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噩梦小镇》凤衔烛

5、舅舅

　　汤杰瑞简单给两边都介绍了一下，许光主动先上前和安胧打招呼：“安镇长，你好。三石镇警局新来的警探许光，今天向您报到！”

　　安胧缓慢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许光。

　　“你就是许警官，久仰久仰。大城市来的精英警探，真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三石镇落后。”

　　方才看来并不是木门的原因，安胧的声音本身就是这样尖细。

　　安胧的嘴唇很薄，讲话的时候，整张脸只有唇在动，幅度很小。

　　从许光踏进这个门来，他就只看见安胧抬了下眼皮，动了动嘴唇，脸上都只有这些动作，更不用说身体，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

　　这一动不动的姿态，尖细的声音，太过苍白的脸，许光甚至要怀疑这个安镇长是不是重病在身的病人。

　　许光甚至怀疑安胧是不是没有办法从位子上站起来，或许是个残疾人。

　　许光客套道：“我算什么精英。要说精英，安镇长你才是。我没想到镇长居然这么年轻。”

　　“因为是镇长一直都是我们安家的人当的。”

　　“啊？”

　　许光只是随口客气地夸奖一下，没想到安胧却很较真，他竟然微微转动了一下他的脖子。

　　在许光看到，那就是一张漂浮在黑暗中的脸，虚空转了个方向，居然有些渗人。

　　“我的父亲和我的祖父，分别是上一任和上上一任镇长，我只不过接过他们的位子罢了。”

　　安胧脸看向的陈列柜里面放着每一任三石镇的镇长委任书。

　　这个人，是在面无表情地和自己在炫耀吗？

　　这种“家传”的镇长之位，难道不是违法的吗？

　　看着委任状上那一代代的“安”姓打头，许光半是疑惑半是讽刺地问：“镇长也是可以世袭的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安胧声音十分尖细，自带一股阴阳怪气的嘲讽。

　　许光确实有听说过某些偏远的地方，会邀请本地出生的大企业家来做村干部，为的是让他们能更加乐意地出钱给村里修路搞建设。

　　但是一个镇子的镇长都世袭？

　　而且许光粗略算了算这一代一代的委任状，都可以追述到遥远的古代了。

　　也就是早在古时候，安胧他们家就一直在做三石镇的镇长？

　　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见许光一直在打量那些古老的先祖们的镇长委任书，安胧继续说道：“我们安家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被托付了守护这个镇子的责任。我这个镇长的位子靠的是祖先的庇荫，也必定会继承祖先们的遗志，尽职尽责地做好我这个镇长的。当然，这种背负着几百几千年的家族荣誉和使命感的压力，许警官你是不会懂的吧？”

　　安胧讲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些。

　　他虽然在说责任、压力，可是话里话外，字字声声还是都这某种矜持和骄傲。

　　但是这种炫耀对于许光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

　　“不是祖先。”许光打断安胧，他伸手直接把陈列柜里安胧的那个裱起来的委任状拿出来，用手指着落款的戳印，“你的镇长是国家委任给你的。是国家和人民选择了你来做这个镇长，所以你要好好保护和建设这个小镇，是对国家负责，对人民负责。”

　　安胧坐在阴影里，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是汤杰瑞准确地感受到了安胧的沉默里面充满了愤怒。

　　在三石镇，敢这样和安胧这个镇长讲话的，只有许光。

　　汤杰瑞已经察觉到了散布在这个房间里的愤怒空气，他开始有些害怕引火烧身。

　　而让安胧愤怒的许光却浑然不觉，甚至拿着委任状更往前了一步，似乎要把这个委任状怼到安胧的面前，让安胧看清楚，想明白作为的镇长权力和责任到底来自于何方。

　　“虽然时代变迁，但是我想安镇长你到底还是个国家任命的公职人员。我们所立足的出发点，都应该是要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职责和负责的人民。当然啦，安镇长你们一族能世代守护这个镇子，做这个镇子的镇长是很了不起，但是更重要的难道不是发展这个镇子吗？比起你说的家族荣耀，我觉得镇民的幸福和认可，才是真正值得夸耀的政绩……”

　　“哈哈哈！”汤杰瑞尬笑着挡在了许光不知死活前进的脚步前，“小许你今天刚来，镇上的情况你还不是很清楚。等以后你在镇上久了，都会知道的。后面你在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或者找安镇长帮忙。你放心，在这个镇上大家都是一家人！大家都是紧密连在一起的。”

　　汤杰瑞背过身对着安胧，伸手按住许光的头让他和安胧鞠躬道别。

　　许光还梗着脖子不明所以。

　　安胧那边似乎也平静了下来，不咸不淡地说：“我今天也累了，想先休息，就不送你们了。”

　　自己到底做错、说错什么了吗？

　　许光满头问号。

　　他的性格本来就十分大条，不善于察识人心，根本不明白方才那段对话有什么问题。

　　安胧的眼睛疲倦地扫过许光的眼睛，他注意到了许光那独特的浅色眼珠。

　　安胧立马又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的一丝惊讶。

　　怕被许光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安胧佯装咳嗽了两声，指了指许光手中的委任状：“还请许警官你出去的时候，把我的委任状放好。”

　　安胧这个面色苍白到病态的年轻镇长，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让许光觉得透着几分诡异。

　　汤杰瑞宽厚的手掌拍了拍许光的后脑勺：“放下，快走了，傻仔！”

　　汤杰瑞一看就是那种很阳光的大哥型人物，他喜欢喊手底下的年轻人“傻仔”。每次他说“傻仔”两个字的时候，似乎都带着几分铁汉的温柔。

　　许光不明所以地放下了安胧的镇长委任状，跟在汤杰瑞的屁股后面，离开这个安镇长的镇政府兼家。

　　“安镇长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需要静养，脾气可能有些古怪，你不要在意，他不是坏人。”

　　汤杰瑞在前面带路的时候，还不忘安慰许光。

　　“一般来说，那种身体状况了，就不应该在让他干镇长这么累的工作了吧？”

　　“累？其实还好吧……”汤杰瑞摸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想了想，“我们镇上之前都没什么外来的人来，所以其实事情也不多。一直都是那么些人，和那么些事情。”

　　汤杰瑞转头回来冲着许光咧嘴一笑：“这个镇上的所有事情，都在安镇长的掌握之中。”

　　“哈啊？”

　　汤杰瑞又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除了你。”

　　“我？”

　　“因为你的调令是外面来的。而且你也只靠着自己找过来了，真的非常不容易。小镇建立以来，你大概可以算第一个从外面进来的活人吧？”

　　许光有点不相信：“你们这个镇子怎么可能没有人进来呢？难道连出去的人都没有？那你们怎么和外面交流呀？镇子怎么发展建设呢？”

　　“交流当然是有方法交流的。”

　　汤杰瑞领着许光走到了大门口，门外正好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胖乎乎的小男孩。

　　“哟！小念，你们放学啦？”汤杰瑞认出了这个小男孩十分自然地和他挥手打了招呼。

　　小男孩没有理会汤杰瑞，圆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汤杰瑞身后的许光。

　　“这是我们镇上新来的警察，你以后就叫他——”

　　“舅舅！”

　　汤杰瑞还没有介绍完，小男孩就尖声叫了起来，然后猛地冲向了许光。

　　许光身体素质水平一向很好，照理来说躲避迎面而来的冲击是小意思。

　　但是考虑到小男孩会摔在地上，本着警察的责任心，许光还是硬生生地接住了小男孩的这一下。

　　小男孩就像是一颗有去无回的子弹撞进许光的怀里。

　　他本就长得胖乎乎的，加上身后沉甸甸的书包，带给许光的冲击力无异于一刻炮弹直击腹部。

　　许光弯下了腰，脸上五官皱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肚子里一口气直接要把自己憋死。

　　汤杰瑞疑惑地出手拉开了紧紧勒着许光腰腹的小男孩，许光这才如蒙大赦般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小念，你叫他什么？”

　　“舅舅啊！他就是我的舅舅呀！”小男孩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双手掐着自己肉嘟嘟的小腰，双脚往地上一踩，理直气壮地做着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