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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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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碎玻璃之夜
“姑姑,”萨曼坐在马上,“再见。”
她穿墨绿色的短裙、黑色长筒靴,戴一顶黑色帽子。那件浅紫披风长长的,一直垂到地上。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通令全巫术界,让流落在外的窗月罗沙子民回归祖国。”随后她悄悄告诉我,“金库里的钱不可胜数。”
“祝你好运。”我注视她。她的眉毛与睫毛都很淡,眼影却是黑漆漆的。
“辛大臣会帮助我的。他在窗月罗沙德高望重,曾追随我爷爷征战沙场。”
站在萨曼马边的辛大臣毕恭毕敬地点点头,一副必定死而后已的表情。萨曼囚禁其父并登上王位的事已传遍窗月罗沙,人人放炮庆贺庸君退位。
“我走了。”我翻身上马。
辛大臣老泪纵横:“辛登公主真的不留在窗月罗沙?”
“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我语重心长。
他忍不住别过脸去抹眼泪。
老人总有令人不明白的泪水。我恻然。
“你们回去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向萨曼与辛大臣挥挥手,策马奔向大路前方,琅城与绿鸥跟在我后面。
我们三人驰骋一段时间后,马步渐渐慢下来。
沿路都是绿茵茵的密林,遮天蔽日。
我们相当沉默。
琅城骑马,与我肩并肩。
绿鸥跟在后面,安静得出奇。
我悄悄看她一眼。她憔悴很多,胭脂遮不了浓浓的黑眼圈。
“可否告诉我,那夜黛林逃走后,你与高追去篱庄堡,发生了什么事?”我终于问。
“没什么好说的。”琅城又变得难以接近了。
“这不应该是神秘事件。”
“事关高女王。”
“真的不方便说?”我穷追不舍。
“是。”
“你的手……”
他只在意我那只被鹰伤的手。
“好得很。”我欢快地。
我注意到他在望着我手腕上的驮铃手镯。那种眼神,当然不是贪婪,而是,野心勃勃……
我拉起手套,将镯子封得严严实实。
镯子差点透不过气来:“让我晒晒太阳!”
西凌。大雪飘飘。
镯子结冰了——我能感到冷气爬上手腕。
高特敏坐在大厅里。这是很难得的,大多数时候,她在房里休息。我想她大部分时间一定都在羊毛毯椅子上度过。
“这么快回来了?”当我们三人跨过门槛走进大厅,她礼貌却不带感情地问了一句。
“玩了三日也够了。”我倒在沙发里,又想睡觉了。
“精神很差?!”高整理我的围巾。
我眯起眼睛假寐。
“陛下,琅城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琅城想与辛登在一起。”
我睁开眼,绿鸥与我一样,同时受到惊吓。
不过,我立刻从震动中回复:“不可能。”
高深思地看我一眼。
琅城则表示自己心意已决。
“留在西凌,不代表我会将自己抛售出去!”我反应激烈地尖叫。
“抛售!”高啼笑皆非地看着我。
“请女王成全。”琅城一意孤行。
绿鸥像个被无数麻雀啄得千疮万孔的稻草人,摇摇晃晃了一阵,脸刷地一下全白。
搞不清他想与谁在一起。他该请求我才对。
我固执地走上楼梯。
琅城追上来。
我们一前一后在楼梯上跑着。
楼道里回荡着高跟鞋与皮鞋的蹬蹬响。
我放慢脚步。
“为什么不答应?”他质问。
“当你不再以为我是黛林的时候,我会想一想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娶我为了什么?
我像黛林。
我有驮铃手镯。
除此之外,“辛登”在他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绝不是我。”我纠正他。
“你是否喜欢谁?”
“你真的是二氧化碳。”
二氧化碳从不供给呼吸。
“……”
“算了。”我将自己锁在房里。
终于到了深夜。
我去了瑰丽妃所说的那片湖,湖边缘都是熙熙攘攘的火羽——哀艳的火红色。
湖边泊着一叶小舟。我划着小舟,最终停泊在湖中央。湖心亭就在不远处,我没去那里,坐在小舟里喝冷酒。
“是你。”
绿鸥的声音传来。
我仔细看一下,原来她就坐在湖心亭一根柱子后。
“你在这里……”我没在再问下去。因为我已发现她所在的那个位置正对琅城的卧房。
“他眼里从来没我。”绿鸥极不甘心,“我夜夜在这里看着他,远远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以前就算在博卡海都当卧底,我也总是白天睡觉,晚上悄悄回西凌,就为见见他……”
她的黑眼圈是这样来的。
“你呢!你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家伙,一出现就完全占据他的视线,以前是高黛林,现在是你……你们没有与他一起在街头行乞过,你们没有与他捡吃垃圾过……你们什么都没付出,得到的却比谁都多……太不公平了……”
我以为她不是真的钟意琅城。
“我也不知道。”
“我宁愿从未被高黛林带回西凌宫殿!”
“但你从未后悔进入这座宫殿,高帮助你复仇了。”
她报复了篱庄堡,成功地不动声色地正中要害。
“哦!你来兴师问罪吗?你未曾差点在瘟疫中死去,未曾被贫穷折磨得死去活来……当你饿得不得不吃垃圾堆里的腐食,你会否认自己学过‘尊严’二字……你怎么明白那种迫切需要钱的哀痛与无助?你永不会明白。”她依旧坐在柱子后面,隐藏在一片黑暗里。
“为钱甘愿为高鞠躬尽瘁么?”
“为什么不?”
我于是想起篱庄堡三根草,辛国王。现在又面对绿鸥。
世界因钱而有时美丽,有时丑陋,大多时候罪恶,令人失望。错不在钱。贫穷不是作恶的借口。
“你想喝点酒吗?”我询问她。
她直截了当地摇头:“我恨你,辛登。”怆恻的语调带着颤音。
我应该叫扇扇给我找来炉火以温酒。
她走下湖心亭的台阶,划着小船离开了,始终背对我,不让我看她的脸。
我微微失望。我以为她会说:“我更恨我。”
她执迷不悟。
我蜷缩在小舟里,裹紧围巾,喝冷冰冰的酒。
大雪不停地落进湖里,小舟上也积了一些雪。
天上铅云密布,雨很快滴下来,渐渐大了,夹着雪花斜射下来。
我划舟靠岸,拎着酒壶回宫,踉踉跄跄地上楼,脸发烫——我喝了太多酒。
在楼道口转弯,我皱眉,醉眼迷蒙里,看见琅城正抓着简简的手。两人都站在高特敏的房门口前,那扇门是洞开的。
我认错路,来到六楼。
“说,你窃听了什么!”琅城阴沉地审问。
简简用力甩开他的手,提着剑转身向我这边走来。
我倚在墙上,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简简,若你走漏风声……”琅城及时看见我,马上停止往下说。
简简从我身边走过,沉郁的眼神飘向我,随后,她提着剑上楼去了,脚步声夸张地回响在楼道里——“噔噔噔……”
我隐约想到,也许琅城与高密谋什么。简简提着剑来寻高决斗,无意中窃听了两人的谈话,被琅城发现,逮个正着。
琅城不满地看着我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衣,将自己的大衣披在我肩上:“天气冷,穿得这么少……”顺手夺去我手里的酒壶。
我无精打采地哼了一声。
“我已与女王商量好了,过些时候去窗月罗沙提亲。让你父亲知道我与你的喜事。”
我听了,翻翻白眼:“如果你是想要驮铃手镯,我可以把手砍下来,取下手镯给你。”
“黛林……”他失口。
我冲进那扇洞开的门里:“高,我坚决反对……”
高就坐在阳台上的羊毛毯椅子里,背对着我。她用披巾将头裹得密不透风,一头长卷发都被披巾覆盖。
“天快亮了,你不要睡觉吗?”高没有把头转过来。
“高……”
“黛林,什么都不要说。这事已决定了。”她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心寒。
“你是否会逃离西凌?”高问。
我退出去,将固执的她关在门里。
琅城倚在我对面的墙壁。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
我把他的大衣塞进他臂弯里,下楼去了。
第二日,绿鸥要离开。
琅城在西凌宫殿门口与她话别。
我当时就坐在大厅里的壁炉前,百无聊赖地听他与她的对话。
“希望你获得‘隐形隧道赛跑大赛’冠军。”
绿鸥要独自去外国参赛。
她细心地替他整领带后,骑马孤零零地穿过花园的大路,红披风在纷飞大雪里憔悴地随风翻翻卷卷。在铁门处左拐后,她的身影消失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纱?”琅城高贵地坐在离我不远的沙发里。
“你问黛林好了。”我盯紧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你像小孩,无理取闹。”
“你与高是‘有理取闹’么?”我最近脾气坏得很。
“婚纱是绿色的怎么样?”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腰带是白色……”他自得其乐。
“瑰丽妃最近在干什么?”我烦躁地打断他。
“浇花。”
“并住在水晶城堡?”难得见到她。
“嗯。冬玫瑰越来越茂盛,她几乎把时间都花在浇花上,没闲情回西凌宫殿。”
“你对她的行踪挺了解的啊。”我嘲笑。高对瑰丽妃相当不放心。
他面无愧色。
“辛登。”羽茶下楼来。她披着一件透明似水晶的披风,披风拖在地上。
她在我身边坐下了,抱着双膝。
我细心地看她宛如水晶制成的高跟鞋。
“窗月罗沙美丽么?”她询问。
“美。”我惜字如金。
“你就要穿着别人的婚纱与某某走上红地毯么?”羽茶完全不顾忌琅城在场。
我恍惚地笑起来。
琅城走上楼去,皮鞋声沉重地回响。
“闻迪呢?”我问。
“在房里,我刚去见他。”
我们开始愉快地交谈,在壁炉前烤火,度过了一个原本疲乏的下午。
十二月末的一个清早。
高与琅城,带着大箱大箱的聘礼以及士兵,浩浩荡荡地前去窗月罗沙。
我坚决没跟去。高与琅城相当放心,一脸笃定,像在说:“你逃不了的。”
我没想过要逃,我能逃去哪里呢?我在西凌宫殿最高处目送高一行人消失在远处,在楼顶上坐了一整天后,心不在焉地下楼去。
正是傍晚时候,铅云笼罩了天空,黑压压的一大片,似乎伸手可及。
我听到钢琴声,它越来越清晰。
熟悉的《急奏曲》。
我飞奔下楼,循声而去。
最后,来到八楼的走廊。这里的走廊积满灰尘,久无人打扫。
钢琴曲就从八楼的一间房里传出。
我推开一扇门——它没上锁,似乎房主专候人来。
是简简的房间。
其时她就坐在落地窗边的钢琴前,背对着我弹激昂的《急奏曲》,略带悲怆的意味。她穿着黑毛衣,黑裤子,黑长靴,红披风灌满风,头发依旧乱蓬蓬。
我扫视那间空空荡荡的大房子,一片火红色。只有窗帘是金色的。其实那不是窗帘,而是一朵朵金色冬玫瑰串连成帘子,一直垂到地面。落地窗大开,风狂涌进来,冬玫瑰窗帘乱舞。
简简停止弹奏,依旧背对我:“进来。”
我依言走了进去,一股浓郁的冬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简简往旁边的躺椅躺下,疲惫冷艳的脸楚楚动人。
一只蓝白色鹦鹉飞进落地窗,落在简简手臂上。
简简用手一指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我坐下了。
“我很久没有说话了。”
确实,她说话给人舌头打结的感觉,但无损她那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嗓音。
“你知道我是谁吗,辛登?”
简简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也许是那个送饭的仆女正常发挥了她大嘴巴的功用。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很多年前抱走你、夺走灯心笔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
我愣了一下。
“他叫简黎。当年你的诞生给窗月罗沙带来恐怖的灾难,所以他向你的父亲提出请求:‘毁掉灯心笔,完结辛登公主,以绝后患。’你的父亲坚决不同意,毕竟你是他心爱的小女儿,而且,成为巫术界霸主是相当诱人的。于是,我父亲萌生了带走灯心笔与你的念头——他总有冲动的爱国主义热情。不小心杀死你父亲使他很悲痛,他曾无数次向我母亲表示懊悔。但是,将你与灯心笔这两个‘祸害’远远带离窗月罗沙是他绝不动摇的决心。”
“你并非在巫术界长大,对吗?因为我父亲将你放在了那个平凡的世界。把你放在一户人家门口后,他就回到了巫术界。而你的蓝图巫术笔飞到空中,不知去向。灯心笔怎么办呢?本来他想让你带着灯心笔永远留在那个世界,可灯心笔却总是要飞回巫术界。我的父亲只得保管了它。巫术界的格斗王闻风而动,四处追杀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本可用灯心笔抵抗他们,但这就意味着他们得死。父亲生性善良,从不使用灯心笔,在巫术界躲躲藏藏。我母亲带我跟着他大逃亡。为了保全我母亲与我,他抛弃了我们——在一个深夜里悄悄地离开。我母亲带着我不断寻访他的下落,但音讯全无。后来,我们遇见了金鹿国国王。他对我母亲一见钟情。当时我们贫病交加,父亲下落不明。所以,母亲答应嫁给金鹿国王。金鹿国王举办了一场轰动巫术界的婚礼。我相信那个时候,父亲就在某个地方哭泣,并祝福我母亲,牵挂我们。”
“几年前,金鹿与西凌交战。西凌统帅高特敏率兵长驱直入,攻入鹿妮尔宫殿。王室的所有成员都早已逃走,唯有我母亲,不曾想过逃走。她不断地对我说:‘简简,金西之战已轰动巫术界,只要我留在鹿妮尔宫殿,你父亲一定会来寻找我的。’她赶我走,但我坚持留下来与她一直在宫殿等待父亲,并坚信父亲不会无视我们的生死。”
“终于,父亲来了。我与母亲在楼上看见了他那高大的身影。母亲激动不已。但是,高特敏阻拦了我父亲的去路,她要夺取那支灯心笔。高很强大,我的父亲渐渐不敌。母亲很焦急,终于她不再顾及我,不再顾及楼下有西凌的军队,毅然决然飞奔向我的父亲。临走前,她要我藏起来。”
“我乖乖地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那个地方正好能看见我的父亲与高交战。当看到高阴谋杀害我父母,夺去灯心笔,复仇之树在我心里扎根。我细心地在梳妆镜前打扮,我要用胭脂遮住我真实的面目。”
“我被俘虏了,住在西凌这第八层楼里,总是一次次不死心地提剑与高决一生死。但是高实在太强,我已奋战九百九十九次,我还有一次机会,仅此一次……高说一千次决斗后,便了结我……我不会让她有此机会……”简简冷漠地笑起来。
房子里的冬玫瑰花香让人头晕目眩。
“我常常剪下阳台栏杆上的冬玫瑰,挑出最鲜艳的花瓣,将它们晒干,然后磨成粉沫,再将火羽研碎,把这两种粉沫混在一起,制一颗最好的……”
“毒药!毒药!”鹦鹉惊恐地尖叫着。
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捂住鼻子,不去闻那要将人溺毙的冬玫瑰花香。
细汗源源不断地从简简的脸上沁出,她精心化的浓妆被细汗弄得乱七八糟,一种奇异的颓废美从她眼里自然流露。
一身黑色的简简……
我恻然。
“你知道高特敏的要害吗?她已将自己的蓝图巫术笔融入灯心笔中,她的性命与灯心笔的存在息息相关。只要毁掉灯心笔,高特敏就死了。我一字不漏都偷听到了。”简简突然这样说,像在唆使我去谋害高。
我用衣袖替她擦脸上的细汗,将她脸上的胭脂一并抹去,她那干净的脸露了出来。
“怎样毁掉灯心笔,你知否?把一对驮铃手镯套进灯心笔就可以了。你拥有驮铃手镯,是不是?另一只镯子在高特敏手中(我窃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简简没有回答。
室内的香气一刹那间消散。毒已在简简体内全部扩散?
简简头一歪,黑卷发发套掉在地上。她那头平直的短发暴露无遗,那头短发金灿灿的,胜过冬玫瑰花色。
“……这肮脏的世界……”简简长舒一口气,“服毒,并对自己施‘消失巫术’……高特敏,你杀不了我……”
简简像烟一样散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无法相信一秒钟前她还是那样鲜活美丽地存在着。
躺椅上只留下简简的黑毛衣,黑裤子,红披风,地上躺着她的黑靴子,黑发套。
我能闻到衣袖间那股浓重的胭脂香。
鹦鹉受惊地在室内乱飞一阵:“简简,简简,简简……”突然间,它撞向落地窗上的玻璃,死了,单薄的尸体刺目地躺在地毯上。
火羽随着雪花狂乱地涌进室内。火红的羽毛,就像一场血红色的雪。
我走过去拾起那只鹦鹉,根据学过的术语,将它变成类似琥珀的东西——它一动不动地被封在透明的石头里。我将它放在衣袋里。以后若能再见云朵,将这成标本的鹦鹉给她。她说喜欢蓝白色鹦鹉。但,我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倾盆大雨终于下了。
我望向窗外,天上铅云堆砌,天地间一片黑暗,雪依然在下。我刚想离开窗边,却看见遥远的天际一片耀眼的亮光,亮光一直在持续……
流星雨!
我不安。
天上很快布满了尖叫的墓鸟,它们颜色各异,白、黑、褐、粉、绿……
我惊异地看着那些在大雨、大雪、流星雨中穿行的墓鸟,不约而同地飞往南方。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下午,到处都充满了墓鸟凄惨尖厉的鸣叫。
我奔下楼去,冲出西凌宫殿。
如果这就是高与琅城所谓的提亲……
篱庄堡的三根草在铁门处拦截我。
“高特敏叫你们监视我?”
他们不答。
这代表默认。
我是真的明白了,高与琅城……
金币哗啦啦地从天而降。
“德乐,快看那些迷人的金币!”高个子欢叫一声。
矮个子也蠢蠢欲动。
“别傻了,我们要看住这女人。”庄德乐的脸上分明写着动心。
“不捡金币吗?”高个子气急败坏,“金币要紧!快捡吧!快看,那些仆人都把金币捡走了……”
许多仆人蜂拥而至,扑作一团争夺洒了满地的金币。
金币继续从天落下,比瓢泼大雨还要壮观。
庄德乐终于一挥手:“兄弟们,上!”
三根草抛掉手中的雨伞,如狼扑羊扑向金币。
矮个子不忘问一句:“德乐,不要看住这女人吗?”
庄德乐不屑地:“她能去哪里呢?给她一张地图她也走不出西凌。西凌可是大国呢!”
火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一会儿,那辆玻璃火车停在了西凌宫殿上空。
火车旅行到这儿来了。
一个精灵将鞭子从小窗口伸出,鞭子越来越长,将三根草团团卷起。
三根草措手不及,无法反抗地被鞭子带到了半空中。靠近火车小窗口里,他们一下子缩小了,从小窗口进入了火车后,他们又变大了。
“天啊,哪来这样丑的精灵!”庄德乐嗷嗷狂叫。
玻璃火车潇洒地离开了,继续它的旅程。
西凌宫殿的仆人先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终于回过神来,呼啸一声,继续不亦乐乎地捡金币。
此时,金币雨停了。
我跑了,毫无目的地。
我是真的不识路。
一直跑到栽了素心腊梅的梅林里。穿过那片庞大的梅林,我来到了一座铁索桥前。
长长的、陈旧的铁索桥将两座险峻的悬崖连接了,铁索桥之下,是奔腾的大江,澎湃的江水令人不寒而栗。
流星雨仍在下,星光灿烂,在黑压压的天幕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刺眼。大群大群的墓鸟自流星雨里来,之后飞向南方。
我跑上铁索桥,跟着墓鸟。
铁索桥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人,她提着剑走向我。
我们在铁索桥中央相遇。
“绿鸥,你不是……”
“我应该远在国外,对吗?”
“是高令你暗中看守我?”
“当然不是。我特地去了国外,这样,你平白无故死了,谁会怀疑我呢?”绿鸥将剑刺过来。
我闪过了。
“请你让我活着离开。”
“急着去篱庄堡吗?太迟了!这个时候,篱庄堡的人应该都死了吧,特别是,庄——盏——”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
“让我活着去篱庄堡!”我自知敌不过她,“我会远远离开,我不会阻碍你与琅城。”
“你知不知你体内有绕□□心?只要它存在,无论你在天涯海角,琅城都会把你找回来。你唯有死才不会成为我的绊脚石。”
“……”
“你还记得那天琅城问你是不是喜欢谁(我一直在暗处注视你与琅城呢)?你不肯说,我就帮你说了,是庄盏,对吧?哈——”绿鸥得意洋洋,“你让我难过,我双倍奉还……”
“四月是你表姐……”
“表姐?当我流落街头时,我那亲爱的表姐在哪里呢?在王宫里享福!篱庄堡的人都该死!谁叫他们制假聚心笔给我,让我被高特敏惩罚!庄择可是我第一个报复的人呢!黛林逃走那夜,我最先发现,悄悄跟在她身后,来到篱庄堡。我隐藏在篱庄堡,诅咒了庄择,他疯了,将剑刺向黛林……不错,我就是要他与她同时死掉,一为报复篱庄堡,二则便是黛林真是我与琅城的绊脚石……如果黛林还活着的话,一定仍以为是她母亲诅咒庄择,呵——”
“最先错的是你父亲!”我再一次躲过她的剑。
“我永不原谅驱逐我全家之仇!”绿鸥奋勇地再将剑刺过来……
一道金光射过来……
绿鸥的剑被金光击落,掉下铁索桥,消失在大江里。
“闻迪……”绿鸥错愕。
我回过头去。
闻迪在腊梅林边缘,撑着水晶伞站在雨中,小脸罩着冷静。
“杜绿鸥。”闻迪像个小绅士。
绿鸥恍悟:“装白痴,嗯?”
“辛登,你还不跑?”闻迪示意我跑向他。
绿鸥追在我身后:“你们活不过今天!”
失修多年的铁索桥摇摇晃晃,桥板千疮万孔。
我听到背后啪的一声响,回过头时,绿鸥已猝不及防地将掉下去——她踏断了一块桥板。
我想拉住她,但太迟。
她摔进大江,被江水完全吞噬。
羽茶说,绿鸥怕水。
“恶有恶报。”闻迪已来到我身边,怜悯地说。
“闻迪……”
他将一件蓝色的披风塞在我手里。
“这是我姑姑给我做的索拉羽披风,你披上它,去篱庄堡。”
“你……”
“现在不是言明一切的时候,快去!”闻迪多像大人。
我披上索拉羽披风。
“你还会回来么?”闻迪抓紧时间问。
“我会。”我知道我会。
“我在这里等你。”
我将索拉羽披风的帽兜戴好。索拉羽披风随风一飘,带着我飞上天空,跟着墓鸟群飞向南方。一路上,索拉羽披风替我挡住风雨。
墓鸟几乎将博卡海都王国的天空覆盖了。
博卡海都没有下雪,我看到篱庄堡里面已空空荡荡。篱庄堡兼附近的漫朵楼、云朵学府、博卡海都宫殿,都被大火包围,黑烟滚滚。镶满金刚石的博卡海都宫殿一定同样遭到全部被搬空的厄运。
那些布满残酷的碎玻璃……
我看见草丛里有一支类似蓝图巫术笔的笔,它已变成如玻璃般透明。我不知它是什么,将它放在衣袋里。
篱庄堡的人呢?
我来得太迟了。
太迟滚滚黑烟自篱庄堡处冲上云霄,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在沉沉夜幕下,万物被涂上悲凉。
索拉羽披风带我降落在篱庄堡。
篱庄堡周围布满玻璃,窗户、门都张着大嘴,我看到篱庄堡里面已空空荡荡。篱庄堡兼附近的漫朵楼、云朵学府、博卡海都宫殿,都被大火包围,黑烟滚滚。镶满金刚石的博卡海都宫殿一定同样遭到全部被搬空的厄运。
那些布满残酷的碎玻璃……
我看见草丛里有一支类似蓝图巫术笔的笔,它已变成如玻璃般透明。我不知它是什么,将它放在衣袋里。
篱庄堡的人呢?
我来得太迟了。
太迟了。
四月依偎在客顶怀里,客顶用手环住她。两人都跪坐在地上,披着灰色的披风,披风铺在地上,像盛开之后立刻枯萎的花。
蝉几裹着白披风躺在地上。左勒就躺在她身边。
东篱倚着一棵小树,棕色披风包围了她。
日出那件印了红枫叶的浅水红色披风映衬她极其苍白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对准左勒与蝉几。她靠在一棵光秃秃的绕蓝树上,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云朵弓腰坐在地上,脚伸得直直的。她的一只眼睛被绿布蒙着,另一只眼睛则睁得圆圆的,嘴角向左歪,一种奇异的嘲笑的表情滞留在她脸上,仿佛她看见天下最好笑的事。
己意,斯朵,卢翔,季在霖……
所有的人都永远地失去知觉,以各种姿态在篱庄堡前的那片平地上僵硬。墓鸟在他们周围跳来跳去。
云朵最靠近我。
我抑制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她拥入怀。
她再也不会感觉得到我。
从她那苍白的脸色,我知道,她的心锁第三次被打开了。
她双手展开一张纸,纸上都是游天客——云朵定是用最后的力气将游天客送回画纸。但,画纸失去了一角,只剩下三个角。
天上飞着一只游天客,它尖锐地叫着——画纸上失去的那个角刚能容下它。
“皮下脂肪厚好过冬!”云朵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躺在地上,将鹦鹉的标本放在她手里。
然后,我依次看了其他人。
他们看上去那么平和,没有任何的恨意。
我早就看见他了,他离我最远,独自站在篱庄堡台阶前,背对着我,黑披风拖地。
冬日的狂风席卷而来,寒彻骨。墓鸟的叫声不绝于耳,它们早已将篱庄堡的上空全部遮去。
他摇晃了一下。
我跑过去,及时扶住他,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我肩上。我带着他离开被火舌吞并的篱庄堡,扶他来到绕蓝树林里。
他奄奄一息地靠树坐着,脸上罩着白猫头鹰脸具,只露出下半张脸。
我这才发现,他的白衬衣浸满血。他的身体已被剑器洞穿,那把剑器已被什么人拔去了,血从巨大的伤口涌出来。
雨水鞭打着我们。
“你?”他的声音依旧那样富磁性。
“庄盏。”
“我施巫术把博卡海都烧了。绝不让高特敏侵占……”他深邃如黑色隧道的眼睛如此疲惫。
“谁刺杀你?高吗?”
他却说:“将你从前待我心,付与他人可。”
“众里寻你千百度。”我迅速掉过头去,脖子啪地响了一下,在这响声里,我趁机抽泣一声,并抹去不自觉溢出眼角的泪水。再面对他时,他已紧紧地闭上眼睛。
我未回过神来,他的形体已在我面前完全消失,只剩下他的面具,披风,染血的衬衣,黑裤子……
“再见。”我心里一片凉。
再看其他人时,在他们原本待的地方只剩披风。他们也消失了。
十几支蓝图巫术笔不知从何处飞来,各自停留在一条披风上空,然后,蓝图巫术笔一律自动折断,每支笔均有一张蓝色如丝绸的纸飞出,齐刷刷地飞上天,墓鸟自动让路。蓝纸顺畅无阻地嵌入了墨蓝墨蓝的天空。而那些蓝图巫术笔,在折断后,便消失了。
博卡海都的天空蓝是有原因的。
我收拾了地上所有的披风,将它们弄成包袱。捡起东篱的披风后,我发现地上有一本棕色日记本。
东篱的日记本?
我没再往下想,将日记本塞进衣袋里。
索拉羽披风带着我飞上高空。我被夹在墓鸟群中。透过墓鸟群的间隙,我看见整个博卡海都王国全处于火海之中。那些来自巫术的烈火始终不被大雨浇灭。
博卡海都就这样被烧成废墟。
我学云朵吹一声响哨,那只孤单的游天客飞到我身边,跟着我回西凌。
我回到了铁索桥处。那只游天客仍跟着我。
闻迪撑着伞在梅林边缘等我。
我将索拉羽披风与篱庄堡等人的披风包袱递给他:“替我暂时保管这包袱。”
闻迪将包袱塞进自己的索拉羽披风的夹层里:“让那只游天客钻入高空中的铅云里,不要让任何人见到它,否则你去篱庄堡的事就败露了。”
游天客听我的话,飞进云层里。
“我去得太迟。”然后我主动告诉他发生在篱庄堡的一切事情。
“不是你的错。你衣服上有血,这副样子可不能让那些仆人看见。还好我早有准备。跟我来。”他仍将索拉羽披风给我披上,“下着大雨,披上它。”然后,他向梅林深处走去。
我披好索拉羽披风,戴上帽兜,跟着他在梅林里七拐八弯。
他完全掌握地形,带着我出了梅林,梅林外竟是热闹的街市。
“要等一等。”他坐在街道的台阶上。
稍等片刻后,一辆马车从远远的街头驶向我们。坐在驾座上的是羽茶。
“姐姐。”闻迪向羽茶招招手。
“上车。”羽茶说。
我将闻迪抱上马车,然后自己也上了马车。
“马车里有衣服。”闻迪打开马车车门,示意我进去换衣服。
我进入车厢,很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索拉羽披风还给闻迪。
闻迪将索拉羽披风披在自己身上,那件索拉羽披风变成了一套小西装,套在他身上。他自衣袋里掏出一把木梳:“你这副样子可不能让仆人看见。”他替我梳了一个发髻,用蓝发钗固定它。
路边有一些人在烧柴禾取暖,围着火堆载歌载舞。
闻迪抓起我换下的带血的衣服,干脆利落地将它们抛进火堆。
衣服很快被烧光了。
羽茶驾着马车继续向西凌宫殿前进。
天已很黑很黑,路灯都亮了,路上行人稀少。
“你为什么装傻?”我问闻迪,心中也明白了大概。
“高特敏拥有灯心笔后,夺取王位。黛林离开她后,琅城就是她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但我毕竟是王室仅剩的小王子,那么,她想让琅城这个非西凌人登上王位,我、我姐姐、我姑姑就是她最大的障碍。必要的话,她会把我们都杀了。但当时,姑姑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所以她不会放我们三人离开西凌。这样,情况就相当矛盾了。在高带着琅城前往篱庄堡寻找逃走的黛林那夜,我刚好发烧。于是,我与姑姑姐姐商议,最后决定让我趁机装傻,这样高特敏便不会再把我当作威胁。高特敏回来后,我就成了个发烧烧坏脑子的傻子,不能认人。”
“那晚你是故意引我去梅林?”
“不错。高特敏的灯心笔折断后,需要我姑姑修复,她为了放心,将我扣留在身边。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我这位继母多么爱我,以致与我形影不离。我是‘傻子’,所以高特敏与琅城都忽略了我。我因常跟在高特敏身边,便知晓了一些事。记得那天么?我故意告诉你监狱的方向,然后引开了扇扇。后来,高特敏要诱捕云朵与庄盏,我决定要婉转地转达此事于你。于是,我给狗含烟花雪片,它受了刺激,我借机跟着它进入珍珠楼,再挑衅庄德乐,从而引你前去腊梅林。之后,我回到珍珠楼,神不知鬼不觉。”闻迪顿了顿,“姐姐与姑姑欠篱庄堡的,我替她们还。今日的金币雨也是我施巫术造成,旨在引诱庄德乐三人,让你趁机逃货物,这就是我们逛街市的证据——姐姐办事果然周到。”
“那些货物是我在闻迪等你回来的时候去买的。做戏要全套。”羽茶笑咪咪的。
“你知道木林森被琅城囚禁在何处吗?”我问。
闻迪摇摇头:“其实那晚他逃跑,是我、姑姑与他一起策划的。由于时间紧急,没来得及与姐姐说,让姐姐吓得魂飞魄散……为什么策划林森逃狱?我们要帮你?”
“是。怕连累你们。”
“我们是战友。”闻迪简单明了,“我们三人驾马车回西凌宫殿,可以对那些仆人宣称,我们是去逛街市,不会有人怀疑。看车厢里的这些货物,这就是我们逛街市的证据——姐姐办事果然周到。”
“那些货物是我在闻迪等你回来的时候去买的。做戏要全套。”羽茶笑咪咪的。
“你知道木林森被琅城囚禁在何处吗?”我问。
闻迪摇摇头:“其实那晚他逃跑,是我、姑姑与他一起策划的。由于时间紧急,没来得及与姐姐说,让姐姐吓得魂飞魄散……为什么策划林森逃狱?我们要帮你找回你的蓝图巫术笔、披风、猫、马……我们打算寻回这些东西,以便协助你逃走。我一直暗中寻找,发现它们被封在湖心亭所在的那片湖里。要找到它们,就要引开琅城的珍珠),我就能与小哈巴建立‘心灵感应系统’,它出外散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闻到什么……我只要待在房中,都能通过‘心灵感应系统’获得这些信息。我常常用哈巴狗的耳朵窃听高与琅城的谈话。正如一个傻子不被人注重一样,没有人会注意一只瘦弱的哈巴狗在各处溜达,睁着候是为了争夺钱。”
“哦,争夺死亡!”闻迪恍然大悟。
门,但你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我的哈巴狗常常出门。只要在那只小哈巴的双眼里装两颗珍珠(你知道,我有的是珍珠——烟花雪晚会上姐姐与姑姑总能收获数不清的珍珠),我就能与小哈巴建立‘心灵感应系统’,它出外散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闻到什么……我只要待在房中,都能通过‘心灵感应系统’获得这些信息。我常常用哈巴狗的耳朵窃听高与琅城的谈话。正如一个傻子不被人注重一样,没有人会注意一只瘦弱的哈巴狗在各处溜达,睁着不同寻常的眼睛……”
“篱庄堡的人都……”羽茶欲言又止。
“博卡海都覆亡,篱庄堡等人都死了。”我心中惊涛骇浪。
“不动声色,才能百战百胜。”闻迪试图让我平静下来。
“你冷吗?一直在哆嗦。”羽茶问我。
“西凌一向很冷。”我裹紧大衣与披巾。
“辛登在平凡的世界长大吗?”闻迪的黑眼睛闪闪发光。
“你怎知?”
“杜绿鸥告诉我姑姑,姑姑再告诉我。那个世界也有战争吗?”
“有。许多人或因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因不同的宗教信仰……林林总总的借口,于是发生冲突。大多数时候是为了争夺钱。”
“哦,争夺死亡!”闻迪恍然大悟。
羽茶停止挥马鞭。
马车停在西凌宫殿黑铁门前。
闻迪低下头,看上去蠢笨。