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之后国破家亡（生子）》云观出岫

24、缠绵

　　当晚晟渊便歇在了澜芷宫里。
　　点灯的时候，小茂子悄悄带着人在寝殿里加了几个侍女烛台，皆是婀娜多姿。有抚琴的，有打鼓的，有飞天的，有歌唱的……个个的腰都比水蛇还细，眼睛斜飞上天，嘴角带笑，头顶着蜡烛和灯罩。
　　灯罩是粗硬的红纱，透光，但不显眼，多亮的蜡烛放在里头都被照得朦朦胧胧，幽幽地透出又暖又荡的光来。以至于晟渊一进来的时候就猛灌了自己一口水，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有点渴。
　　桌上的水不热也不凉。喝完了好像更渴。
　　晟渊回头看了眼墨子安，却见往日里豪迈奔放，总是故意招惹的墨子安此时倒是安静了不少。不，不是安静，是害羞了不少。
　　可能是终于体会到自己即将被吃掉的命运，墨子安平日里怀孕都不曾收敛的步伐在此时变得矜持害羞，眼神也终于多了星星碎碎的躲闪，整个人都乖巧了许多。
　　“怎么，终于知道害怕朕了？”晟渊一把把人落在怀里，伸手在他的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外面北风呼啸，但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嗯。”墨子安点了点头，手指却灵活地攀上晟渊的衣带。
　　两根细细的锦线纠缠在一双又细又长的手指上，蜿蜒着，落到了地上。

　　晚上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路上种着不知品种的小果树旁，红彤彤拇指大的果子落了一地，早上洒扫的宫人刚拿了扫帚要扫，就被止住了，就这么留着一地的果子，等到中午遛弯的墨子安。
　　“这果子能吃吗？”墨子安刚起来，扶着腰，斗篷又宽大，走路有点像摇摆的小肥鸭。
　　“这果子酸涩倒牙，在这里落了多少年了，也没人去吃他。”小茂子在一旁赔笑，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墨子安的腰上。昨晚两人早早歇了，过了半夜才叫水，一大早上的，又换了身干爽衣服……若换成是他，这时候就该在床上歇着。这位倒好，非要起来走走，还说过些日子要拾掇出个练武场来，重新捡起弓马。
　　这事儿小茂子一听就头大如斗。弓马可是军备，就算是天下第一的将军来宫里，也从来是解剑除甲的，更没听说后宫中人练武的。而且墨公子到底身份不同，自从太后回宫，更是容易招忌讳。
　　小茂子心里想的酸楚，不由得就叹了口气，正好被墨子安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忽然叹气？”墨子安被这一声叹息吸引，不由问道，“是有什么难处？”
　　小茂子被墨子安这一问才反应过来，连忙陪笑道，“奴才自然没什么难处。只是想起来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你且说说。”墨子安失笑。
　　“这……算是一桩戏文。”小茂子犹豫了一回，还是觉得要给墨子安提个醒，“说是前朝后宫里有两个娘娘争宠。一个娘娘为了搏得陛下欢心，故意在宫中起早贪黑地练习骑射，然后带着伤口去陛下跟前搏怜惜。果然，一时风头正盛。可成也骑射，败也骑射。有一日，陛下在宫中行走，忽然墙头上飞来一箭，差点刺中他的胸口。当时就龙颜震怒，下旨彻查。谁知那箭上刻着那习箭娘娘的名号，可巧那位娘娘膝下正好有一皇子，家中势力颇大……后来，那位娘娘便‘病逝’了。三年后，家里也被抄家。等到膝下的皇子成年之后，才查出来，当年的那支箭就是另一位使人故意射来的。”
　　“这是真事？”墨子安转了转脖子，一时也没发现面前这太监故意编瞎话骗他，只是问道，“若真是膝下有皇子，哪有处置了母亲不厌弃儿子的。就算是不舍得牵连自己的血脉，也多半会早早就藩。若有人故意抓小辫子，还可能被囚禁、监视……自保尚且不及，又怎能发现冤情，为母翻案。这故事中间也漏了太多。”
　　“可不是，奴才才疏学浅，连个故事都记不住。”小茂子脸上炙热，连连点头，好像是仅有的一块遮羞布被撤了大半，只剩下一角，勉强维持着颜面。
　　跟在后头的胡滨低头嘲笑，上翘的嘴角都拉到了耳朵，还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干枯的秋叶落在地上，然后来了一阵风，呼啦啦地吹走大半。

　　太后宫里安静的好像一直都没人住一样。常侍卫变成了常内监，太后没有说话；甄贵妃带着人去门口哭诉，太后紧闭大门；长公主和诰命的请安牌子，太后也原样退了回去……这般安静的太后，叫所有人都很不适应。
　　直到忽然传唤墨子安，众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觉得理所应当。不过晟渊放下心来后又觉得自己受了蛊，无人生事总觉得不对，非要自寻烦恼。也许是墨子安往日里给他的感觉太过安心，就算遇上太后，也不会轻易动摇。
　　不过，太后为什么要见墨子安呢？

　　墨子安自从生下孩子，便从宽袍大袖换成了细窄劲装。无论穿什么衣服，腰都被束成窄窄的一条，盈盈一握，纤细轻盈。晟渊每次见到都很是惊叹，只叹造物神奇，毕竟数月之前，是完全不敢想像的。
　　太后也是一眼不错地盯了许久。
　　鸾国男子体质奇特的事儿，她也早就有所耳闻。只是未曾想过，连孕后恢复都比普通女子好些。她贪婪地盯着墨子安的腰，回想起自己生下莫愁之后，日日勒着自己，习舞不辍，又不敢吃饭，就算是后来做了娘娘，也半点不敢懈怠，生怕容颜不再，失了恩宠……如今想来，也就是仗着当时年轻而已。换成现在，怕是半点都折腾不得了。

　　太后在看墨子安，墨子安也在看太后。
　　太后坐在椅子上，遍身绫罗，处处锦绣，虽花式繁多，颜色嘈杂，但半点也不觉得俗艳，然后将太后的美衬托得淋漓尽致。当初墨子安见莫愁的时候，便曾感叹过她容貌上佳，眉目如画，此时见了太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是莫愁青春年少，也远不及太后的风情万种，仪态万千。
　　怪不得，能在宫中得宠多年。且先帝逝世之后，面对晟渊的铁面，太后的绯闻依旧能滔滔不绝。前日墨子安还从晟渊的口中听说，不过这几日的功夫，太后身边又多了个新男宠，还是个御前行走的侍读。也是书香世家，年少有为。

　　“哀家早就听说过你，本早就想见你，但皇帝不准，说你身子不好。拖来拖去，竟到了今日。不过今日也是个好日子，下了这般大的雪，瑞雪兆丰年。等来年丰收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积攒几年下来，又是谷堆满仓。到时候，也就又有再战之力了。”太后安坐在榻上，对墨子安倒是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但她又向来如此别扭。明明喜欢得很，说出的话却偏偏讨人厌。

　　墨子安并不是头一次知道太后有意撺掇出兵鸾国，但听到她如此暗示，心里还是莫名一紧。他脸上微微一僵，眼里原本闪烁的惊艳去了大半，多了几许的戒备的和忐忑，没有立时接话，连笑容却去了不少。
　　“你不要多心。皇帝和莫愁喜欢你，哀家自然也喜欢你，因此才和你说这些的。”太后话说到此，摆了摆手。里外服侍的宫人鱼贯而出，只留下两个往常跟着的嬷嬷，一左一右，站在太后身边，仿佛是两座肉做得雕像。
　　“你生在鸾国，就算是与皇帝情投意合，日后有了孩子，也依旧改不了生身。不说旁人，就是晟渊日后立嗣，也要想想你的身份。都说外戚如何，掣肘如何，但到底都是一国之人，无论有何私心，论上大义，都是秦人。总叫人有戒心。只有鸾国如虢地一般，入了大秦，你才算是自己人。因此，我才频频与你说这个，好叫你明白明白，为自己想一条后路。”
　　太后生得好看，什么话说出来都容易叫人相信。连墨子安也被她这番深情动摇了两分，但转瞬，他就清醒过来，心底愈发戒备。
　　鸾国到底是生养他的故土，父皇对他再不好也是亲人。为了一个没影的私欲，一心要灭了自己的家国……这听起来像是关心的话，可实际一想，却觉得令人心惊。今日为了没影的富贵能抛弃了家人，明日为了眼看着到手的权势，说不定就会弑君杀亲。
　　有时候心一动，人就会跟着滑落到另一个世界去。

　　“太后娘娘说笑了。无论鸾国之后如何，史官秉笔之下，我都是出身鸾国的皇子，改不得的。”过了不知多久，墨子安才淡淡接了一句。
　　屋外的太阳落了下去，寒风夹着雪花在窗外呼啸翻腾。侧间里煮着热汤水，但正殿里却静悄悄的，太后和墨子安都没有继续说话。
　　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太后眼睛一垂，正准备摆手送客，就听见外头的传来了通禀声。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