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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节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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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安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了下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蓄满了汗水,腿也站得微微有些抽筋。
原来自己刚才竟然这么紧张。墨子安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外。
外面的大雪铺天盖地,犹如鹅毛纷纷,从天到地尽皆白色。晟渊进来的时候,眉毛上也沾了一片巨大的雪白,眨了眨眼,也没有立时化成水滴,到底还是被伸手抹去的。
雪已经这么大了……墨子安见到晟渊,不自觉地动了下脚步,然后在太后的目光中僵直了身子,慢慢地屈下身子,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行礼问安。
“母后好兴致,还叫人来赏雪。莫统领告诉朕的时候,朕还不敢相信呢。”晟渊一进来眼睛里就落到了墨子安的身上。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样,身上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
晟渊悄悄松了口气,面上纹丝未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自然而然地把眼睛又落到了太后的身上。
上次见太后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厚厚的妆,今天似乎是故意涂得薄了些,露出了些许的细纹和头上的白发,叫人忍不住叹息时光。就算是明知这多半是她故意做出来给自己看的,晟渊还是忍不住唏嘘了一份。
自然,望着太后的目光也软了两分。
“皇帝怕不是来看我的。”太后一伸手,宽大的袖袍就从身后翩然飞舞到了身前,稳稳地盖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手上的玉饰宝石不少,稍稍一动,就叮叮当当地想起来,好像奏乐一般,半点也不见颓唐。
除了晟渊和莫愁,恐怕无人会心疼她的美人迟暮。
“当然是来看您的。朕总觉得,就算是长在您身边,天天看着,也摸不清您的路数。更何况是现在。就算为了安稳,也要常常来看看您。”也许是以前的记忆太深刻,就算如今手握大权,晟渊还是对太后戒备甚深。连说话都针锋相对,似乎面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母亲。
也许是因为感觉到晟渊的话太过僵硬,墨子安脸上挂着的客套都微微掉落。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太后,然后伸出手,光明正大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晟渊的袖子。
嗯?晟渊从来没有和人做过这般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反应了一下才转过头来,满眼疑问,反手拉住了墨子安的小爪子。
没事。墨子安摇了摇头,觉得两人的动作太大,也太过亲密了。
虽然没什么可瞒的,但好歹墨子安也是皇家所出,历经各个宫廷,可在长辈面前如此亲密,他还是有点不习惯。
怎么说呢,就是有点雀跃又害羞,甚至嘴角都悄悄地扬了起来,只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还以为自己依旧是一副一本正经得面孔。
但是这副神情落在在场的几个人眼里倒显出了几分甜蜜的真切。晟渊压住心底的笑意,和翻涌着想要把人摁在床上亲的霸气,依旧淡定地转过头,挡在了太后的面前。而太后则抿嘴微笑,思绪不知飘散到了何处,竟然眼神落寞,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年轻的好,总觉得岁月长久,天地宽阔。等到老了,又觉得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世事无常。就像外面下的雪,今天看着,满眼都是它,过几日太阳出来了,雪化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太后这话说的哀婉,望着窗外的神情也哀婉,连带着墨子安都觉出了些许恓惶和悲凉。
只有晟渊神志清醒,半点也没被这气氛所影响,依旧不动如山。
“外头天气冷,太后要看雪,要吟诗,要见人,都好。叫底下人机灵些,别贪图一时游乐,不顾着您的身体。”晟渊看着太后,目光从脸上划到肚子,意有所指地道,“朕也会叫人好好看顾着您的。”
晟渊说完,拉着墨子安便要走,但太后却一口叫住了他。
“皇帝,有一件事,母后要单独与你说。”
“好。”晟渊顿了顿,看了眼墨子安,“你先出去,莫统领在外面,给你带了衣服。”
“是。”墨子安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忧。也许是太过相信晟渊,就像相信自己。
眼看着墨子安走了,太后才看向晟渊,“那个墨子言,你可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他?”晟渊一愣,不觉得这么个人值得操心。
“毕竟也是鸾国的皇子,是墨子安的弟弟。日日放在青凤阁中也不好。”太后摇头叹气,“人言可畏,落在旁人眼里,只会是墨子安人品堪忧,自私无情。还不如把人好好安置了,哪怕送到外面的行宫里呢。也比在那种地方好。”
“太后说的是,朕再想想。”晟渊其实没什么可想的,只是不愿意轻易答应太后而已。一个区区墨子言,放在哪儿都行,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不值得他多操心。
太后也似乎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多说什么,顺顺当当就把人给放出去了。
雪地里,墨子安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幸而红色的狐狸大裘光艳夺目,才没有和漫天的大学融为一体。相较之下,莫愁则暗淡了许多,青白色的劲装立在旁边,暗淡的仿佛一棵树。
“怎么把帽子摘下来了?”晟渊走上前,把墨子安摘下的帽子又拉了上去,一抹额头,果然已经冒出了汗珠,不由诧异,“这么热?”
“太厚了。”墨子安不自在地动了动,“而且虽然在下雪,但一点也不冷。”
“等到雪化的时候,你就知道冷了。也罢,你刚才屋子里出来,身体还热着,少穿一件也没什么。”晟渊下意识把墨子安拉到身后,偏头与莫愁道,“太后与朕说,要把墨子言迁出青凤阁,你去查查,他最近可老实?若是老实,就寻个偏僻宫殿住。不许出宫,也别叫他来到处走动,来回碍眼。”
“是。”莫愁低声应了,并不觉是什么大事。
三日后,莫愁把墨子言查了个遍,不见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把人迁到了西边的延熹宫中。那地方紧挨着孙妃的居所,但中间又隔了一堵高墙,既可以说是偏僻,也能说是器重。太后那日的话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莫愁要做的,不过是堵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罢了。
墨子言倒是无所谓。和往常一样,对伺候的人不言不语,除非有事吩咐,多的一句话没有,更别提谢恩之类的话。就连墨子安的澜芷宫都半点不想去。
“那公子可要见见孙妃娘娘?她与咱们离得近,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延熹宫的总管太监年纪还小,骤然被提成总管心里雀跃,就算跟着的这个公子看起来不得宠又难伺候,也半点没有减损心中的愉悦,直到话语被墨子言打断。
“不见。我谁也不见。”墨子言敲了敲自己的双腿,看着人的眼睛恶狠狠的,“我这个样子,不过是等死而已。你有心攀高枝,就自己去攀,这里的事儿,你随便找几个人来做就行。无事不要在我耳边聒噪,虽然没了腿,但我依旧能杀人。”
“是。”墨子言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终于把年轻的总管太监吓退,回去之后又问了许多人,终于知道自己接了怎样一个烫手山芋。慢慢也不出现在墨子言的眼前,每每都是躲着走。
于是,照顾墨子言的活计便成了个下等活计,推来推去,就落到了一个虢国出身的宫婢,常娘身上。
常娘以前在虢国虽也是宫人出身,但到底被老国主幸过,有了名分,也算是个要人服侍的小主子。原以为一辈子能衣食无忧,不再受人欺凌,没想到上了年纪还被掳到了敌国的宫中,成了下等的奴婢,挑水扫地,洗衣缝鞋……以前不曾做过的苦活累活,以前不曾挨过的打骂折辱竟然都受了个遍。
到最后,还要伺候一个不男不女的瘸子。
单是想想,常娘就觉得郁结烦躁。她端着热水,一路走到最高的大殿里,然后推开门,也不去关,放任外面的冷风呼呼吹进殿内,径直走到里间。
里间的烛火微弱,放在正中的炭炉倒是散发着熊熊热气,甚至还带着些许的芳香。常娘终于慢下了脚步,在炉边站了站,才继续端着热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对着床边的黑影道,“公子,热水来了。”
没有人回答。
常娘想起墨子言暴躁阴郁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发憷。她其实来得有些晚了,按照宫中的规矩,这个时候该熄灯就寝,而她现在才端了洗漱的水来。其余该伺候的人也都早早不见了踪影。
若那位墨公子小心眼些,恐怕又要发飙。
常娘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但是依旧没有人回应。
难道是睡着了?
常娘把水放到一边,悄没声地颠着脚尖,一步步移到床边。床上的人依旧一动没动,仿佛真是睡着了,半点没注意到屋子里多出个人来。
“公子,您还没洗……”
常娘走到床边,正待把墨子言唤醒,一低头,就看见一张青黑色的脸,双眼圆瞪,舌头吐出老长,脖子底下系着一条长长的丝带,正对上她的眼睛。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