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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四巫术界的墓鸟
      傍晚。
      那个穿绿裙的仆女又给我和欧阳东篱送饭。她曾在中午时分送过饭来。
      饭后。
      仆女将碗碟放回饭篮,一手挎篮子,一手提着她的小白鞋,一阵风似地“卷过”水下桥,离开了。
      东篱照旧在饭后给我一杯凉粒酒。
      凉粒酒只带给我一小时的清凉,这阵清凉过后,全身又如烧得通红的火炭一样滚烫。我担心坐在藤沙发上会将那些藤条烧成灰。
      凉粒酒不能多喝,一日三次已是大限,不能在一天内喝第四杯,否则反成毒药,这是物极必反的道理。欧阳东篱如是说。
      夜幕降下来,细雨纷飞,窗外风景朦胧。
      其时我蜷缩在卧室窗前的吊椅里,注视欧阳东篱。她撑把伞,走在水下桥上,点亮荷花灯笼里的蜡烛。烛光像萤火虫,在黑夜里射出微弱的光。

      次日凌晨。
      欧阳东篱点亮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那盏灯很美:蓝蜡烛排列成一棵绕蓝树的形状,被罩在圆玻璃灯罩里,强烈的烛光连卧室最隐蔽的角落也照亮。
      她撩开纱帐(昨晚她坚持睡沙发),向躺在床上的我说:“实在睡不着,就随我去划船。”
      我一整夜体热难忍,辗转不眠,此时听了她这句话,立刻起床。
      她递给我一套全白的裙子。我将那件棕色睡袍换下,穿上皱皱叠叠的白裙,腰带的花边纠结,如串串细碎的棕色花在我腰上盛放。再看欧阳东篱,一袭藕色裙,上面印一幅淋漓尽致的淡墨山水画。
      我们下楼去往一条水下桥,从荷花丛里拖出那艘两头尖尖的小船,然后坐上去。
      小船在拥挤的绿荷花间慢悠悠穿行,水下桥并不阻碍它前行。
      薄雾笼罩风景,一切隐隐约约。
      “绿荷花很美。”我托着下巴。
      “这其实是绿藤花。”欧阳东篱纠正我的错误,“它像莲花,但它结的不是莲蓬而是绿石,罕有的绿石。这满湖绿藤花恐怕连一颗微小的绿石都没有。绿石像开了一半的绿荷花,通体纯绿。这满湖清水,是绿藤的藤条爆裂,水从藤条里奔涌而出,汇聚成湖。绿藤条爆裂之后再愈合,随即又爆裂,循环往复,直至它死亡。”
      我看向湖底——歪歪扭扭的粗藤条错综复杂,鱼网一般交织。
      卧室的烛光射出门窗(那些竹帘子总是卷起)。
      欧阳东篱也看向卧室:“这幢建筑,叫瓦莲塔。卧室里那盏绕□□是瓦莲塔的心脏,发光的心脏。”
      这里种种,无非是为了遗世独立的欧阳东篱才存在。
      天已大亮。
      船泊回原位。
      欧阳东篱带我离开水下桥,走出篱笆门,走过草地,进入森林。
      林中有条通往山顶的山路。山路宛如天梯,石阶一级接一级,像蛇一样盘踞山峰。绿藤铺在石阶上,绿藤水在石阶上奔跑,将石阶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们拾级而上,净水冲刷我们的脚丫,水珠迎面扑来,沾在发丝上。
      我问:“欧阳东篱,你的篮子呢?“
      “今日不需要它。”她漫不经心。
      石阶尽头,鲜花竞放。
      山顶风景雄壮,有一座恢弦的石建筑,绿藤垂下石壁,使整座建筑如浴瀑布。绿藤水奔下石壁,顺着一条曲折石道涌向盘旋整座高山的石阶。石建筑周围,大片大片的焦楼草如卷曲的焦黄胡子。焦楼草地上星罗棋布地点缀着一个个香瓜大小的深棕色果实。
      欧阳东篱径直走向石建筑,赤脚踏在焦楼草上,弄出脆响,“噼哩啪啦……”,像是在发脾气,折断一根根枯枝。
      我看见水幕后的石壁上刻了一幅美人图:她双眼闭起,长发卷曲,一身层层叠叠的大裙,一朵朵玫瑰缀在大裙上……图像右下角刻三个字:季芗茗。
      欧阳东篱将采来的焦楼草插在画像前那个固定不倒的石瓶上,她在焦楼草上花了一番心思——它们像巧夺天工的玫瑰。
      欧阳东篱说:“芗茗喜欢玫瑰。”
      我记起《格林童话》中美丽的玫瑰小姐,在玫瑰交织的城堡沉睡百年:“孤单的坟墓。”
      “芗茗素喜独自在山顶听千变万化的风声。”
      我侧头看欧阳东篱,她成了心不在焉的木偶。她思念季芗茗。
      难道……
      欧阳东篱证实我的猜想:“芗茗死了。她躺在这座‘漫坛石筑’的石棺里。我日日来看她,今日是她生辰。”
      我看着石瓶里的 “玫瑰”。
      “你若饿了,摘芦果吃。”她的眼睛瞄向那些香瓜大小的棕色果实。
      我摘些芦果堆放在石瓶周围。
      “这是做什么?”欧阳东篱淡然。
      “生日得吃‘寿桃’,虽然这是芦果。”我解释。
      她拢拢披在肩上的长发。
      “你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不同”这句话在我耳边回响。
      我的世界是金融、新闻、商业、明星、……交织的世界。
      “你的世界是什么?”我望着她。
      她向山的边缘踱去。我走在她左边。
      我们所处的山是群山中最高的,远近风景尽收眼底。郁郁苍苍的森林围绕群山,林外是一览无垠的茵茵草原。
      “这是巫术世界。我们这个世界非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所能进入,大草原是两个世界的交界。至于你能越过交界,进入巫术界,是受到召唤。”欧阳东篱坐在焦楼草地上,风卷起她的长发。
      “是谁——召唤我?”巫术世界?我开始接受这个名词。
      “我不知。有人正对你施‘火魂巫术’,它像火马一样在你体内奔跑燃烧,你的高体热会持续下去,直到那个召唤你的人自动解除召唤。”
      火魂?
      我一度以为自己发高烧。
      “我们现在所处的国家——博卡海都国,是巫术界众多国家的其中之一。博卡海都国已被‘屏障术’隐藏起来,就像在巫术界里消失了。”
      屏障术……我记得那个雨夜,“披风”及随后的大森林像是从空气里突然冒出来……
      “也就是说,在屏障里的人对外面的千变万化了若指掌,外面的人却像看不见空气一样看不见屏障里的一切?”我问。
      “是的。”欧阳东篱脸上有谜一样的失魂落魄。
      此时,成千上万的鸟掠过天空,它们的翅膀很大,小小的脑袋飘着几根长羽毛,体色不一:火红、黄、白……所有玫瑰的花色,一应俱全。
      鸟群落在‘漫坛石筑’周围,跳优雅的华尔兹,收敛的大翅膀圈成羽毛舞裙。
      “墓鸟又飞来了。”欧阳东篱望着鸟群,“每当有人刚逝去,墓鸟潮水般涌来,围绕逝者跳华尔兹一整天后再集体飞往他处。以后在逝者生日这天,它们都会在墓前跳舞,日落西山时,火速离开。它们能变换羽毛的颜色,羽毛的颜色正是逝者所钟意的。墓鸟,与逝者的心意相通。”
      我出神地盯着那些墓鸟,绿藤水不能弄湿它们的羽毛,在绿藤花围绕下,它们风姿绰约地旋转又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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