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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粉墨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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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南庄是汴梁城里最大的一个百戏场,琴曲、舞蹈、杂技、相扑、蹴鞠,种种娱乐活动中,最著名的还是相扑。
客人可以吃饭饮酒,也可以饮茶,观看围栏里舞台上的各种表演。
此刻,天已过午,肖演穿着一身便装,在二楼一间小小包房里,桌上一壶茶,两碟点心,一边喝着茶,一边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往楼下的舞台上看去。
舞台上是一名红衣的妙龄女郎,正在轻歌曼舞,伴随着悠扬的笛声,朱唇轻启,唱着一曲歌谣: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一曲唱罢,楼上楼下的观众已经是连声喝彩。
拜谢完,女郎便又歌舞起来,唱了一曲,道:
“燕语莺啼三月半,烟蘸柳条金线乱。五陵原上有仙娥,携歌扇,香烂漫,留住九华云一片。
犀玉满头花满面。负妾一双偷泪眼。泪珠若得似真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红线应百万。”
舞台上女郎唱完,又是一片喝彩声,还有些人吹起了口哨。喝彩声越大,打赏越多,女郎便满面春风,向四面拜了几拜,谢谢众人捧场。
肖演端着茶杯,听着女郎唱曲,一直是面无表情,直到听到“串向红线应百万”一句,便忍俊不禁,居然笑了一下。
只听有人走来他身旁,说道,“包大人好兴致。”
肖演抬头,见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一身白色锦缎长衫,头上一顶金冠束发,手里拿着一把玉骨绸面的扇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姑娘又往四周环顾一圈,又往舞台上看了一眼,“大人没空审案,倒有闲心来听曲看戏,这份闲适,令人羡慕呀。”
她说着,又笑看着肖演,不见外地说道:“不介意吧?”说着便坐了下来。
肖演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及殿下好兴致。”
那姑娘刚坐好,正在整理衣襟,听他这样称呼自己,便有些惊讶,“大人怎知我身份?”
肖演瞧了一眼她头顶的电子屏,“崇山公主,陈驸马之妻”,把头微微一点,没有解释。
公主见他不多说,便也不多问,笑道,“都说包大人明察秋毫,今日一见,果然了得。”说到这里,她又故作严肃地责问道,“既然明知我身份,何不大礼参拜?”
肖演心想,当然是不想对你这么个小丫头行礼了。不过他也不想得罪公主,便一本正经地解释:“殿下微服私访,下官若行大礼,岂不是暴露殿下行藏?下官吃罪不起。”
公主便又是一笑,展开玉扇,向不远处的店小二把手一招。店小二便赶紧过来听候吩咐。公主道,“一壶冰镇玫瑰露,菊花糕、桂花酥,马蹄糕、水晶饺、状元饼各两盘,时令鲜果两盘,糖蒸酥酪两盏,给这位大人再上一壶顾渚紫笋。”
小二一看这两位的气派,便知他们非富即贵,不敢怠慢,一叠声答应着恭恭敬敬地去了,不一会儿,东西摆上,请他们慢用。
肖演向公主举杯,两人互相致意后,把茶一饮而尽,然后都不再多言,都扭头往舞台上看去。
肖演明知公主的来意,却也不问不说。
公主也只是摇着扇子,专注地看着舞台。
只见刚才那个妙龄女郎已经下台,一个壮汉提着一把琵琶走上台来。舞台上服侍的小厮便举起一个写着人名的花牌围着舞台四周走了一圈,好让四面的观众都看到这壮汉的名号——秦湘莲。
秦湘莲先向四周拱手行礼,谢了观众们,便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琵琶在腿上放好,随手弹拨琴弦,流出一串音符。观众们被琴音吸引,便都专注地看着舞台。
全场安静下来。
秦湘莲弹奏着琵琶,开始唱曲,一开口,竟是一首唐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是南方人,但是这曲子唱起来,竟带有一丝苍茫悲怆的意思。
此时,却见一楼临近舞台的地方,有客人气呼呼地冲秦湘莲喊到:“别唱这个,难听得很,唱个艳的!”
秦湘莲并不看那人,把琵琶随意一弹,然后又开始弹唱道: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把这首诗唱了两遍。这么普普通通一首曲子,从他嘴里唱出来,却带了一种清冷空旷之感,入耳入心,让人凭空生出一种悲凉。
肖演摇着折扇,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他。
刚刚大声嚷嚷的那人听这曲仍不是他想听的艳曲,顿时生气了,端着一碗酒站起来,向秦湘莲泼去,气呼呼地嚷道,“会不会唱曲?老子大老远来听曲,给老子唱个艳的!”
秦湘莲被泼了一脸水,用手把水擦了,既不理会那人,也丝毫不见愠怒之意。
不等他开口,便有两个看场的打手朝着那人过去,客客气气地说:“先生,咱们永南庄是斯文地方,不可喧哗呀。”然后那人便被打手抓了起来,往门外扔了出去。
公主微笑着,把玉扇一收,端起玫瑰露来慢饮,对肖演说,“这个原告并不简单呀。大人可查过他的底细了?”
肖演说:“湖广均州人士,世代读书,与陈驸马是同窗好友,这次科考因病无法参加,便落魄汴梁,在这永南庄做歌郎,卖场为生。”
公主点着头,笑道:“大人果然是‘青天’呀,为了断一桩案子,竟然亲自来查真相?”
肖演客气地摇摇头,哪里哪里,他只是听说永南庄这里很好玩,特地来看看的。
公主又看着台上冷笑,“大人难道不觉得好奇?既是读书人,找个营生并不难啊,何必卖唱为生?”
肖演想,按照原本故事,秦湘莲与陈驸马是夫妻,现在秦湘莲改变了性别,这位公主看见他怎么还跟看见情敌似的?
公主又笑道,“包大人,我听说王丞相见你了,八皇叔也找了你,大人不管听谁的,任选一方,他们都可以做你的大靠山。但是大人迟迟不肯发落此案,再这样下去,你会得罪他们两个人。我不明白,大人此举,有何深意?”
“没有什么深意。我总得见到被告,才能全面地了解案情吧。但是陈驸马,既不理会开封府的传票,也不理会我的请帖,我也不理解他是何意?公主不如劝劝陈驸马见我?”
“驸马醉心书法,对一切俗务都不上心,说来好笑,他已经一个月没出过府了,每天只有散步的时候才出房门,其他时间,都在替母后抄经。”
“那看来,下官只好登门求见了。”
公主笑道,“大人,想听听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吗?”
肖演摇着折扇,把头一点,“洗耳恭听。”
“秦湘莲身为读书人,在勾栏酒肆卖唱为生,有辱斯文,当严惩不贷。”公主说完,脸上似笑非笑。
肖演:“这恐怕不妥。”
公主说:“大人,我不会让你打搅我的夫君。所以,希望你能按我的说法,了结此案,或是,置身事外。”
“恕难从命。”肖演摇头,穿书法则第一条,不能消极怠工。总得了结了这个案子,他才能从这个故事里脱身出去。
“本公主亲自来说情,大人都不肯赏脸吗?”公主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露出怒意。
“这个案子还在调查,真相不明。公主没必要来说情。”肖演坦然地看着她。却看见公主头顶又显出那个电子屏,“穿书守则第二条,不许把角色玩死。”
意思是,这个公主有能力要他的命?
肖演头顶一万头某种动物跑过。
“呃……”他想找补找补。
公主已经站起来要走,临去之前冲他一笑,“大人慢用,本公主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