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五的三次方

3、别来，无恙？ 几回梦，忆

　　几回梦，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晏几道

　　艺海音乐学院附近的艺术区较之他上学时，堪称焕然一新。道路拓宽，店铺琳琅满目，站在街道中央，可以听到各种乐器交织的声音，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虽不和谐但也不落俗套。虽然绝大部分店铺都是风格迥异的琴行，像一个个微型主题音乐厅。除了琴行以外还有不少手工小铺，老板会现场制作一些铁艺的小钢琴，手风琴，小提琴等摆件，分分钟俘获一群少女心。廖廖全然忘记蓝颜叮嘱她的话以及刚刚失败的告白现场，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似的，跑进各个店铺里摸摸这个，动动那个，对每一个小物件都充满巨大的好奇心。蓝煜在她的感染下，似乎也觉得这些看上去灰不拉几的小摆件也不那么难看了。半条街走下来，蓝煜依旧两手插兜，可是廖廖已经拎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袋子了，而且还有继续要增加的趋势。
　　“你买这么多铁架子，不嫌沉吗？我帮你拎几个吧！”蓝煜看着廖廖左手一堆袋子，右手还举着个棉花糖，艰难地一口口咬着，嘴边全是棉花糖的渣子，看着就感觉牙疼。
　　“不用不用，我是你助理，你又不是我助理，再说，买东西是最幸福的事情！我一点也不累！”廖廖咽下一大口棉花糖，用提着袋子的手背蹭了蹭嘴。
　　蓝煜无奈地笑了笑，感叹年纪小的人果然烦恼少，一点吃的玩的就那么高兴。蓝煜从她手里拿过她的“战利品”，说：“我是男生啊，帮你拿着吧，你快吃你的棉花糖吧，都快掉了！”
　　“蓝煜哥哥果然最好，对了，你都不买点什么吗？”廖廖问。
　　蓝煜瞟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说：“我要买也是买真的钢琴，对模型没什么兴趣！再说......”蓝煜停顿了一下，眼前像闪电一般闪过几个断断续续的画面，没再往下说，只说：“算了，没什么！”
　　廖廖这样的粗神经女孩子根本没有听出他的欲言又止，而是露出一副十分夸张十分崇拜的表情，说：“果然财大就是气粗！”她看着这条街的前方有很多钢琴琴行，低头看看手表，还不到5点半，说：“时间还早，咱们去琴行转一转吧，看看有没有能入得了你法眼的琴！”
　　“琴行？看琴？”蓝煜并不是很想进去看，毕竟他也不可能真的在琴行买钢琴。他的琴都是海外定制款，刻着自己的名字，属于独一无二。
　　“对啊，就进去看看嘛，就当你给我参谋参谋，我近期打算学钢琴，近水楼台先得月，作为你的助理，不会弹琴也太丢人了！”廖廖边说边拽着蓝煜的衣服就往前挪。
　　“那好吧，时间有限，陪你看几家吧！”蓝煜心想，就她这三分钟热度，琴还没买到手，就该放弃学了。不过，鉴于刚才没有接受她的表白而感到心里有那么一丝愧疚，蓝煜还是勉强答应她的请求。
　　他们连续看了几家琴行，里面陈列的钢琴都是时下经典流行的品牌比如卡哇伊、施特劳斯、雅马哈、珠江以及英昌这样的大众品牌，很少有像贝森朵夫甚至斯坦威那样的高端钢琴。蓝煜家中摆放的钢琴是一架复古深棕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谱架是镂空雕花，精致华丽，纯实木的琴键以及斯坦威专用的击弦槌，就连琴腿和琴凳都以花纹雕饰，处处透露着一种古老的年代感，键盘弹下去厚重有力，声音清脆干净，无不彰显着不可掩饰的贵族感。
　　“蓝煜哥哥，我其实蛮喜欢英昌的，颜色复古，音色干净，你觉得呢？”廖廖对于钢琴没有太深的研究，更追求外表样式，不愧是外貌协会的vip会员。
　　“还不错，对于初学者来说没问题，选120的型号就可以！”蓝煜说。
　　“那我这就拜你为师啦，放心，我肯定不会拖欠学费！实在拖欠的话，你就让小蓝总扣我工资吧！”廖廖撇了一眼蓝煜，又提出一个新的幺蛾子，心想他不会不同意吧，接着又补充一句：“当不成女朋友，当女学生总可以吧！”
　　蓝煜无奈扶额，摇摇头说：“你真的比我亲妹妹还难缠啊，等你什么时候确定想学再来找我吧！”
　　“那可不许反悔！我一定要学！”廖廖又高兴地要蹦起来。女人真是神奇，这一天天的，情绪太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蓝煜低头看表已经快6点了，就打算和她一起返回，回酒店差不多也要20分钟的路程。他刚想说该回酒店，廖廖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蹦着脚往前指着一家琴行，激动地说：“蓝煜哥哥，那家琴行看上去很不错耶，去看看！”
　　蓝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门面看上去比较大，门口装饰考究，深棕色雕花的门框以及小方格样式的窗户，彰显一种古典气息与神秘感。蓝煜心想，琴行应该都是大同小异。他这一次不打算接受绝廖廖的请求，想尽快回酒店，否则又要被蓝颜教育一通。但是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琴行的名字，心弦被触动了，洛叶琴苑！
　　洛，和他一样的字，那一定与众不同。
　　蓝煜犹豫片刻，决定跟着廖廖去看一看。一步步靠近琴行，蓝煜的脚步却一步步放慢放沉，不知为何。廖廖轻快地在前面小跑，早他十几米就跑到琴行门口，看见了一架三角钢琴摆在店里，第一眼看上去就是斯坦威，这可是镇宅之宝啊！
　　“快过来，这竟然有一架斯坦威！”廖廖没想到这里竟然真有斯坦威，距离几米外就可以看到十分考究的亮棕色烤漆，虽然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但是却是一件难得一见的艺术品，而且竟然与蓝煜的钢琴有那么八分相似。
　　蓝煜闻声加快沉重的脚步，没想到才几年过去，这里竟然会有卖斯坦威的钢琴。时代在发展，唯有变化是不变。
　　“呦，这位美女，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看出我这琴是斯坦威！行家啊！不过可惜啊，我们这架琴是私藏品，只能看不能摸，更不能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琴行里传来悦耳的声音，随后走出来一位个子高挑的男人，上身一件剪裁精细的浅灰色的衬衣，衣袖挽到胳膊肘上，下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小脚牛仔裤，腰间一条黑色的coach腰带，恰好地衬出他的黄金比例身材，仪表不凡。廖廖看得两眼放光，心想，这是琴行的老板吧，太没天理了，这年代不光弹钢琴的那么帅，怎么连卖钢琴的都这么撩人。她全然忘记刚刚不久前，刚和自己身后的老板表完白，现在就想抬腿跟着眼前这位英俊的老板一起进琴行，前后不到两个小时，真是无愧于中二花痴少女的称号。但是，这位老板刚才的话又让她摸不着头脑，摆在店里的琴只能看，不能卖，是什么情况。
　　“我说老板，你这架琴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卖呢，你知不知道，我们老板可是.......”
　　“你是.......金也？”廖廖话说到一半，就听到蓝煜的声音，奇怪地回头看着他，心想，他在叫谁，是叫这个老板吗？他们认识？
　　金也只看到廖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跟着她的另一个人。他看到喊自己名字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喜眉笑眼转为难以置信的目瞪口呆，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一个地球人，而是一个外星人。
　　“蓝.......蓝煜？”金也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自家琴行遇见蓝煜，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蓝煜本人，但是他对蓝煜却比谁都熟悉。
　　廖廖看着定住的两个人，悄悄走到蓝煜身边，小声问：“蓝煜哥哥，你们认识啊？”
　　蓝煜被她这么一问，回过神来，咳咳一声，说：“嗯，高中同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
　　金也的嘴巴像是被粘住，张不开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好一个尴尬。
　　蓝煜不知为何金也面露尴尬，开口问：“很久不见了！这是你开的店吗？名字很好听！不邀请我们进去看看吗？”
　　“啊，是我开的，是我和明.....”金也突然顿住，脑子像是过电似的，叮地一响，他慌张地回头往店里扫了一眼，面露窘色，磕磕巴巴地说：“那个，蓝煜，好久不见了，听说现在成大演奏家了吧，演奏会开得不错吧！我这店里的琴你大概也看不上吧！”
　　“怎么会，你太抬举我了，我看你门口摆着的这架斯坦威很不错，可以看看吗？放心，只是看看！”蓝煜听见刚才金也对廖廖说的话，不知道这架和他很像的斯坦威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连碰都不能碰，但他出于好奇和对钢琴的痴迷，还是想一观其貌。
　　金也搓搓手，挤出一脸别扭的笑，说：“嗨，这个啊，不是什么好琴，也是我淘来唬人的，撑撑门面！”
　　明明刚才还说是私藏品，现在又说是淘来唬人的，蓝煜听出金也的逐客令，又往里瞧了瞧那架琴，听到里面传出的钢琴声音，猜想应该是有老师给学生上钢琴课，很识趣地浅浅笑了笑，说：“里面有学生在上课吧，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你的这架琴和我的那架真的很像！”蓝煜后退几步，转过身就要走，但是，他又想起自己刚才的疑问，又问：“对了，金也，我们从来没有联系过，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演奏家呢？你又怎么知道我开演奏会呢？”
　　金也被他问地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脑子里正在飞速旋转着该怎么搪塞他，就听见背后店里的琴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接着就听见不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稚嫩的童声：“明轩老师，再见，这周回去我得再刻苦一点！”
　　“嗯，小恩，车尔尼849是基础，你的手指技能还需要加强，这样你明年考六级才更稳妥！其它的曲子，要.......”
　　听见声音的瞬间，蓝煜心里一惊，这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蓝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慢慢地侧过头，越过金也，顺着声音朝店里过去，只此一眼，那一瞬间，他瞳孔瞬间增大，脑子嗡地一声，像是一声惊雷震在自己耳边，心脏瞬间骤停，身体僵住，好似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手里拿着的袋子顺着身体一侧，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洛明轩一边陪着小恩往外走一边布置她这一周的练习重点，听见声音，他抬头对上蓝煜眼睛的那一刹那，声音戛然而止，脚步被定住无法向前，扶在小恩肩膀上的手倏然滑落。
　　怎么会是他！
　　洛明轩！
　　蓝煜！
　　蓝煜垂在身侧的两手不停地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这是真实还是梦境，不知道眼前看见的人是真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
　　八年，整整八年了，那个让他魂驰梦想，翻肠搅肚的人，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八年间，蓝煜踏遍千山万水，从来不曾放弃过寻找洛明轩，但是乌飞兔走，时间从指缝一点点流逝，希望像火苗一样，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幻化成泡沫，就在他快要万念俱灰的时候，却没有预料到，天有情，自己的这份情终于没有被辜负。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眼穿肠断的人，横跨八年的空白，要怎么开口。
　　秋风拂过，日暮将至，一抹秋阳洒在两个人的脸上，看不清对方熟悉又陌生的脸。空气似乎凝结，气氛降至冰点。廖廖看看自己的老板，又看了看眼前另一个男人，心想，难道蓝煜哥哥也认识这个人吗，而且目测不仅仅是认识的关系。廖廖看着洛明轩，清新利落的短发，宽松的天蓝色格子的衬衫，微微敞开的领口可以隐约看见颈上别致的锁骨链，衬得锁骨愈发分明。一条深灰色的小脚休闲裤，凸显出笔直的大长腿。廖廖不禁感叹，蓝煜认识的人怎么都是这么气宇不凡，清新脱俗，一个个拉出去都是模特，况且，这位比刚才的琴行老板还要帅出八个高度。廖廖看向金也，向对方投出一个疑问的眼神。她本以为金也与她一样一头雾水，却没想到金也露出一副无奈的笑容，叹了口气走到洛明轩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走进琴行的琴房里，悄悄掩住半扇门。廖廖一脑袋问号，这到底什么情况，有人说个话吗？
　　洛明轩全身僵硬，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是哭是喜是惊是惧，他都不知道。他只能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加速流淌，血液流至四肢，双手双脚发麻，动弹不得，大脑停机，似乎这一刻，时间被冻住，自己也被冻住。洛明轩想过无数次遇到蓝煜的场景，假象过上千次他开口说的话，可是，真实的人就站在眼前，近在咫尺，却哑口无言。
　　“明轩老师，那我先回家了，”小恩清脆的声音像一个破冰锤，敲碎了冻结的空气，她犹豫了一下又说:“老师，那个......我今天你上课状态不太好，有点不在状态，这几天多注意休息吧！”
　　洛明轩面色尴尬，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失态，就连10岁的小恩都看出来了。不过小恩的话敲醒了他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现实，不是梦境，站在他眼前的早就不是八年前他的小蓝精灵了，而是新生代钢琴演奏家蓝煜，与自己不是一个层次，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好的，小恩，路上小心。”洛明轩冲着小恩摆摆手，目送她走到马路对面，将眼光又落到蓝煜身上，他微微低头，片刻后，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十分见外又拘谨的微笑。蓝煜的眼睛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看到他的笑容，就像是蝴蝶效应似的，他也嘴角上扬。蓝煜向前迈开两步，想更接近洛明轩一点，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洛明轩随着他的靠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与他保持着疏远又礼貌的距离。蓝煜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靠近，躲了我八年多，现在仍然躲避。
　　洛明轩保持着颔首的姿势，抬起头又是生分的笑容，可开口之后，蓝煜激动的心像是被一桶冰水彻底浇灭。
　　洛明轩说:“蓝煜，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或许过于客套，过于生分，但是蓝煜不知道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洛明轩最想知道的就是，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