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不恕》不恕

4、『壹』理由 不像理由的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这一句话，在五百年前，曾是她最常用的台词。每每嬉笑着望着自己的敌人，哪怕是陷入极度不利的战局，也总是如是嚣张地挑衅。而，听到这句话的神和妖，她都没有再见到第二面。但，算是讽刺至极的，此时此刻，却从一个人类口中听到了同样的话语。“……”微微蹙起眉，她冷冷地望着那双纯净的冰蓝色双瞳，“喂，人类，你最好弄清楚你自己的处境。我不对你动手，你已经该庆幸了。”
　　冰蓝色的双瞳中毫无畏色，少年微微挑了挑眉，冷冷一笑，“我的处境？你杀了我的人，我还未追究你的责任，你倒先追究我的处境了？”精致的唇畔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她妖娆一笑，“你不是已经开始追究我的责任了么？”顿了顿，她垂眸，眸色深沉，“你不用这么枉费心机。我就告诉你好了，你的祭祀没有失败，是你们的女娲神把我放出来的。作为回报，要我帮你扫除妖界的一切威胁。”
　　少年略有些讶异地扫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她一怔，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示意他说下去。冰蓝色的双瞳一瞬涌上大片苍茫的雾气，缥缈而遥远，“……我们并不需要这种帮助。妖界与人世的战争，本就是在不平衡的平衡空间内进行，现在正巧是维持着一种互相僵持的状态。一旦哪一方忽然得到了什么力量，这个平衡会马上被打破，另一方就会一败涂地。”
　　琉璃色的双眸闪过一丝异色，她略带疑惑地凝视着少年，“妖界的一败涂地，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么？”少年顿了一下，脸色略有些阴沉地摇了摇头，“不。这个世界是按照一定的规律进行的。这个规律一旦被打破，后果不是我们可以承受的。与其为了眼前的胜利破坏这个规律，不如去顺应它。盛极必衰，衰而又盛。这种轮回就是规律，人力勉强的更改，得不到一点好处。”
　　停顿了一下，他将目光投向了少女，“人和妖到底该谁主宰这块大陆，不是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族可以轻易决定的。不要这么不负责任地说什么扫除一切障碍，说到底，人和妖都只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而已。因为生存而杀戮，如果这样的妖族是错的话，那同样的人族又凭什么说自己没错？”
　　她愕然。从未从任何生灵口中听过这样一番理论。是的，这不像是理由的理由，拒绝了一般人会欣喜若狂的帮助。他不是在维护妖族，也不是在维护人类，更不是作为神族，只是仿佛超脱于三界外地旁观这一切。
　　他冷静地分析一切，毫不在意眼前的得失，反而更犀利地剖析局势，一点都没有偏袒之情。说浅一些，或许他是慈悲；说深一些，或许他就好像与这一切完全无关，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已。
　　“……在这个本就错了的世界中，谁又能说自己没错？”少年忽然抬眸，冰蓝色的双瞳清冷而透彻，清晰地倒映出她讶异不已的神情。缓缓地回过神，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说啊，你好歹给我一个赖在人世玩玩的借口嘛。”扯起了嬉笑的弧度，她眯起眸子，“我可是整整被闷着五百年诶！而且，母亲……呃，女娲神她真的很关心人类呢。”
　　少年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脸色如暴风雨般阴沉，“我不要。”她的笑容顿时僵住，生生多了几分恶意，狠狠地瞪着他，“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不想靠别人的力量赢过妖界么？还跟我讲这么一通大道理。我告诉你，我不是神族、行了吧？！”少年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我不要。”
　　她冷冷一笑，毫不客气地重重拍在书桌上，“喂，你信不信、你再不答应我把这里的人全宰了？”少年微微一震，目光瞬间冰冷，淡淡地道，“随你。”起身，他不再理会少女，径自走出这被称为“御书房”的地方。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白了他的背影一眼，“嚣张什么啊……”
　　目光无意间扫过悬挂于墙壁上的某幅书法，她突然愣了一下，“坠落暗夜似碎星……”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好的纸张，她细细地打量着那肆意而凌厉的清瘦字体，“……坠星书。他叫坠星？”虽然这个猜测似乎毫无依据，但那字体倒是蛮符合他的风格的。她抿唇一笑，适才的不爽一扫而光。坠星，坠落的星辰吗？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然身形闪动，立即消失在原处。
　　“吱——”恰时，书房的门再度被推开，少年一脸复杂地踏入，凝视着墙壁上的书法，“……你猜到了？”没有人回答他。他却自顾自地继续道，“算了。说不说随你。”转身，看来他又准备离去。
　　“喂。”很是不满地喊了一声，少女出现在他的身后，琉璃色的双眸清亮，“你是叫坠星吧？”少年并未转过身，只是略微颔首，“御书房左边的长生殿还空着，去不去随你。”似是毫不在意地说着文不对题的话，他的语气再平淡不过。
　　下意识地怔了一下，少女的脸庞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你……”坠星淡淡地回首扫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不恕。我的名字是——不恕。”坠星愣了一下，冰蓝色的双瞳浮上一层浅浅的雾色。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不周山。
　　“……素若，结果呢？”银紫色的发丝划过细腻苍白的肌肤，少年微微眯起罕见的琥珀色双眸，似是不在意地望着后方半跪着的秀丽少女。
　　“……殿下，姐姐被那个女人杀了。”那少女冷冷地回答，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是一招毙命，水平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姐姐在妖界算数一数二的高手，如此看来，那个女人不会比殿下差。”
　　少年妖娆而慵懒地一笑，宛如浓烈凄美的芍药花开，“呵呵，这是当然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不会好玩的呢……”白色的狐裘衬得他纯净而无暇，目光却如三尺寒冰，寒入骨髓，“啊呀，坠星，你可是找到了一个好帮手呢……”话虽这么说，他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嗯，也是时候了。我们的宿命，是时候正式开始终结了。”
　　“……坠落暗夜似碎星，北升极寒若未辰……”少年微微垂下眸子，冰琥珀色的光华流转，“到底，我们谁才能活下去呢……”左瞳忽然闪过一丝凌烈的银光，少年微微一笑，“呵呵，这个‘两者择其一’的预言，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真是残酷至极啊。”

　　天际，浮云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