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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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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都已经落灯了,宫里又来了一波勋贵老臣,劝谏晟渊不要修建从京城到虢国的驰道。他们的理由很是充分,大战之后,百废待兴,不应再徒增劳役,劳民伤财。
这话乍听起来倒是没有毛病。不过那虢国风俗制度各各都与大秦不同,最起码的两项就是钱币、驰道。移风易俗,不是一日之功,可若根本之处不变,虢地之人永远都会把大秦当做外人。
若非这几个老臣曾在之前鼎力支持他亲政,晟渊也不会与他们废话这么多,直接想法子把人收拾出朝堂也就完了。哪像现在,束手束脚,令人头疼。
说是头疼,其实不过是晟渊矫情。总想着要两全其美,又想要自己一言既出,闻者拜服。因此才折腾得麻烦又费力。
因此,晟渊等到第二日莫愁去禀告昨晚诸事的时候,方才知晓,原来墨子安也去了虎房。
“那他岂不是知道虎房原本是做什么的了?”晟渊揉着脑袋旁的筋跳,当时正值大胜,一时间得意忘形,连人都没见便要塞到虎豹堆里折辱,现在后悔,却是晚了。
“就算他昨晚不去,早晚也会知道虎房到底是做什么的。”莫愁十分冷静,半点没有自己揭穿的愧疚之心,“况且他昨日被犬刑所吓,恐怕记不得初入宫的一言两语了。我听昨晚护送他走的枭羽卫说,墨公子还有心思可怜虎房的胡总管,有意请旨,将他调到澜芷宫中。想来,陛下在他心中应是明君仁主,没什么恶处。”
“你倒是会宽慰。”晟渊听见这话果然放松了许多,嘴角也不禁翘起,“你说,我在他心中,算是明君?自从朕继位,他们就总想给朕挑刺,但我看墨子安的性子,似乎不是会听这些谣言的人。他也是皇子,自然知道这些流言之类的小把戏。”
莫愁听见“皇子”二字,眼皮不由抽搐了一下。这可不是当初恨不得把先皇子嗣杀净的时候了,为了与墨子安有点共同之处还,以往的愤恨都不记得了。
当然,莫愁还是圆滑地应和了一声,“陛下所言甚是。墨公子在鸾国的时候,也与陛下一般,小时候被兄弟排挤,受了不少的苦楚。”
“对,他好像是行……”晟渊看向莫愁,他着实是没记住墨子安排行第几,只记得他排在前头,却半点不受重视,排在他后头的弟弟都封王了,他却被送到了虢国,和亲为质。
“行三。”莫愁顺口接上,“母亲是鸾国淑妃的家生婢女,听说终生只得虢国国主临幸一次。生了皇子,才有了个宫嫔的身份,不过也是下等的美人,不曾受宠。”
“所以说皇家的儿郎也不易。不独独是朕一个。”晟渊心里对墨子安怜惜之情大增,开口又要赏他,“楚地贡上的千重锦厚重华贵,倒很配他。你去库中挑二十匹,并金银玉器各选二十件,一起送去给他摆着玩。他在此处人生地不熟的,怕是要受欺负,再拿千贯铜钱,叫他往日里赏人用。”
“陛下,”莫愁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就算是把她当传旨太监用,也得先想更近在眼前的事儿吧。
“您还记得青凤阁中的墨子言吗?”
晟渊一时没想起来,这名字和墨子安有点熟悉。
“当年您遣王箭将军大军压境,鸾国才迫不得已送来的七皇子,墨子言。”莫愁一提到王箭,晟渊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
“他又怎么了?”晟渊反感地一皱眉。他一见那墨子言便讨厌的厉害,举手投足都是骄矜之气,分明是小国之人,半点谦卑之礼都不懂。大秦与虢国交战之时,鸾国偷偷与虢国运输粮草,他竟理直气壮地要大秦放过鸾国粮队,连分寸都忘了。
这种晟渊不喜之人,若无旁人提起,晟渊根本不会过问,只会扔到一边,然后任其自生自灭。
“他是墨公子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昨日的时候,李妃曾经派人探查过他,似乎有意把人调到澜芷宫中,好离间您与墨公子。我听到此事,便即刻命人阻拦了。不过甄贵妃禁足,无人主管宫务,李妃也是妃位之一,怕是还会动什么小心思。”莫愁没心思和一个困在后宫的妃嫔计较,但墨子言这个人,确实不好继续放在青凤阁中了。
“真是麻烦。当初要不是……算了,此事我自有主张。”晟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莫愁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主张竟是去问墨子安。
晟渊没有等莫愁,自己直接带了众多赏赐,浩浩荡荡地去了澜芷宫。
见到墨子言后,开口第一句话便问,“你与墨子言关系如何?可要把他送来与你同住?”
嗯?墨子安眨了下眼睛,心里着实没有做好见墨子言的准备,连借口都想得艰辛。
“我,我与七弟往日在鸾国,倒是一年见不得几次。他比我小几岁,因此也不在一起读书。因此、因此要说想念,倒也算不上。”墨子安捧着肚子,结结巴巴地搜肠刮肚,一个词用了好几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是正好。”晟渊立时把话接了过来,“李妃有意要把墨子言送来,说要与你做个伴。朕想了想,还是该先问过你的意思,就叫莫愁直接将人拦下了。毕竟那墨子言性子怪劣,为人又傲慢无礼,看不得人好,恐怕一见面就要酸你两句,还是等等再说。”
这话说完,两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墨子言的身份着实尴尬,有他横在一边,做什么都不方便。
其实也并没有非要做什么。
墨子安摸了摸鼻子,颇有几分心虚。其实他与墨子言并非如自己所说,一年只见几次,陌生的好像只是传说中的亲戚。他与墨子言同在宫中,三不五时就能碰见,不过墨子言的母亲是重臣之女,幼学而敏,自来得宠,不像是他,早早就被定下要送出去和亲。当年在宫中,也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确没什么交集。
只是更叫人羡慕而已。
要是没有大秦的求娶,鸾国与虢国世代联姻,其实也只是每二十年牺牲一个皇子而已。剩下的几个兄弟,和旁国的皇子一样,只有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每一个都对他温和关切,但没有一人会认为他和自己是一样的。
墨子安默默地苦笑了一下,看着外庭中堆砌的锦缎金银,恍惚中又回到了在鸾国的时候。其实那个时候,墨子言就已经锋芒毕露,甚至曾有意被父皇议储。
“你在想什么?”晟渊见墨子安开始发呆,不由跟着转过脸,也茫然地看着庭院。
没什么稀奇的,宫人来往着运送着东西,花草树木也没什么特别。外头的景致和往常的每一天都一样,只是身边这个人。明明才见没有几日,却有一种亲近的感觉。
总是忍不住,想要和他更近一些。
“没什么。”墨子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想和人多说。但转头来,正好看见晟渊失落的神情,心中一软,忍不住开口解释。
“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母妃不受宠,但宫里也堆了满满的东西。明明父皇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兄弟们也不喜欢我,寻常都会特意绕路走,免得碰见,但只要寻个由头,他们就会往的我宫里送东西。不光父皇送,各宫的娘娘送,连兄弟、姐妹都送。其实说起来,哪一个皇子宫中的珍玩都没有我多,哪一个宫中的银钱都没有我富裕,但我还是能觉出他们的怜悯之意。其实,所有来送东西的人都弯腰含笑,满嘴奉承,说是一片心意,说我被父皇看重。姿态都低得吓人,好像我是太子,是最得宠的人。其实,我……”
墨子安说到后来,嘴上突然多了一根温热的手指。他抬起头,晟渊的眼睛里湿乎乎的,腮帮子却被咬得死紧,隔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现在是在朕的治下,是在大秦的宫里,没人能欺负你。”晟渊把人搂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事儿说来,也不是很惨。墨子安觑着晟渊的脸色,把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没什么勃勃的野心,也不想名垂青史。当年母亲生下之后很高兴,就算依旧不得圣宠,位份也低,但什么好东西也都有了。说是皇子,却跟公主一般的养大,金尊玉贵,除了国史,也只读些闲情文章,不必忧国忧民,也不必学权术韬略。
也还自在。
墨子安反抱住晟渊,顺着他的腰背,慢慢往下抚,“嗯。有陛下在,没人会欺负我。”
“也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你。”晟渊闭着眼睛,恍惚回到了小时候,一个人被堵在假山底下,如雨的石头落在他瘦小的身子上。他双手抱着头,缩着身子,脚下不停地奔跑躲避,心里暗暗发狠,有朝一日,一定要他们血偿此债。
“好。”墨子安点头,忽然觉得眼眶里温温热热的,好像有什么要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