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之后国破家亡（生子）》云观出岫

26、生枝

　　白日里受了风，御膳房特意准备了温热滋补的羊肉锅子，里头还加了好几种的药材，都是驱寒壮阳之物。
　　墨子安一见这膳食当场便瞪了小茂子一眼，然后又顺着他“无辜”的眼神滑到了总管王诚的身上。
　　“这是陛下特意嘱咐的。”王诚的眼神也很无辜，心里也暗暗腹议，明明晚上要与数位司马他们谈到深夜，为什么要送这么补的汤来。平白叫人多想。
　　“那我等等陛下。”墨子安闻言准备换身轻薄衣服，这屋子里本就烧着地龙，墙壁地下都是暖洋洋的，再吃这么个东西，怕是要流鼻血。
　　眼见着墨子安又从桌子旁拐了过去，王诚连忙加了一句，“陛下说，今晚就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外门便一声响动，进了个人来。

　　“谁说朕不来的？”晟渊的身上还带着雪，一进屋就化在了皮毛里。脱下的时候手上都沾了水，被风一吹，立时就粗糙了不少。
　　墨子安一见他就高兴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总是忍不住嘴角上翘。
　　“只是在你这儿用膳。”晟渊不知为什么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但看见墨子安后，到底融化了不少，“等吃完就走。”
　　“说得也是。”墨子安点点头，“陛下要做圣君明主，若是昏君就好了，酒池肉林，也不用费心国政。只管在后宫厮混就好。”
　　“那岂不是劳累了你？”晟渊摇了摇头，忍不住拍了拍墨子安的肩膀，而后若无其事地绕过了他，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常服。出来之后，本以为会看见个面红耳赤的墨子安，谁想到墨公子向来脸皮厚，行动如常，甚至还忙前忙后，叫人把烧酒混成了热茶。
　　美其名曰，醉酒误国。

　　晟渊看着墨子安，忍不住想要再翻一翻鸾国的说礼大作。出征虢国之前，都说大秦野蛮，不如鸾、虢两国知礼节、懂廉耻……可现在一见，总觉得有些人的脸皮比自己还厚。
　　“陛下在想什么？”墨子安见晟渊伫立屋中，半晌不语，不由上前，拉了他一下。结果这一拉之下，晟渊纹丝未动，自己反而一个趔趄，倒在了他的怀里。
　　“投怀送抱？”晟渊肃着一张脸，好像一个端方君子。但是衣服下摆的凸起却和他的动作说出了相反的话语。
　　“先吃东西。”墨子安安抚着摸了摸，然后干净利落地抽身里去，若无其事地走到盛满羊肉火锅的桌前，坐在主位，“来啊。”
　　“好吧。”晟渊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遮掩不住，到底还是做到了墨子安的身边，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好吃吗？”
　　“好吃。”墨子安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好像是忍饥挨饿，受了多大的苦楚一般。这原本没什么，谁知墨子安十分配合，露出一张备受委屈的脸来。惹得晟渊坚持不住，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终于笑了，陛下一来就板着脸，看着着实怕人。”墨子安的筷子一夹，正中羊肉，“国事是操心不完的，虽听着像是祸国讨好之语，但我还是要劝陛下一句，气大了伤肝，总得多多顾及自己的身体。”
　　“也没什么可气的。偶尔觉得乏累而已。”晟渊闭上眼睛，叼着肉，“征民夫，修驰道，铸银钱，迁豪强……有得是他们忙活的地方，非要……”
　　晟渊忽然不再说下去，满屋子只留下咀嚼的声音。
　　“非要什么？”墨子安顺嘴问了一句，但看晟渊没有继续要解释的意思，也不再细细追问，而是夹了一筷子的萝卜，“啊。”
　　晟渊看了墨子安一眼，脸上带了些许红晕，侧过头去，一口把萝卜吞下，然后也夹了一块肉，半张着嘴，去喂墨子安。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黏黏腻腻地吃了大半个时辰。幸好这锅子底下的火苗一直在熊熊燃烧，否则菜早就凉了，根本缠绵不起来。不过即使如此，这一膳也用得着实长了些，叫外面来报信的小内监等了许久。

　　“宫里又出事儿了？”晟渊出门的时候，才看见门口等着报信的小内监。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好像是等了许久。
　　“是延熹宫的墨子言公子。好像是被人虐杀了。”王诚低着头，脸上发白，“听说莫统领已经带着人去查了。”
　　都是不省心的。晟渊叹了口气，回头望了眼温暖的内殿，放轻了声音，“还是告诉子安一声。毕竟是他弟弟，总得知道个缘由。”
　　“是。”王诚心里像是坠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延熹宫里，墨子言的尸身带着难以言喻的可怖气息。
　　无论是谁，看见尸身的第一眼都是那双瞪大的眼珠子。整个都布满了黑红的血丝，眼球凸起的样子更像是活了一般，仿佛是在人半死的时候奋力地往外爬，却被卡在了眼眶。
　　眼睛是如此，舌头也不遑多让。若非是见多识广的枭羽卫，换成旁人来，怕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不要提香莫愁一般，上来就东翻西找，一双手在尸身上摩挲了个遍。

　　“手骨、胫骨碎裂，杀人者的力气还不小。”墨子安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莫愁说了这么一句。这话说完，在场的人似乎有意无意都看了庭中反绑着的常娘一眼，似乎在估量，她一个中年女子是否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准，万一有帮手呢？
　　墨子安叹息一声，扶着刚被折腾完的腰肢，继续往里头走。越往殿里走，枭羽卫就越多，尤其是床边。头上站着一个提刀的，旁边一个挑蜡烛的，后头还有一个持笔记书的，而莫愁则直接爬到了床上，姿势扭曲，不知在看什么。

　　“公子，咱们再上前，就耽误莫统领她们查案了。”小茂子见墨子安好像要去看尸体，连忙伸手阻拦。听说那样子吓人得很，况且这深更半夜的，万一墨子安被魇住了，又要多生事端。
　　墨子安听见这话之后果然停了脚步，立在当地，没有再上前。
　　他小时候曾经见过死人，也见过亲人遗体。他小的时候，宫里有一个太妃过世，盛装下敛，收拾得和往日一般无二，依旧和蔼，依旧慈爱。他还记得那个样子，一点都不恐怖，就和平日睡着了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但这个不一样。听说很吓人。

　　“墨公子来了。”莫愁听见声音，从床上探出头来，一双眼睛依旧妩媚迷人，但头上多了点细细密密的汗珠，手上也缠着白布，看样子，好像是防护之用。
　　“莫统领。”墨子安站在原地冲着莫愁点头，“我能看看七弟的遗体吗？”
　　一般来说，听见这种称呼，经手的人多半要给亲友面子。但莫愁却立时摇了摇了头，神情严肃，甚至伸出一只手来挡在前头，“公子还是不要过来的好。毕竟这里还落下了点东西，说不定就是凶手之物。公子离得近了，容易落人口实。”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还是怕吓着了墨子安。平白无故，就算是要看尸身，也要等案子查完了，化好妆，收拾得了，再看最后一眼。像现在这般死不瞑目的，一般人见了恐怕要好几日睡不着觉。

　　“是有人故意杀害？”墨子安听见莫愁如此说，也只好站在原地，伸着脖子想看，但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而且还是个只会用蛮力的粗人。”莫愁看了一圈，从床上下来，把手上缠着的布条解开扔到一旁，然后接过一旁人的灯笼，走到墨子安的面前。
　　“凶手说不定就在这个延熹宫里。我来的时候已经问过了，这里荒废多年，里里外外都是临时凑来的人。虽然墨子言公子不得宠，但身上和库房里也有几件好东西。就说手上戴着的戒指，就已经被人撸走了。手指上还有伤口，想来拿的时候也不太顺利。”
　　莫愁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引着墨子安往外走，“墨公子还是等等再来。等我审完了人，查清了事情真相，咱们再细说不迟。我们枭羽卫的手段您也知道，不很适合人看的。”
　　莫愁这话着实是谦虚了。其实是不适合，简直和自己亲身受刑没什么区别。墨子安也不是个自虐成性的人，想了想也没有拒绝，慢慢转过身子，就要告辞回去。正待此时，忽然旁边屋子里出来了个枭羽卫，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急急跑了过来。

　　“统领，在常娘房中搜出了墨公子的戒指，还在前庭的花树下找到了两根束发金簪。那花树与宫人们所住的居所很近。”枭羽卫的手里捧着一块白布，上面放着几个珠宝，没有光照在上面的时候，灰突突的，暗淡得很。
　　“常娘？”墨子安看了眼莫愁，又看了眼庭中的常娘。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能徒手杀人的样子。
　　“也许只是趁乱偷东西。带下去，好好问问。”莫愁若有所思，其实这件事查起来未必困难。只是凶手为什么要杀墨子言呢？这件事和太后，又有没有什么关系？她刚与陛下提起，把人从青鸾阁里放出来，转头人就死了……可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