
西格丽德咕哝着望向擂台方向，忽然发现前方多了个人，那人身华丽的披滚金红袍，看不清面孔，大大的兜帽上纹有青金与金绿的菱形，乍一看像只长大嘴的异瞳猫。
西格丽德感觉到危险，垂在身侧的左手朝背后挪了一点，红袍人随之而动，斗篷一翻露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极尽华美。
西格丽德壮着胆子用右手拔出剑，镇定地说：“如果是刺杀，你应该低调点，如果是挑战，那就先报上名字，这样突然拔刀显得很没礼貌。”
“没必要。”
红袍人傲慢地回答，他将宝石弯刀朝上一抛，西格丽德握紧剑柄防备从任何角度发起的攻击，她甚至考虑了魔法与帮手的存在，可是她依旧什么都没有看清，甚至什么都没有听见，就像是某段时间的记忆消失了一样。
西格丽德缓缓退了一步，冷汗浸透了后背，白杖与弯刀理所当然出现在她前方的雪地上，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她不知道那它们是以什么轨迹飞来的，也不知道二者的相碰又发出了什么声音。
空间魔法？西格丽德看见左手不远处面露惊愕的萨娜，她立刻否定这个荒唐的猜测，萨娜洛特并非施法者，她身上根本没有魔力的存在。
“洛特小姐！走！”
缺乏情报，西格丽德不欲与之正面对决，可她们没有多少时间，刚跑出巷子红袍刺客就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依旧是突兀的改变，她们仿佛玩偶箱子里的人偶，被主人以各种姿态摆在场景上，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连贯性，只有疼痛是真实的。
西格丽德轻轻摸上左耳，温热的血从小小的破口流出，两个紧促的呼吸声在她身后响起，她慢慢地回头，望进一双错愕的银灰色眼睛里。
萨娜左拳抵住刺客的持匕首的右腕，右手拦在西格丽脑后，手背上有一处长长的割伤，鲜血泊泊流淌，血落在雪地里飞溅延伸，尽头又是一把宝石弯刀。
二人一触即分，西格丽德隐约开始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缘由，这是三人的战场，可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萨娜按住头摇晃了一下，迟来影像从脑海中浮现——刺客飞扑被她拦下，轻蔑一笑从视野死角投出一把弯刀，他的动作不快，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用手把刺客丢出的弯刀打偏。
萨娜感觉左肩膀被人按住，一股温热的东西从那人的掌心散发，附着在她皮肤上，似乎是个圆圆的【环印】，她默不作声承受了。西格丽德松开手，越过萨娜来到刺客面前，朗声对刺客道：“真是大方，宝石刀一把接一把，只是不知杀了我够不够你买刀的钱，方便透露一下我的赏金吗，让我知道我到底有多贵？”
刺客冷笑不理会，西格丽德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安定地站在原地，萨娜却十分紧张，一切不再掌控中的感觉很糟糕，她往前半步拦在西格丽德前面，低声道：“你躲后面去，找机会先逃跑，我能摆脱他。”
西格丽德摇摇头，回答：“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他的目标现在可不只是我了。”
一道赤芒突然从萨娜左肩亮起，面目凶恶的烈焰骏马从魔法阵中跳出，对着萨娜身后想偷袭的红袍刺客就是一顿猛踹，火光熊熊的蹄子打在红袍上，爆出阵阵火花。
萨娜被惊了一跳，立即箍住西格丽德的腰往前冲了近十米，她很快察觉到刺客被烈焰骏马拖住，眼下是脱身的好时机，可西格丽德阻止了他。
少女目光炯炯地盯着烈焰，似笑非笑道：“别怕，洛特小姐，你握住了我，你就握住了胜利。”
萨娜没心情接她的调侃，止步回首，刺客狼狈地逃出烈焰骏马的攻击，恼怒地冲着马脖子挥出一刀，脚踏烈火的白色骏马不屑地俯视他，呼得化作火焰散去，残留的余火撩烧了雪地，雪融成的泥泞薄冰一直蔓延到西格丽德面前。
……五、四、三……
西格丽德继续从空荡荡身体里榨取魔力，她轻轻扯了下萨娜的袖角，萨娜侧身倾听，西格丽德握住萨娜手腕，烙下一个微凉的【环印】，幽蓝如深海的眼珠子瞅着刺客，嘴里低声道：“下一个目标是……”
二、一！
刺客气得眼睛都红了，冲着二人甩出飞刀，飞刀直刺西格丽德的眼睛，萨娜的手被西格丽德按住动不了，静止的时间中二人都是面无表情的，但是刺客能从那双定格的蓝眼睛里看出戏谑的散漫，这更让他抓狂，又甩出了三把飞刀。
你刺中了吗？
滋、滋滋滋……
萨娜第一次见识施法者能玩出的花样，四把飞刀接连撞在绿色的小型炼成阵上，纷飞的蔷薇花瓣扑了二人满头，却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西格丽德心中有了底，她用食指在萨娜腕脉上轻点了两下，轻声笑道：“不要动。”萨娜犹疑地点点头，收敛了表情，西格丽德故做悠闲地摘下萨娜头顶的花瓣，两指捻着，面上笑意不减，姿态闲适地望向红袍刺客。
“你就这点手段吗？除了飞刀就是飞刀，哎呀，看看我在说什么，靠近你又打不过我身边这位冠军，真是戳着您的痛脚了呢。”
‘七、六、五……’
西格丽德在心中默数着，她的天赋能力【虚无之环】具有【大界】与【小门】两个特性，其中【小门】就是制造【环印】连通契约者所在的位面，她刚才所做的就是将环印设置为触发型的召唤阵，通过反制完成攻击。
不过这需要她仔细计算，毕竟环印需要魔力维持，近乎灯枯油尽的眼下维持一枚已经很吃力了。
刺客狠狠磨牙，抽出一把乌青的尖棱型匕首，西格丽德连一点余光都没分给他，自顾自地说起了别的事情。
“你知道召唤位的计算公式吗？它是根据契约兽与施法者等级变动的，我勉强也算个五环施法者，六七个召唤位是绰绰有余的，不过我这人比较挑，没特色的不要，太丑的也不要，说来你觉得刚刚的烈焰骏马怎么样，又高大又帅气，只是脾气爆得很呢，我给它起名落星，意为如坠落的星星一样闪耀且充满力量。”
‘四、三、二、一，一、二……’
刺客仍在原地，脸色凝结成墨，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攻击间隔被利用了。西格丽德心中轻叹，这刺客的天赋能力很强，明明初见时能够悄无声息地取走她的性命，偏偏要正面炫耀一番，自以为是玩弄老鼠的猫，可见其性情浮躁狂傲，过分自信依赖天赋，战斗技巧差，脑子也不灵光，今夜他就要止步于此了。
快点结束吧，强行压榨魔力的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受。
西格丽德双手抱臂，露出充满了挑衅感的冷笑，道：“虽然我不觉得我会和你的糟糕品味有所共鸣，但是为什么不试试呢，也许某个小家伙很想和你亲密接触呢。”
刺客啧了一声，左脚往后移了半步，西格丽德没料到他怂得这么快，心里有些兜不住，正面对付她有办法，但是对方要再次遁入暗处可就麻烦了。
萨娜忽然动了，她扯下狸皮斗篷给西格丽德盖上，露出一身染红的血衣，她冷冷笑着，露出一口闪着寒光的白牙，西格丽德惊异地看着她又一张全新的面孔。萨娜轻蔑地讥讽：“你当然该害怕，无名鼠辈，你我心知肚明，你知道我是你的天敌——我看得见你，一次比一次清晰！我也追得上你，一次比一次迅速！而你在我面前比婴儿还要无力，你当然害怕得要命，因为一旦被我抓住，你就彻底完了！”
刺客的呼吸乱了，他又退了一步，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喘气声，他的天赋能力并非【停止时间】这样的伟力，而是限制为生命的【生时静止】，他无法干预雪尘泥沙，无法干预阳光暴雨，只能静止生命，宛如死神奥莱尔停止生命的镰刀，然而在神魔横行寰宇，龙与魔法齐飞的亚伦大陆，区区次代神明根本无力掌握万物的生死，何况是一把锈蚀又不肯自我磨砺的镰刀呢。
西格丽德找到了切入点，她轻轻拢紧暖融融的斗篷，笑盈盈道：“不如跑吧，可怜小老鼠，在下水道里苟且偷生吧，但是我告诉你，在你转身离开巷道那一刻，你就变成通缉犯，你的模样将广泛流传，你的能力会被昭告天下，你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更不能凭借它得到一枚金币。”
刺客瞠目欲裂，怒斥道：“你敢！你要是这样做，我就将你的行踪散布出去！”
西格丽德撩了下头发斜睨他，嗤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一只老鼠的吱吱声能阻拦什么呢，你尽管散布吧——”西格丽德傲慢地抬起下巴，在这个昏暗小巷里彰显出无与伦比的骄傲，她目光如电，语调一转，震声道：“但永远别把你这种蛆虫与我相比！当世界得知我归来时，问讯而来的除了敌人，还有蜂拥而至的朋友，所以我从不畏惧！”
为了证明自己的言论，西格丽德抬手轻敲萨娜的肩膀，自豪道：“即使在这种阴暗的巷道里，我都能找到愿意拼命保护我的朋友，你又有什么，蛆虫？那贫瘠天赋吗？暴发户的飞刀吗？愚蠢！浅陋！”
西格丽德厌恶地盯着刺客，厉声训斥：“滚吧！我已经厌倦了！饶你一条狗命！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不准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一套下来萨娜都不禁对她侧目，尽管西格丽德刻意表现得又狂又傲，但美丽的灵魂是藏不住的，她言语中洋溢的自信与骄傲令任何人都心驰神往。
而这份羡慕到了刺客这里就变成了疯狂的妒恨。他的弱点一目了然，鲜艳的红袍和宝石弯刀彰显了他的虚荣与物质，他对萨娜的恐惧与攻击显示了他动摇的心和薄弱的意志，他的能力越是强大，他自身就越发虚弱，这种人，你要是用武力去吓唬他可能真的会把他吓破胆跑掉，可是如果你蔑视他，挖出他的浅陋，把他自满的一切砸碎在地上……那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就是所谓‘神欲使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不过说到底，这种不优雅的手段是心理上的暴行，用在敌人身上都显得粗鲁，若非实在窘迫，西格丽德绝不至于此。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时间丑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