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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三 步步莲花
      醒来,左右前后都看到白纱帐,被四根雕花圆柱撑起——我竟躺在如此宽大的木床上。
      我掀起绣花被,撩开纱帐,双脚触及木地板,清凉感自脚底通遍全身。
      这里很静,屋主哪里去了?
      靠床的藤桌上叠放了我的骑装,黑靴子倚着圆桌腿。我朝身上看,穿一套棕色睡袍。
      我站起身,往后看。木床是椭圆形的,连带纱帐也圈成椭圆,白纱垂至地板。风自洞开的窗户吹入,纱帐翻滚,卷起千层白浪。
      刚起床的晕眩感被清新的晨风驱逐,我赤脚走在这间圆形大卧室,环视:地板中央摆一张圆藤桌,四个圆藤椅绕桌而立;床立于圆藤桌右边(木衣橱与床相去不远),一个藤条沙发居圆藤桌之左,沙发上有枕头、薄毯,居沙发之右的是圆书架,摆满书;床、圆藤桌、沙发相隔一定距离三点成一线,似这间圆卧房的直径。圆藤桌正前、后方都正对一扇大圆门(浅棕色竹帘已卷起),门的左右两边各设一扇圆窗户(竹窗帘亦卷起,我能看到窗外飘飞的蓝花瓣及远处的青山蓝天)。六边形石头堆砌的墙壁十分平滑;天花板上描有花纹,一盏灯被藤条吊在天花板上,垂至圆藤桌上方。
      眼之所及,多是圆形及深浅不一的棕色。屋主品味不俗。
      我朝圆藤桌正后方那扇门走去。
      门外的阳台几乎铺满淡蓝花瓣。蓝花瓣不知从何处源源不断飘落,那股淡香闻起来很舒服。
      现在我置身阳台上,左手扶着栏杆向前走,右边是石壁。
      我驻足,凭栏观望。
      栏杆外有棵树,一树繁花,蓝花瓣不时洒落各处。
      这幢楼建在湖上。湖水清澈,可以看见水底的圆卵石,以及四通八达的曲折石桥。桥,它们竟建在水面之下,相隔有序的桥栏钻出水面,桥栏上放置了多盏荷花灯。湖里的荷花开了许多,与绿荷叶相衬。湖岸围有篱笆,篱笆爬满开紫花的藤蔓。篱笆之外是草地。郁郁葱葱的森林连接草地。森林的背景是青山、蓝天、白云。
      太阳升高了,照耀一切。
      我继续绕阳台走,最后来到一扇圆门前。它正是圆藤桌正前方所对的那扇门。门槛连阶梯,阶梯分两处,一处通楼顶,一处通楼下。我顺着楼下的木阶梯走,阶梯两端栽有盆景,细细小小的花爬了满枝。走着走着,我才明白,所走的是螺旋阶梯,它像蛇一样缠绕在平滑的石壁上。
      最后一级阶梯几乎触及水面,与一条水下桥相连,桥的一边紧贴石壁。踏在桥上,清水漫过脚踝。桥的另一端连着一条更宽阔的水下桥。
      我刚踏上更宽阔的桥,便向右看去,桥很长,应是主桥,其他与之连接的桥较小,向四周蜿蜒。
      向左转,对面是一扇大圆门,门帘卷起。我退后几步,被这幢圆柱形建筑震慑——灰石高墙,螺旋木梯与二楼阳台相连,又探到水面与一条水下桥连接,这条水下桥绕着石壁,形成以建筑为中心的环圆走廊。
      这地方,古典,优雅,是一幅意境悠远的淡色山水画。
      我拾级而上,跨入圆门,置身在宽阔的圆形大厅,发现有四扇圆门仿佛以大厅中央为中点形成十字架,各居十字形一端,遥遥相对。三个藤条沙发自天花板吊下来,在半空中一字排开,沙发前置一圆藤桌;大玻璃架靠壁而立,玻璃架上摆满石头、陶瓷、颜料、画笔、画纸……正北方向的那扇窗前立有画架,画板上的画纸尚未涂抹。
      我 “喂”了声,无人应答,便又走了出去,重回主桥,向湖岸走去,沿途尽是绿荷花。
      湖岸上栽一种植物,它有四片花瓣,分别是红、黑、紫、绿色,花瓣环扣,花枝笔直,像“高脚杯”。它们几乎将沿湖地带覆盖,妍丽的颜色错落有致。“高脚杯”里均有一棕色小圆块,似半杯酒。
      “高脚杯”花地外的篱笆上绕紫花藤,细碎的紫花像一串串紫葡萄,垂落下来。我捧起一串紫花嗅嗅,它们如海棠,无香。
      我席地而坐。草地软绵绵的,细长的草叶弥补 “高脚杯”的不足——无叶。
      矗立在湖中央的建筑与周围的风景很协调。风刮过来,蓝花瓣飘落如瓢泼大雨。
      我在想,屋主是什么样的人,将一层楼作为自己的卧房,卧房大,摆设却寥寥无几。那些窗帘、门帘都卷起,连一扇木门都没有,当然,这样毫无问题,此地人影罕见,谈不上有贼,况且也没什么值钱货偷。
      那么,这幢充满了风、静得近乎没有人烟的圆建筑,究竟住着什么样的人?
      我东张西望,望见她。
      她自湖对岸的森林里走出。
      相隔太远,我依稀看见她的棕色宽边帽,黑白相间的裙子,挎个大篮。
      走过那片草地后,她打开篱笆门,踏上水下桥,沿曲折的桥走。湖面上的绿荷花并不将整个湖面覆盖,但簇拥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湖上的每一处,哪怕丁点大的地方都挤满荷花。以致当我看见她在水下桥上行走,那些拥挤的荷花似随她的脚步盛放,不由叹为观止。
      佛经有则“莲花夫人”的故事:一只鹿生下美丽女子,仙人将她抚养成人。凡是她走过的地方,会有莲花长出来。
      衣袂飘飞的她踏莲而至,站在我面前。她有挺直的鼻梁,弧线美好的嘴唇,浅棕色皮肤,身上的白连衣裙上印一幅大写意淡墨山水画。。
      篮子上盖了一块深紫色布。
      她摘下宽边帽,将它盖在紫色布上,从篮子里飘出饭烧焦的味道。
      我继续看着她那头微褐色的长发随风飞舞。
      她拂去脸上的发丝,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那是‘四色杯’。”她一指我身后缤纷的“高脚杯”花, “但我更喜欢叫它们‘酒窝草’。”
      她的嗓音略沙哑,从容不迫:“小圆块是种子。在地上掘一个小窝,把种子放进去埋好,用酒培育它们七七四十九天后,它们就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里遍布酒香……”
      我点头,表示已嗅到酒窝草那股淡得似有若无的纯香。
      她突然用手摸摸我脸颊:“你现在的状态并不比三天前乐观。”
      “三天前?”
      “三天前的雨夜,你被带到这里。当时你昏昏沉沉,全身湿透……忘了?”
      我只隐约记起逃出沙家那夜,在树林里穿行,走出树林后,太阳已升得很高,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广漠草原,荒无人烟。很快,我在草原迷路。雨一直下。伞早就在我昏睡时丢失,只好淋雨前行。我的体热持续升高……心中那匹烈火熊熊的火马在狂奔……我在草原里乱转,饥渴都只能喝雨水……有一天夜里,我隐约看见一个像从空气里跑出来的身影冲向我,牵住驮着我的马向前走,当时大雨滂沱……高烧使我昏沉,勉强看到突然出现的大森林,牵马的背影……我依稀认出那是男人的背影,披一件及地的披风……
      以后发生了什么?
      “忘记就算了。”她弯腰摘了几株酒窝草,放在鼻子下嗅,一脸莫测高深。
      我想起藤条沙发上的枕头与薄毯:“抱歉,占了你的床,害你睡沙发……”
      她似乎没听见,眼帘半垂,嗅酒窝草的酒香,满脸心不在焉。
      我想向她打探那个 “披风”背影,又不想冒昧打断她的沉思。
      她转身,走上主桥,裙摆刚好浮在水面上。
      那种旁若无人的淡漠令我惊诧。
      她回头:“跟过来。”便又继续朝前走。步步莲花。
      我原以为她早忘却我的存在:“莲花夫人!”朝她跑去,溅起一路水花。
      很快,我紧随她身后,她的发丝拂弄我的脸,酥酥痒痒。
      “叫我欧阳东篱。”她抛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沙暮槿。”我介绍自己。
      她忙着朝前走。
      我只好看风景。有条小船泊在一丛拥挤的绿荷花里,太隐蔽了,我现在才发现它。

      圆形大厅。
      欧阳东篱让我躺在藤条沙发上,从玻璃架上端下一套酒具,坐在另一个藤条沙发上,把酒壶里棕红色的液体倒入酒杯,最后,把酒杯递给我:“将它一饮而尽。”
      酒壶像不倒翁,顶端有个木塞。酒杯如绿橄榄,两头尖尖中间鼓。这些酒具稳立在特制托盘上。
      我含住酒杯的尖端(它有一个豁口),清凉的液体很快流遍五脏六腑……火马安份了些……
      “我一直用凉粒酒给你降温,但你的体温居高不下。”欧阳东篱站起来,挎着篮子,“刚喝下凉粒酒,你得闭目养神,我出去一下。”
      我依言闭目,没听到她的脚步声——自她出现,她就没穿鞋。
      过了很久。
      我跳下沙发,走出大门,在桥上七转八拐,终于看见欧阳东篱。她坐在蓝花树下的秋千上,那块原本盖在篮子上的紫布在她颈脖上随意绕着。她正整理篮子里的一种植物,它们像一丛丛烧焦的稠密胡子,凌乱,堆作一团。
      蓝花瓣争先恐后飘落。
      我来到她身边,坐在趋向水面的一根粗树枝上。
      这里只有一个秋千。
      “它是什么树?”我仰望。那些蓝花堆集在枝枝杈杈上。
      “绕蓝树。”她似乎预料到我要问篮子里的是什么,指指那丛“焦胡子”,“这是焦楼草,最好的药草之一。”
      绕蓝树是我见过最浪漫的树。
      “绕蓝树在春夏季开花,一开花便即时飘落,每次大量飘落后,会开出更多的花,这样,就像一场无休无止的倾盆大雨。时至秋冬,树上连一个花骨朵也难找,光秃秃的枝桠也很壮观。”从欧阳东篱那双眼眸里射出两束沉静的光芒,这使她看上去更加漫不经心:“你没想过我在凉粒酒里放了慢性毒药?”
      我怔了怔:“除了我的名字,你对我一无所知,你不会鲁莽地取一个陌生人的命。再者,你大可在三天前的雨夜杀掉我。告诉我,带我来这里的人是谁?”
      她岔开话题:“你是谁?”
      在她目光的吸引下,我从被穷夫妇收养一直说到逃离沙家。
      她逼视我。
      “为什么将《伏尔加纤夫》放在他门口?”在我以“我逃出来了”作为结束语后,欧阳东篱纯粹百无聊赖地问。她的双眼若浸在冰水的黑葡萄,透着凉气。
      “它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悲凉——仰人鼻息还得感恩戴德,无异皇帝下旨诛九族,大臣要叩头:“谢主隆恩。”
      “我要把焦楼草放在玻璃架上。”东篱边说边向大厅走去,“你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不同。”
      她潇洒地走向大厅。
      我想着她那双眼。
      “沙暮槿。”欧阳东篱打断我的思绪。
      我望向她。她没回头,我想象得出,宽边帽下那张脸是怎样的沉静。
      她的嗓音咄咄逼人:“若然我发现你心怀鬼胎,第一个杀你的人一定是我。”
      她继续走向大厅。
      绕蓝花络绎不绝地坠落,绕着我狂舞,将我裹成一只蓝色的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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