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五的三次方

2、故地重游 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晏殊

　　通常演奏会结束后，主办方都会为听众们专门安排一个现场签售活动，美其名曰是为了让一众听友与演奏家近距离接触，多交流交流，其实根本就是为了多卖专辑，多赚钱。因为，只有现场买了专辑，才可以进入签售的环节。作为蓝煜工作室的实幕后老板，蓝颜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早早准备好千张CD专辑，亲自地、严格地监督工作室的小伙子大姑娘们布置签售会的会场，比如桌子摆放的角度，横幅的高度，就连签字笔出水是不是流畅，他都要亲自试一下才放心。关于蓝煜的事他从来都亲力亲为，事无巨细。
　　蓝煜从舞台一下来后，就看到蓝颜站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冲着他会心一笑。蓝煜走过去，给蓝颜献上一个大大的熊抱，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头上的汗，接过他已经拧开瓶盖的水，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冲颜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满怀期待的的笑容，说：“哥，怎么样，怎么样，我弹得好不好？你都不知道我紧张死了呢！”
　　蓝颜宠溺地一笑，拨弄了一下蓝煜的发帘，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非常棒！不愧是新晋的演奏家！”蓝颜拿出手帕轻拭他额头的细汗，又问：“你还会紧张吗？我一直以为你只有坐在钢琴前才是真正的蓝煜！”
　　蓝煜嘻嘻一乐，冲他眨眨眼，说：“哎呦呦，你又恭维我，从小到大都在你的甜言蜜语中泡大，不可信！我得问问别人去！”
　　蓝颜无奈地一笑，这小子！
　　蓝煜刚要转身去找工作室的小伙伴们，就听见身后嘭的一声，是炮仗似的，着实给他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以廖廖为首，带领工作室的所有大姑娘小伙子齐刷刷站成一排，拿着若干束鲜花，齐声高呼：“恭喜老板首演成功！诚邀老板请客！”
　　话说刚结束两个多小时的演奏会，心情还没平复下来，就被这群中二少年吓得一激灵，太没大没小。不过，看在这群人满脸吃货的表情，蓝煜只得认命，谁让自己招了这么一群饿死鬼呢！他轻咳一声，松了松领带，说：“行吧，看在鲜花的份上，晚上捡贵的地方，你们定！”
　　“噢耶！，您真是亲老板！海鲜盛宴走起！”中二少年们蹦起来乱跳，就好像上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完全忘了还有签售会的工作。
　　蓝颜一一拍了他们的后脑勺说:“饿死鬼投胎吗你们，还干不干工作了！快去干活！”以廖廖为首的工作室小团体纷纷在脑子里脑补一万次给蓝颜恶狠狠扎小人的情景，但是表面上依旧春风满面地说着:“好的，小蓝总！”
　　看着他们拍拍屁股都各自散开后，转身微微低头冲蓝煜温柔地一笑，替他整理了他的领带和西装，说：“你也准备一下去签售会现场吧，有点累，再坚持一下，回家后哥给你做鸡翅！”
　　“哥，你有时候对廖廖他们的确有点严苛了！”蓝煜试着帮着中二少年组们开解。
　　蓝颜愣了一下，只是浅笑。手机突然想起来，他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映入眼帘的是蓝百川富丽堂皇的办公室。
　　“小煜小颜，恭喜啊，爸没能亲自到场，不过看了在线直播，我儿子真厉害！”还没看到蓝百川的人影就听到他有沉沙哑的嗓音，几秒钟后闪出人影来，一边视着频还一边在厚厚的一沓文件上签字，一边签着还不忘抬头看着屏幕对面的儿子，说：“你妹妹出去见客户了，不过她也看到你演出了，那个兴奋劲啊，像个小粉丝！”
　　“谢谢爸，你和如冰快忙吧，注意身体。我和我哥这还得准备签售会呢，晚上再聊！”蓝煜正打算挂断视频，蓝颜又抢过手机说：“爸，别太累啊，让如冰多干点！”
　　“好，你们忙吧！”和蓝百川挂断视频后，蓝煜就和蓝颜一起前往签售会现场。
　　看到蓝百川发来的视频，蓝煜内心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酸楚。相较多年前，蓝百川明显苍老，鬓边的乌黑渐渐被银色覆盖。大学之前，蓝百川一心希望他考建筑学，将来继承集团，自己好早早退居二线。然而蓝煜天生就不喜欢商场的乌七八糟，也不是做生意的料，更不是搞建筑的料，他骨子里并没有遗传蓝百川叱咤商场的野心，而是遗传了妈妈萧默的避世的艺术细胞，对于钢琴最早的认知同样也来源于萧默。年少时的自己，因为梦想与蓝百川抗衡多年，又因为不能公之于众的爱情与蓝百川生出巨大的隔阂，像一道永远也无法填平的鸿沟，即便时隔八年，即使父子两人看上去父慈子孝，和谐美满，但也终究不是儿时他骑在父亲肩头上的亲密无间了。蓝煜也曾动摇过，也想放弃过，但是，无论多么崎岖坎坷，他还是坚持下来，坚持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到今天这一步，梦想算是实现了。可是，爱情呢，现在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命运使然，让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可是，老天没有眷顾他们，一场变故，又生生让他们分离，天各一方。回头望望走过的崎岖坎坷，到头来不过三言两语。算了......
　　“想什么呢？”蓝颜看他走神，碰了一下他肩膀。
　　蓝煜笑笑，说：“没什么，走吧！”
　　签售会现场设在音乐厅外的大堂一侧，签售台外排着站的听众至少有百米，歪歪扭扭，队伍直接延伸到大厅之外。蓝煜光是看看人数，就头疼，不，手疼。看着人队长龙，蓝煜叹了口气，心里感叹，生活不易，赚钱只能卖力。
　　一个多小时的签售会后，蓝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捶捶肩膀，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他走出音乐厅，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几片云彩悬在空中似乎睡着了，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潮湿，深吸一口气，仿佛能把整个秋天吸入身体，沁人心脾。艺海市和鹏港市虽然同为海滨城市，但是差距显而易见。艺海作为一线海滨城市，兼顾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既有国际大都市的繁华又不失环境宜人的优雅，大街小巷的古典建筑，处处透露着浪漫与情调，就连在街头弹唱的街头艺人都散发着资深艺术家的气息，难怪艺海被称为艺术之都。蓝煜打从艺海音乐学院毕业后就没有再回来过。弹指韶光过，依稀记得离开这里时，街边的海棠花正红。时隔多年，海棠依旧，也只有海棠依旧。
　　原本蓝煜打算签售会结束后，去酒店好好睡一觉，嗲二天一早坐飞机返回自己的鹏港老巢，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下一步的工作。但是，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才四点钟，离庆功晚餐还有三个小时，既然来都来了，在酒店睡觉未免太堕落，不如故地重游，去学校附近的钢琴街区走一走，看看他曾经最常光顾的地方有没有变化。
　　“干什么呢？累了吧，送你回酒店！”蓝煜先是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听到蓝颜的声音。
　　“哥，我不想回酒店，我想去学校旁边的艺术街区走走看看。”蓝煜说
　　“不合适吧，万一被人看到可能会麻烦，而且我这边还要处理演奏会后续的事情，暂时走不开。”蓝颜皱皱眉头，明显不同意。
　　蓝煜早就料到蓝颜会这么说，但他没有打算放弃乞求：“哥，你太小心了，我又不是流量明星，没几个人认识我，”蓝煜继续说：“再说了，我带着口罩就更没人认识了，对不对！”
　　蓝颜对于蓝煜的各种要求几乎都没有抵抗力，尤其是现在这样，蓝煜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乞求的表情，他只得后退一步，叹口气问：“真的想去？”
　　“嗯，很想去！”蓝煜连连点头。
　　“那，那行吧，你换身衣服，让廖廖陪你去，”蓝颜低头看看手表，说：“6点半之前回酒店，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蓝煜就像是刚被大人奖励了一根棒棒糖的小孩子似的，欢呼雀跃地跳起来：“谢谢哥，谢谢小蓝总！”说完就脚底抹油要开溜。
　　“蓝煜！”蓝颜总觉得哪里不放心似的，在他溜走之前叫住他。
　　“怎么了，哥，不许反悔啊！”蓝煜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回头看着他。
　　“没事，早点回来！”蓝颜说。
　　“嗯，放心吧，小蓝总，6点半之前！”蓝煜抬起手臂，指指手表，冲他露出一副孩子般的笑容。
　　廖廖作为蓝煜的骨灰级粉丝，当然万分愿意单独跟着蓝煜去任何地方，哪怕让他在烈日下站上三个小时都在所不辞。不过在蓝颜的再三嘱咐下，廖廖收起自己的玩心，紧紧跟着蓝煜，距离不超过一米。廖廖想盯着蓝煜的背影，心想，蓝煜可真是帅啊，背影都这么让人心动，一身简简单单的耐克运动服，一双平板鞋，都能那么吸引人。T字形身材，外加一双大长腿，让人眼睛根本舍不得移开，也难怪小蓝总这么宠他！不过，小蓝总这架势哪里像是管弟弟啊，简直是管老婆，幸好这不是亲弟弟，要是亲弟弟还不得绑在裤腰带上。
　　“你再盯着我的后脑勺，我的脑袋就要冒烟了！”蓝煜不用回头就知道廖廖在自己的背后虎视眈眈，心里正在建设各种小剧场。
　　廖廖被他这么一说，脚步一顿，尴尬一笑，赶紧小跑两步又追上他，八卦之情溢于言表，小声问：“蓝煜哥哥，小蓝总......真的只是你的哥哥吗？”
　　“你什么意思？难道是姐姐吗？”蓝煜听到她这么问，停下脚步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不是，我们工作室的都觉得小蓝总对你管得也太宽了，你说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过不了几年就得娶老婆结婚，难道结婚以后他也这么宠着你吗？”廖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到她的话，蓝煜脸上笑容戛然消失，出现一丝僵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快到了！”
　　廖廖不愧是缠人精，而且情商几乎不在线。她丝毫没有看出蓝煜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上前追问：“蓝煜哥哥，别不理我，我很好奇，你以前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
　　“没有！”蓝煜冷着脸回答干脆。
　　“那有没有喜欢过的人？”廖廖继续问。
　　蓝煜这次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向前走。廖廖完全没有看到当他听到这个问题时，背对着她的蓝煜脸上浮现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阴霾与哀伤。
　　“那你喜不喜欢我？我能做你女朋友吗？”廖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告白地这么直接而且毫无准备。虽然廖廖对于蓝煜的喜欢，工作室所有眼神正常的人都可以看出来，但是从她自己的嘴里直接说出来还是第一次，而且是认真的。
　　蓝煜愣住了，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回头看着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既紧张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心想，这丫头不是吃错药了吧，瞎搞什么！他走到廖廖面前，表情由刚才的灰暗又变成一丝不知所措，说：“廖廖，我.......”
　　还没等蓝煜开口说什么，廖廖后退一步，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说：“好啦！就当我没有说过，”然后十分后悔懊恼般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我还是继续当你的死忠粉吧！我太自不量力了！”
　　蓝煜还想说什么，廖廖已经自己跑出十几步开外了。我靠，这都什么脑回路！
　　等廖廖再回头看蓝煜时又是一副明亮天真的表情。她冲蓝煜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跟上来。蓝煜无奈地笑了笑，只能感叹自己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潮流和脑子！
　　多少年过去了，身边的人几乎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廖廖才来工作室不到两年，蓝煜心里压着的秘密她怎么会知道，她只是单纯地喜欢崇拜蓝煜。
　　有些事不是忘了，只是不说。已经发霉了的念想，没有必要再拿出来晒晒，就让它在心里腐烂，融化在身体里，融入血液中，跟着身体，一起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