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五的三次方

4、只是校友？ 春心莫共花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隐

　　蓝煜微微张口，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他激动的心就像掉进一桶冰水，刹那间熄灭。别来，无恙？洛明轩可能不知道，自从他离开以后，蓝煜的时间就静止了，何来有恙，又怎么会无恙。蓝煜嗓子发干，声音有些沙哑，说:“我.......还好，你呢，过得好不好？”
　　洛明轩说:“我.......也很好！”
　　空气再次安静。
　　洛明轩瞥见蓝煜身边的廖廖，娇俏可人，一双大眼睛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徘徊。洛明轩冲她轻轻点头，轻轻咳嗽一声，问蓝煜：“你......不介绍一下身边的这位美女吗？是......女朋友吗？”
　　蓝煜正在出神，听到他这么问连忙摆手，准备说不是之时，廖廖先发出清脆的笑声，发觉有点突兀后，赶紧捂住嘴，瞄了一眼神色慌张的蓝煜，才开口说：“我说这位帅哥，你见过哪个女朋友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的呢？我倒希望是他女朋友呢，我追他被拒了！我呀，只是蓝煜哥哥工作室的一个小助理而已！”
　　蓝煜平时觉得廖廖很聒噪，此刻如此尴尬的气氛中，她却还能嘻嘻哈哈地笑出声音，真的不知道她是真的智商余额不足还是大智若愚。不过，廖廖的几句话倒是缓解了两个人紧绷的气氛。
　　蓝煜尴尬地以一种自以为很淡定的笑容笑了笑，说：“呃，这是我工作室的助理，叫廖廖。”
　　“小哥哥，你好呀，我们老板认识的人果然都这么与众不同！”廖廖上前一步，伸出手要和洛明轩握手。
　　洛明轩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说：“谢……谢谢，我叫洛明轩！”
　　廖廖伸出手和洛明轩握手之时，瞄了一眼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如葱根，心想，这双手也太漂亮了，一点也不比蓝煜修长的双手逊色，不当钢琴家可惜大发了。廖廖心直口快地蹦出一句：“小哥哥，你的手真好看，比我们老板的手还漂亮！”
　　洛明轩表情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容，抽回被廖廖还握着的手，看了一眼蓝煜，便低下头。
　　廖廖是名副其实的外貌协会，见到帅哥就把控不在，两眼放光不说，还一箩筐的话往外冒，而且带有八卦属性。她笑意盈盈地继续和洛明轩搭讪，问：“小哥哥，你和我们老板是啥关系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平常的问题，让蓝煜猛地瞪大眼睛。他不敢看洛明轩，他不知道会听到怎样的回答，朋友？同学？哥哥？还是.......男朋友？他甚至不敢听。他们的关系，现在还算什么？
　　“我们……就是一个高中的，算......校友！从来也没联系过！”洛明轩勾了勾嘴角，却用略显苦涩沙哑的声音回答了廖廖的问题。
　　校友？蓝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一种震惊，甚至惊慌的眼神看着洛明轩，竟然连同学都不是？那不就是陌生人？
　　洛明轩手心全是汗，他没有想到时隔八年多，会有人再度问起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什么关系？多么平淡的的一句问话，从曾经的耳鬓厮磨到现在的客套生疏，每回忆一次，对于他就是扒掉一层皮的痛感，到现在已经体无完肤。但是，此刻，他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他们现在的关系就是陌生人，无论如何，自己这样一个蹲过监狱的人，自始至终都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蓝煜的经历中，哪怕是普通同学，都不行！
　　廖廖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气氛一次次冻结，她就是再弱智也看得出蓝煜和洛明轩之间关系不简单，绝不仅仅是一个学校的校友这么单纯，她心想该不会是什么情敌吧，似乎也不像啊，不过，不论是什么关系，她都觉得此时自己应该回避。于是她咳嗽一声，告诉蓝煜要去隔壁的小商店里给朋友买个礼物，便先匆匆回避。
　　廖廖走后，蓝煜深吸一口气，缓解了跳动不均匀的心脏。他看着眼前的人，不明白自己牵挂找寻那么多年的心尖上的人，偶遇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丝兴奋，取而代之的是距自己于千里之外，他不理解，不懂得。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靠近洛明轩，这一次，洛明轩竟然没有后退。蓝煜问：“为什么这么说，我们的关系？我们明明是……”
　　“有什么问题吗，我们的确是……校友关系，充其量是同学关系。”洛明轩攥紧拳头，胳膊暴出明显的青筋，他继续说:“蓝煜，你现在是大演奏家，应该很忙吧！别在我们这样的地方耽误时间了！”洛明轩身体本能地要往后退。蓝煜却一把抓住洛明轩的胳膊，像一把钳子，紧紧钳住他。
　　洛明轩惊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胳膊像火烧似的滚烫，他有些眩晕，情感上很贪恋，理智又让他抗拒，一瞬间清醒过来，他猛地挣开他的手，低声道：“你干什么！你不知道自己是公众人物吗？被人看到怎么办？”
　　“公众人物？你怕什么？”蓝煜冷笑一声，反问:“既然我们从没联系过，你怎么知道我都是演奏家了？连金也都知道？”
　　洛明轩左看右看，观察周围的人，惊慌失措，他害怕别人看到，即便他现在恨不得扑上去，紧紧抱着蓝煜，告诉他，自己每一天都在搜索他的信息，他的动态，自己悉数掌握。但是他不能，他必须认清现实，那就是他是坐过牢的人。洛明轩整理了整理袖口，说：“你是公众人物，年轻有为，微博上难免会看到你的新闻。我一会儿还要给学生上课，你还是.......”
　　“好，我问你，里面那架斯坦威，价格不菲吧，而且，十分眼熟！”蓝煜指着他身后那架沉默的钢琴质问他。他知道洛明轩在躲避话题，就换了一个问题。他从看到琴行这架琴时就觉得是不可置信的巧合，可一看到洛明轩，他瞬间明白这不是巧合。
　　这架斯坦威是洛明轩花费大手笔，按照蓝煜原来家中的那架琴，让金也托他的朋友从德国订购的。这架钢琴就像是一个标本，只有天天看着这架琴，坐在琴凳上弹琴，他才觉得这么多年来，他并没有和蓝煜分开过，这几乎是他思念蓝煜的唯一方式。这架琴平时是用一块红丝绒布罩着，一尘不染。今天也是阴差阳错，金也原本只是想打开琴盖检查一下琴弦，需不需要调琴，刚检查完还没来得及盖上红布，没想到碰上这架钢琴的原型正主！难不成这架琴开过光？
　　洛明轩只觉得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被暴露在阳光之下，让他不知所措。但是他仍然违背内心，说：“这架琴啊，其实没什么，就是金也淘来的，撑撑门面，多揽生意！”
　　“那金也为什么说这架琴是私藏品，只能看不能卖，甚至都不能碰？”蓝煜反问。
　　洛明轩一时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苦笑一声，片刻静默之后，扬声说：“是吗？他说的没错，这架琴的确我的私人物品。”
　　“那你能回答我，为什么你的私人物品和我的琴毫无二致？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地摊货！”蓝煜步步紧逼。
　　洛明轩知道以蓝煜的智商早就猜出这架琴的来历和意义，但是他不能承认。
　　洛明轩装作漫不经心地一笑，说：“那可能只是巧合吧，我不太记得你的琴什么样子了。”
　　蓝煜冷笑一声，不记得？怎么可能？他压低声音，说：“哥，是巧合吗？你敢说你真的不记得吗？”
　　听到蓝煜喊自己哥的那一瞬间，洛明轩心里防线几乎要崩溃。多少年，无数次午夜梦回，遇见蓝煜，只有在梦中还能听见他叫自己哥哥，还是那么粘人，那么撒娇。洛明轩心如刀割，但他仍然告诉自己要绷住，不能心软。他吞下即将流出来的眼泪，说：“真的不记得了，快10年了，哪里还记得那么多事情。蓝煜，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毕竟……我们不是亲兄弟。”
　　正所谓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蓝煜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洛明轩一步步在推开自己，但是怎么可能推得开。八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可以让思念成为一种习惯，也久到让爱一个人融入骨血。
　　蓝煜靠近洛明轩，他有点神思恍惚，眼睛略微模糊，声音却坚定，说：“的确不是亲兄弟，那不怎么会相爱？哥，这八年多来，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从来没有放弃过........”
　　“蓝煜，别说了……要不.....。”
　　“洛明轩，你看着我，..........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蓝煜打断了洛明轩的话。
　　洛明轩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敢也不能再任由蓝煜说下去，再多听一句真的要崩溃。洛明轩一狠二狠地打断他的话：“没有，都过去了，那时年少不成熟，而且”他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艰难地说：“我也有新的生活，我……我有男朋友了！”
　　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蓝煜身子晃了晃。如果说刚才的几句话，在一点点摧毁他的心理，“男朋友”这句话足以将他彻底击垮，万念俱灰。他苦笑着，微微张开口，问：“男朋友？怎么可能，你在骗我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真的，金也就是我男朋友！”洛明轩其实可以清楚地看到蓝煜湿润的眼睛，以及压抑不住地情绪，但是他还是选择用一句句冰冷的话一刀刀地扎进蓝煜的心，其实自己更是撕心裂肺。
　　蓝煜无奈地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肆虐地流下。他咽下流下的眼泪，声音哽咽地问了一个让他这么多年都耿耿于怀，夜不能寐的问题，这个问题他并不敢去问，更不敢知道答案，但是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哥，告诉我，当年告诉我的出狱日期为什么是假的，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为什么？”蓝煜的语气一点点在加重，恨不得抓紧洛明轩，穿进他的身体，挖出他的心看一看，到底写着什么。
　　洛明轩没有反应过来他会这么问，眉头拧在一起，定定地盯着蓝煜，内心早已溃败，仅有的理智支配着他的大脑和嘴巴，说出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因为......那时开始，我......就已经不爱你了！”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原来这么多年，都是自己痴心妄想，自己活在原地，而别人已经抛却过往，奔赴新生活了。但心心念念快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像按下删除键似的，说删就删，那是一种从心底连根拔起，从血肉中剥离的痛苦。
　　蓝煜看着近在眼前的洛明轩，却是再也无法触及的遥远，真是莫大的玩笑。他默默转过身，颤颤悠悠地走着，浑身不停地颤抖，仿佛窒息，头好晕，四周嗡嗡作响，低头，石板在转，抬头，天空在转，怎么回事，是天要塌了吗，为什么整个世界在转。蓝煜右手撑住路边的一根灯柱，左手扶着太阳穴，大口地呼吸，又拼命地咳嗽，整颗心就要咳出来似的，腿也没力气，迈不开步子。
　　洛明轩看着蓝煜单薄的背影，缓缓移动着，他彻底明白，两个人之间再也不会有交集，只会是平行线。
　　蓝煜捂着自己的胸口，片刻后松开灯柱，往前才走了两三步，一个踉跄，身体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似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蓝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