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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公孙先生 ...

  •   春秋长衫、夏天薄衫、腰带、汗巾、帽子、鞋袜,一样样叠好放进箱子。
      公孙策捧起一件棉袍,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把棉袍也带上。眼看天气将热,棉袍是暂时用不到的,如果带上,那行李更重,抬东西的脚夫该多要钱了。
      他想了想,算了,还是不带了,等一会儿天亮了,直接拿去当掉,还能换些钱,好带回老家贴补家用。
      行李箱仍敞着口。
      公孙策把棉袍放到床上,回过身来,走到书桌前,先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分辨一下看要不要带。德庆楼这个月新出的菜单、凤凰绸缎庄的五折券、永南庄相扑门票、怡红院姑娘的花名单子、佳音坊的曲牌……以后都看不了喽。
      他把这些票据撕了,团成一团,扔进垃圾篓子,又去收拾桌上的书。《搜神记》《山海经》《昭明文选》,他看着这些书,默默摇头,叹了口气,这些书以后是不能读了。
      公孙策一边整理书本,一边抬头,把这间屋子仔细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他住了已经有七年了,这里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张木榻,一盏烛灯,陪伴着他度过了这么多个春夏寒暑,这几本书,陪伴着他消磨了无数闲散时光。
      衙门的师爷虽然不是官,但是街里街坊的也是人人尊敬,人人都敬称他一句“公孙先生”,渐渐的,他考功名的心都淡了。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谁知道,早些年的岁月静好优雅闲适,竟是幻梦一场,人到中年要失业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尚无根基,漂泊不定。
      人,只要活着,还得逆流而上。
      公孙策把桌面上的书放好,又从旁边墙上立着的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取了下来,吹了吹封面上的灰尘,露出书名,《科考秘要》。他把这本书放在《搜神记》那些书上面,然后又从书架上找书,《科举名篇》《科举必看大家诗文》《科考必看》《<四书>精义》一本本拿过来,摞在那些书上面,然后把摞好的几本书整个抱了起来,放进行李箱。
      他扶着箱盖,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还装不满一个箱子。
      这就是他在汴梁开封府当了几年师爷,全部的家当。
      原先还比这多些。
      原来的府尹李大人,只是逢迎上面,不管民间俗务,一切民间案子,基本上都委托给公孙策处置。所以前几年,公孙策的日子还好过得很。今年年初,包大人到任,对府吏衙差们各种限制,不许收受贿赂,不许吃拿卡要,不许徇私枉法。
      原以为包大人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竟然都成了惯例,一直坚持下来。
      公孙策在衙门人面广,朋友三教九流多的是,动不动就得人情往来,指望衙门那点薪水,是完全不够的,以前还有些灰色收入,现在少多了,只能动用积蓄贴补,渐渐地,不到半年,家当就都缩了水。
      缩水就缩水吧,日子还将就能过得去,谁知道这几天里,包大人像换了个人,越发离谱,竟然主动招惹陈驸马,陷入王丞相和八贤王的党争,眼看着一把大刀就要砍将过来,他实在不想给包大人陪葬。
      保命要紧。
      公孙策叹了口气,把箱子盖上,然后又马上打开,从贴身内兜里掏出几张银票,点了点数,去书架上照了一张油纸包好,塞进箱子最底下一层,然后把箱子盖上,一把锁上,退出钥匙,藏进袖子里。
      他又把屋子环顾了一圈,自语道,“走吧,走吧,过日子不就图个安稳吗?”
      门外已有人敲门,“先生,起了吗?给您打了洗脸水。”
      公孙策去开了门,一个十七八的小差役提着一个热水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桌上,“先生,请吧。”然后就提着水壶,找了一个茶碗倒了一碗水。
      公孙策洗了脸,用手巾擦干了。
      那茶碗的水也晾得差不多了,小差役把茶碗端给他。
      公孙策接过茶碗,先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漱口,一边慢慢走出房门,仰头看外面清晨的景致。
      几间碧瓦精舍,一棵参天大树,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树上几声鸟鸣,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公孙策嘴里含着水咕噜咕噜半天,想往地上吐出去了,突然见一个黑衣人从眼前跑过,还跟他打招呼,“早!”
      公孙策愣了一下,漱口水全咽了进去。
      等他缓过神来,慌忙地左右看,见那黑衣人跑得远了,看身形竟然是包大人!
      公孙策忙把小差役叫过来,“来来来,大人起了吗?”
      小差役说,“起了有一刻钟了。”
      公孙策瞪着眼看着在院子里贴着墙根跑步的包大人,问小差役,“展护卫呢?起了吗?”
      “还没。”小差役说,忽然脸上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色,“先生,您可是有事?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公孙策想了想,把茶碗的水一口喝了,递到他手上,“你且收拾东西去吧。”说完,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小差役端着茶杯,满脸失望,低着头,慢慢地进屋收拾水盆和热水壶去了。
      公孙策完全不在意小差役的失落,他着急忙慌地来到展昭屋外,砰砰砰地拍门,“展护卫!快起来,我有事找你。”
      公孙策不停地拍门,过了一阵,屋里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了。”
      门拉开,展昭打着哈欠,一身睡衣,发髻有些乱,还没来得及梳好。
      “先生,一大早的什么事呀?”
      公孙策往院里看看,见包大人快跑过来了,急忙把展昭推进屋去,回身把门关了。
      展昭的房间特别乱,靴子、袜子在地上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官服的待遇好点,没在地上,而是搭在衣架上,但是后背上顶出一个大包,不熨是下不去的。连衙门配发的那把刀也胡乱放在桌子上。
      公孙策忍住吐槽的冲动,对睡眼惺忪的展昭说,“你可知,大人在外面院子里跑步呢。”
      “跑就跑呗。”展昭因公孙先生来了,不好意思再睡回床上去,只能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昨天值夜班,刚睡了一会儿就被吵醒,他努力地在醒神。
      公孙策对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有些不满,“不是,展护卫,你见过大人跑步吗?”
      展昭听这口气不对,便睁开眼睛,认真了些,“怎么了?”
      “大人他是文官!不像展护卫你自幼练武,你几时见他跑过步啊?”
      “哦。”展昭听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他不就是想锻炼身体吗?”他说着,打了个哈欠。
      “嗨!”公孙策觉得开封府这帮人是没救了。他只能能明哲保身了。
      公孙策起身想走,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展昭,见他年纪轻轻,大好的年华,一身的武艺,还有那包大人,公正廉明,是个难得的好官,若是他们就这样无谓地死于党争,他就算回了老家,也不能安心。归根结底,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公孙策把展昭拉到窗边,轻轻地推开窗户,露出一条缝隙,让他往外面看。
      展昭往外看去,见包大人已经跑完步了,正在院里活动筋骨。
      公孙策说,“你看看,大人最近一反常态,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展昭觉得也还好吧。
      “先生是说?”
      公孙策索性把话明说了,“大人现在身处危难,一面是太后和王丞相,一面是皇上和八贤王,左右为难,动辄得咎。”
      展昭这才明白,公孙策可能是以为包大人疯了。他先是一愣,然后想了想现在的局面,忽然一笑,“我看也未必。”
      “诶!”公孙策嫌弃地埋怨了一句,“展护卫,你们还是年轻啊,这话说的太轻巧了!”
      展昭抬起了手,本来想长篇大套地跟他辩解一下,见公孙策神色有些着急了,肯定是沟通不了。展昭就把手放了下去,直接问道:“那先生对展某有何吩咐?”
      “依我之见,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呢,一会儿去探探秦湘莲的底细和口风,他要是能撤诉,就最好了。我再去劝大人,去见见陈驸马,看这事如何处置得好。”
      “这是大人的意思?”
      “展护卫,有些话,大人不会明说的。你想嘛,这件事,既然难办,就不如不办。” 公孙策说着,一边攥了攥袖口,里面是一封辞呈,“我实在不愿意看你们枉送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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