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五的三次方

6、十一年前，梦一场 雨歇

　　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纳兰容若

　　他曾经以为，洛明轩应该一辈子也不会出现在自己与蓝煜的生活中，但是，万事皆非己之所愿，千算万算也逃不过老天一算。
　　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洛明轩缓缓抬起头，侧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手撑着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到蓝颜的面前，俯视着他，说：“你以为呢？蓝总？”
　　“洛明轩，是我在问你！”蓝颜抬起头，声音和眼睛都带着戾气。
　　洛明轩用一种近乎端详陌生物种的眼神打量着蓝颜，还带着点戏谑。他一身工整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没有丝毫褶皱，尖锐的眉峰，整齐的头发，怎么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么多年来，容貌虽然比以前更为成熟，但眼神从来没有变过，总是透着一股寒光。蓝颜神色凝重，和洛明轩的目光短兵相接。
　　洛明轩扬起声音，说：“不要那么颐指气使，蓝总，”他停顿一下，坐在和蓝颜间隔的一个座位上，懒洋洋地说：“我们只是偶然遇见而已！”
　　蓝颜眼睛并不看他，而是直视前方，收敛一点戾气，平静地问：“偶然？这么巧？那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又怎么会晕倒？”
　　洛明轩发出嗤之以鼻的一声轻笑，用余光瞥了一眼蓝颜，说:“我能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对一个知名的钢琴演奏家做什么？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叙叙旧！难不成你以为我故意设计的偶遇？”
　　听到他这么说，蓝颜侧过头看着他，带着压抑着的怒气以及不安，问:“你们说了什么？”
　　洛明轩侧过头，盯着他，沉默良久，搓了搓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他面前的走廊上来回踱步。突然，洛明轩发出一阵笑声，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无情的嘲笑，好似听到一句多么令人捧腹不止的话，迟迟无法终止。
　　蓝颜骤然听到如此毫不遮掩嘲讽的笑，浑身血管瞬间膨胀，立刻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将他抵到墙边，怒目圆睁，声音怒不可遏地问：“你笑什么？”
　　洛明轩轻蔑地看着他，笑仍旧未停，他不屑一顾地掰开蓝颜抓着自己衣服的手，看着他怒火中烧的模样，渐渐收起蔑视的笑。
　　蓝颜见他嚣张轻蔑的样子，更加怒目切齿，他用力地捏着他的双肩，气势汹汹地问：“我他妈问你，你笑什么？你对蓝煜到底说了什么？”
　　洛明轩目光如炬，仿佛要一眼洞穿蓝颜，方才的笑顷刻间不见踪影。他冷冷地说：“八年多了，你见到我，都不问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是怎么过来的，只关心我和蓝煜发生了什么？还是老样子啊，蓝总，”洛明轩停顿一下，眼神闪现一瞬的冰冷，说：“果然，你早就忘了我还是你的亲弟弟？”
　　听到亲弟弟三个字，蓝颜瞬间张口结舌，缓缓松开紧紧抓着他肩膀的手，重重垂了下来。
　　洛明轩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再次坐回椅子上，双手环抱胸前，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浮现出藐视的眼神，说：“不过无所谓，我也早就不记得我还有什么亲哥哥。至于我和蓝煜之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和你这个外人无关，过去无关，现在仍旧无关，明白吗？”
　　蓝颜被触动心底最隐秘的那个角落，感觉到一种被耻笑的感觉。但他压制着内心的愤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软，甚至带有一点恳求：“我知道你恨我，我可以接受也愿意接受，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恳请你，不要再牵扯蓝煜。”
　　洛明轩眯着眼看他，好像听到一句无比荒唐的话。他站起身，在蓝颜身侧停住，说:“我恨你？你对不住我？”洛明轩一声冷笑，贴在他耳边说：“蓝总，你怎么可能对不住我呢？你永远高高在上，哪里有错！还有，你我早就断了关系，所以根本谈不上恨。我再告诉你最后一遍，我们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外人指指点点。我拿蓝煜当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话毕，洛明轩走到急救室的门口，背对着蓝颜，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无用的废话。
　　只剩蓝颜哑口无言。能言善辩虽然是他的长处，可这一刻所有的话都被堵在胸口，好像每一句话都争先恐后地想从嘴里冒出来，可思来想去，哪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看着洛明轩的略显清瘦的背影，过去的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谁对谁错，是恩是怨，理不清，道不明。就像刘震云在书中写的，世间的事情，件件都藏着委屈。
　　吱呀一声，急救室的大门打开了，主治医生尹源走了出来。洛明轩几乎在门响的同时，剑步上前，急切地问:“尹医生，他怎么样，没事了吧 ？”
　　尹源摘下口罩，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洛明轩，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主要是情绪受到刺激，大脑极度缺氧导致的突然昏迷，修养一阵子就好了！”
　　“受到刺激？”蓝颜疑惑地又问了遍。
　　“是啊，所以病人醒来后要保持情绪平稳，不能再受刺激。”尹源说
　　蓝颜瞟了一眼洛明轩，多少明白了一点。
　　“不过……”尹源的话还没说完。
　　洛明轩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忐忑不安地问:“不过什么？不是没什么大碍吗？还有什么别的情况？”
　　尹源看看眼前两个人，犹豫片时问:“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后，互相看着对方，气势不减。
　　尹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到底谁是？”
　　蓝颜看洛明轩根本不打算退后，只得对尹源说：“没关系，尹医生，有什么您直说。”
　　尹源一边翻看蓝煜的化验检查单，一边斟酌着，平静地说：“虽然这次晕倒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是病人身体状况很不好，这也是导致他会突然晕厥的原因”，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肝功能受损，红细胞低，血红蛋白还不到95，中性粒细胞也很低，低血压，低血糖，血压低压才50，高压不到80，血糖才3.3，总之，各方面情况都不好，这么年轻精神的小伙子，怎么成了个病秧子！”
　　洛明轩心里被揪了起来，惶恐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蓝煜才27岁，正是精神奕奕的年岁，怎么会如此弱不禁风？一阵心疼涌上来，他不解地问尹源：“怎么会这样？什么原因导致的？”
　　“原因有很多，诸如，饮食不振，营养不良，睡眠不好，情绪低落”尹源说：“还有，长期服用药物。”
　　洛明轩顿时愕然，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一般，压着喘不上气。他心想，难怪蓝煜看上去那么纤瘦，脸色也不好，就连他的手都是那么凉。
　　洛明轩一把拽过蓝颜的衣领，既愤怒又心痛，眼泪快要按捺不住，质问他：“蓝颜，这就是你当初说的会好好照顾蓝煜的结果吗，照顾的遍体鳞伤？”
　　蓝颜长长吁了口气，甩开他的手，并没有理会他，接着问尹源，说：“尹医生，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建议办理住院，并接受系统的治疗，否则，以后身体会每况愈下。”尹源语气笃定。
　　洛明轩忙不迭点连连点头：“那就住院，听医生的！”
　　蓝颜对于医生所说的并不惊讶，蓝煜的身体就是情绪与劳累日积月累的恶果。尹源又看了看蓝颜，在争取他的同意，蓝颜只得无奈地点头。
　　“那好，去办住院手续吧。办完之后，病人一会直接推到病房。”尹源转身又进入急救室。
　　两个人沉默不语，洛明轩靠在墙上，低着头。
　　廖廖此时拎着一大袋子打包好的饭，小跑进来的时候还轻喘着气，问：“小蓝总，我刚好像看到医生出来了，老板怎么样？有没有事？”
　　蓝颜揉了揉眉心，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语气略显疲惫地说：“现在没什么大碍，但是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啊？要住院吗？很严重吗？什么病啊？”廖廖将袋子放在地上，瞄了一眼洛明轩，他背对着自己，垂着头，不用看就知道是黯然神伤。
　　洛明轩轻飘飘地说：“浑身上下都是病。”
　　廖廖无所适从地看着蓝颜，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面前两位男神，她哪个都不敢得罪。
　　蓝颜拿出袋子里的一瓶水，拧开大口咕咚地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院长，是我，蓝颜。有点事情要麻烦你。我弟弟生病了，正好在咱们医院要住院，您给我安排一间条件最好的单人VIP病房吧，改天请您在我的会所吃最新鲜的龙虾。谢谢”
　　廖廖心想，蓝颜可真是神通广大，在艺海市的医院都有朋友，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一个绝世好哥哥呢，男朋友老公也比不上百分之一。
　　挂掉电话，蓝颜继续对廖廖说：“你拿着我的卡去办住院手续，苏院长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病房，”蓝颜掏出兜里的车钥匙，扔给廖廖，说：“办完之后，开我的车去附近的商店买一套新的被褥床单，生活日用品全部都买一套新的，然后送到病房。”
　　廖廖接过钥匙还是一脸茫然，蓝颜便问：“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小蓝总，那后续的工作怎么办，下周安排了四个采访，下下周还有两个音乐会的独奏.......还有”作为助理，廖廖尽职尽责，关于蓝煜的工作安排，她烂熟于心。
　　蓝颜毫不犹豫地打断她：“全部推掉，一个月以内不安排任何工作，工作室发个声明，就说蓝煜先生因身体不适，暂时修养半月。声明拟好之后，给我看，”他又思考了一下，说：“声明不要急于发布，等7天之后听我命令再发布。现在暂时封锁消息。”
　　廖廖又问：“那我们是一直在艺海市还是转回鹏港？”
　　洛明轩听到她的话，心里有一瞬间的紧张，蓝颜会立刻把蓝煜带走吗？
　　蓝颜想了想说：“先观察蓝煜的身体状况，随机应变吧！”
　　看着蓝颜不同于以往的正言厉色，她内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只是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蓝颜又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今天遇见谁，发生什么事，如果再多一个人知道，你就等着........”
　　“放心放心，我发誓绝对不会说一个字，您这次没有把我开除，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廖廖举起一个手 对着灯发誓。
　　蓝颜摆摆手，示意不想再和她多废话一句。
　　洛明轩站在窗边，打开一扇窗，深深吸了一口气，萧萧秋风，拂过他的脸庞。要不是在医院里，他真想抽根烟。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倒是成了一个老烟枪。数不清多少个夜晚，只有一根接一根的烟陪他度过，早晨醒来，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总是满满的烟头。夜幕降临，窗外几辆车匆匆驶过，嗖一声，像是穿越时空隧道的一束光，瞬间就消失在路的另一端。蓝煜的出现就像一道一瞬即逝的光，他不属于这里，他随时会离开，而自己又该以什么身份去挽留，或者说能不能挽留呢？也许是老天的安排，虽然心痛于孱弱的蓝煜，但是至少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照顾他的机会。他责问自己，明明刚才还斩钉截铁地假装冷漠无情，距之于万里之外，可现在，站在门口守着蓝煜，等他出来，对自己而言，都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赏赐，是多么求之不得。人可真是贱骨头，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为什么就不敢直面自己内心呢？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较劲呢？
　　再过几个小时，整座城市就会陷入沉静，很快，太阳依旧从地平线升起。然而，城市的某些角落里总暗藏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与苍凉，它不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逝，只会更伤。
　　“你现在应该高兴吧？”蓝颜望着洛明轩，幽幽的眼神带着挑衅。
　　“什么意思？蓝煜被你照顾成这个样子，你他妈说我高兴！”听到蓝颜突然冒出一句令人不可思议的话，洛明轩转过身，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看着蓝颜，实在不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你不应该高兴吗？他现在暂时走不了，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天天跑到医院来看他，这不正如你所愿吗？”蓝颜边说，边一步步靠近洛明轩，直到快要贴上他的脸：“所以，是不是你故意设计撞见蓝煜，又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受了什么刺激？”
　　“故意？我故意的？”洛明轩盯着他的脸，转念发出一声极冷的笑声说：“对，我就是故意的。你以为当时把我逼走，我就能彻底忘了他，断了念想吗，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
　　蓝颜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豹子，双眼发红，拽起洛明轩的衣服就往墙上推，胳膊肘狠狠地抵着他的脖子，咬着牙，说:“你以为我不敢弄死你！想弄死你，我随时可以！”
　　“当......当然相信，你现在很后悔八年前没直接把我弄死在牢里吧！”洛明轩被他抵着脖子，喘不上气。
　　“我的确后悔！你他妈知不知道，蓝煜用了多少力气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一出现，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全都乱了！”蓝颜恨不得把洛明轩撕了！
　　“我的出现？蓝煜一身的病是也是因为我吗？你他妈的赚钱赚疯了吧，你到底把蓝煜当什么，当摇钱树吗？你对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洛明轩双手用劲推开蓝颜，近乎与怒吼，积压在心里多少年的痛苦此刻蠢蠢欲动，要不是还残存点理智，他真想一拳揍死蓝颜。
　　“哎哎哎，干什么呢，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要吵要打出去！别打扰病人休息！”一位体态富态的中年女护士从旁边的值班室出来，一脸不耐烦地冲着他们两个人嚷嚷。
　　洛明轩狠狠地瞪着蓝颜，扭头便从医院侧门出去。心烦意乱，他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吞云吐雾，想把所有的怒气、怨气、委屈全部吐出来。他心想，自己和蓝颜天生就应该是仇人，怎么偏偏是兄弟！很快，一根烟燃烧完了，烟头掉在地上，洛明轩用脚踩灭烟头，叹了口气，推开侧门，又走进医院。
　　一进去，就看见蓝颜，坐在椅子上，手插进头发里，不停地揉搓。他撇了一眼，站在窗边，等着蓝煜出来。
　　没过太久，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蓝煜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
　　听到声音的同时，两个人几乎同时冲上去，扑在蓝煜身边。洛明轩紧紧地握起他仍旧冰凉的手，在耳边颤抖着叫着他的名字：“蓝煜，蓝煜，是我！是我！”
　　望着这个刚才不久前还站在他面前的人，此刻脸色惨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就那么平静地躺在他面前。洛明轩的心像是被千万把尖锐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上面，鲜血飞溅。
　　“医生，他现在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来”蓝颜扶着蓝颜床的把手，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蛋，心生一阵懊悔，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意气风发地在舞台中央尽情地演奏，如果，没有答应蓝煜的要求，没有让他离开自己几个小时，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更不会遇见洛明轩，一切还会按着正式的轨道前进。但是，懊悔无极也无奈，只怪造化弄人。
　　“可能还得几个小时，”尹源低头在病历本上不断写着，说:“你们先送他去病房，不要打扰他，等他自然苏醒，醒来后告诉我，我会为他做全面检查，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尹源说完转身就打算进另一间病房，蓝颜上前拉住她，问:“医生，我想知道，预计需要住院多久？”
　　尹源瞟了他一眼，语气略带讽刺，问:“怎么，工作太忙，没时间治病？”
　　蓝颜听出他的意思，稍显尴尬地说:“不是工作，就是……我们不是艺海人，要回鹏海，等他身体稍有好转后，我要联系那边的疗养院，安排他继续休养。”
　　蓝颜斜眼看了一眼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他异常希望蓝煜能多待一阵子，或许，往后余生，再也没有别的机会相见。
　　尹源思忖片刻说:“现在不好说，应该半个月左右，看病人情况，适当缩短或者延长吧。”
　　蓝颜点点头。仔细听完医生的嘱咐后，在护士的带领下，蓝颜和洛明轩一同推着床车前往病房。康达医院在艺海市是比较出名的私立医院，虽然仅仅建立六七年的时间，但医疗技术还是医疗设备都是顶尖的，不少知名医生都是从全市各大医院里重金挖过来的。蓝颜之所以认识这家医院的院长苏泽，是因为这座医是当年百川集团的一个建筑项目，当时蓝颜一直跟进这个项目，没少往医院跑，时间长了，就慢慢和医院当时的实际负责人，也就是苏泽熟络起来。两个人年龄差距不大，十分谈得来，渐渐成为了朋友。
　　电梯到达9楼，几个人推着病床前往VIP病房。苏泽为蓝煜找的病房在楼道尽头最里面，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套房，有独立的会客厅，两间独立的卧室，其中一间是病床。房间内，冰箱，微波炉、热水器、灶台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卧室内还配有保险柜。房屋隔音效果也不错，关上门和窗，基本听不到嘈杂的声音，很适合静养。房间整体向阳，全部为落地窗户，阳光充足温暖，整体上基本达到蓝颜的要求。
　　“这个病房，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安排进来住的！”护士微笑着说：“苏院长虽然在国外学习，但是已经交待了，你们安心住，我是这间病房的专属护士，病人醒来后，您随时按床头的按铃，我很快就会过来！”
　　蓝颜点点头，礼貌地说：“好的，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他拿出手机，给苏泽发了一条微信：“房间非常满意，谢谢，等你回来，一定亲自上门感谢。”
　　夜幕已经降临，病房只有机器设备的滴答声，显得更加寂静。洛明轩打从进了病房就一直坐在蓝煜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握着他没有插针头那只手，眼睛就像粘在蓝煜身上一样，一秒钟都舍不得离开，生怕再一眨眼，蓝煜就会消失。
　　蓝颜站在窗边，很久都默不作声。虽然洛明轩没有告诉他蓝煜突然晕倒的原因，但以他对蓝煜的了解，大概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来，尽管蓝煜不说，但他明白，洛明轩一直是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而现在看着洛明轩痴迷的状态，他愈来愈心神不宁。
　　原以为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再浓厚的感情应该也会被戒断，可是熟不知，有些事情，有些感情，就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用血液浇水，发了芽，直到有一天，遇见阳光，便彻底地茂盛如蓬。阻碍只是为了在遇见的那一刻，迸发所有的能量。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蓝颜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
　　“是！”洛明轩倒是毫不犹豫，而且斩钉截铁，但还是补充一句：“不过，你觉得我要是没有帮蓝煜付医药费，我可以把你支付的医药费都给你！”
　　蓝颜简直无言以对，心想，这什么脑子？我差这点医药费？
　　“你要是一直待在这，等他醒来，你打算怎么办？你们，打算怎么办？”蓝颜问
　　这次洛明轩犹豫了，他只知道现在守着蓝煜，但是醒来后呢？醒来后，他是应该继续佯装冷酷，远离蓝煜，还是应该遵从本心，再次拥抱他，可是那会给蓝煜带来怎么样的后果，如果让别人知道蓝煜和一个男人曾经在一起过，而且还是一个坐过牢的人，他的事业会遭遇怎么样的灾难？可这也许是他这一生绝无仅有的一次与蓝煜再次在一起的机会。
　　进一步，退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洛明轩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不知道。”
　　蓝颜慢慢从窗边走到蓝煜的窗边，俯视着洛明轩，突然有一种心酸，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些许，说：“这些年........你出来后，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联系过？什么时候来的艺海市？”
　　洛明轩抬起头，以一种匪夷所思并且幽冷的眼神看着他许久，然后又低下头，冷笑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我在问你话！”蓝颜再一次加重语气。
　　“我为什么要联系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呢？等着被弄死吗？我在哪里，和你有关系吗？”洛明轩语气缓慢却如一把刀锋尖锐的刀，一寸寸捅进身体。
　　听到他的话，蓝颜虽然心生一丝怒气，但他仍旧保持着平和的语气说:“明轩，我……”
　　“叫我洛明轩！”乍一听蓝颜这么称呼自己，洛明轩像被触电一般，猛然抬起头，心底涌生一股强烈的反感。
　　蓝颜先是一愣，没想到会被他如此生硬地打断，于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耐心和平和，就这么被击碎。他蓝颜双拳紧握，骨节发出的响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发出心底的咆哮。
　　考虑到周围的环境，他压低声音，说：“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和耐心和你废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最好离蓝煜远远的，在他清醒之前离开这里，听懂了吗？”
　　“为什么？怕我们旧情复燃？”洛明轩眼神十分挑衅。
　　这样的话刺痛蓝颜心底最深处的郁结之处，他大步绕过床尾，一把揪起洛明轩的胳膊，说：“你他妈地知不知道，蓝煜现在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如果你和他，被外人知道了，你们曾经.......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他就毁了！”
　　洛明轩看着蓝颜怒不可遏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淡淡地说：“我的身份？所以，这么多年，你对我这个坐过牢的弟弟避之不及，生怕我再次出现在你们的生活中？”他拂下蓝颜拽着他胳膊的手，接着说：“你怕他被人说是同性恋？所以，这也是你这么多年没有向他表明心迹的原因，对吗？”
　　“你.........”蓝颜一怔，身子轻微晃了晃，刚刚还怒目圆睁的样子立刻泄了气，一屁股沉沉地坐在凳子上，苦苦地一笑，无法反驳。
　　洛明轩突然觉得蓝颜有一点可怜，他没有再和蓝颜继续说话，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重新坐在蓝煜的床边，低着头，深情地凝视着蓝煜沉睡的面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睛，头发，每一点触碰对于他来说都是馈赠。他忽然很怀念过去，忽然很后悔自己曾经的冲动，也很悔恨自己八年前的胆怯与懦弱。如果一切都只如初见那般美好，该多好。
　　他依稀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蓝煜的样子，目若朗星，美如冠玉，风华正茂。他轻轻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蓝煜的样子？”
　　还没有等蓝颜开口，他继续说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还记得，那是十多年前，第一次见他，在蓝家，他.......就像午后温暖的一道光，明媚而温暖。”
　　只是当时，洛明轩没有意识到，只此那一眼，他其实就陷落了.......
　　蓝颜看着洛明轩略微勾起的嘴角，放出光芒的眼神，像是穿梭进时光中，回到十一年前，那时的他们，还都青春年少，那时的他们还不知未来种种，都是磨难。
　　十一年前，真的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